今晚的舊城區,空氣乾燥得像要燒起來。
沒有霧,亦沒有雨,只有一陣陣帶著沙塵的熱風,把白蠟鋪外懸掛的破旗幟吹得瘋狂作響。風捲著細沙,刮過店鋪殘垣斷壁間的裂縫,發出一聲聲尖銳的「嗚嗚」聲,像戰場上未歸亡魂的哭號。店鋪今夜徹底變成了一片破敗的古戰場廢墟,青磚地上滿是龜裂的痕跡,縫隙裡嵌著早已風化的箭鏃與鐵甲碎片。
殘垣斷壁間,暮夫人靜靜地坐在一塊斷裂的青銅墓碑上。那墓碑上的銘文早已被風沙磨蝕殆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凹痕,像一張被抹去了臉的死者面容。她那一襲黑白相間的哥德蕾絲長裙,裙擺在滾滾熱風中翻滾飄蕩,最底層那些早已凝固的白蠟痕跡,在高溫炙烤下隱隱有再度融化的跡象,散發出一種類似死人骨髓被烤乾的、甜膩而腥氣的味道。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的焦黑在熱風中微微顫動,像兩截被燒過的枯骨。
「咯、咯……」
骨鴉「曆」抓在墓碑旁一把鏽蝕的鋼刀上,牠那純白的肋骨腔內,此時傳出的不再是平時的尖銳啼叫,而是沉重的馬蹄聲,以及利刃刺穿肉體時那令人牙酸的「噗嗤」聲。那聲音反覆迴盪,像一場無休無止的戰爭,將整間店鋪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殺氣之中。
突然,一聲沉重的撞擊聲打破了廢墟的死寂。
一個身穿黑色夜行衣、渾身是血的男人跌撞進來。他的夜行衣早已被鮮血浸透,乾涸後呈現出深褐色的硬殼,每動一下,都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他的右臂從肩膀處被硬生生斬斷,只剩下幾根灰白色的肌腱,像破舊的麻線一樣掛在肩上,隨著他的顫抖而晃動,傷口處不斷滲出黑褐色的血珠,滴落在乾裂的青磚上,「滋」的一聲就被蒸發殆盡。
他是個刺客,一個背叛了自家兄長、親手將鋼刀捅入兄長心口的叛徒。
「夫人……救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大口大口地吐著黑血,「他……他回來了……」
刺客跪倒在暮夫人腳前,膝蓋重重撞在青磚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的臉上佈滿灰塵與血污,只有雙眼睜得極大,瞳孔裡映著無盡的恐懼,彷彿兄長的斷刀正懸在他的脖子上。
他沒有流淚。他的淚腺早在長年的殺戮與背叛中乾涸,只剩下一雙佈滿血絲的、死灰色的眼睛。他用那隻完好的左手,狠狠摳向自己那斷裂的右臂傷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嵌進腐爛的血肉裡,從裡面硬生生擠出了一滴混雜著碎骨渣、黑血與背叛惡臭的「黑血之淚」。
那滴淚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炭。
「你想要求得乜嘢?」暮夫人灰藍色的雙眼冷若冰霜,不帶一絲情感,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寬恕……我要他的寬恕!」刺客瘋狂地搖頭,黑血濺在乾裂的地上,「這三年來,每當我入睡,兄長的鬼魂就會拿著那把斷刀,一寸一寸地鋸我的脊椎!我受夠了!我受夠了夜夜驚醒、背後火辣辣的痛!我知道錯了,求妳讓我再見他一面!無論是要我把命還他,還是要我下地獄,我都認了!只要他肯看我一眼,說一句原諒……」
暮夫人冷哼一聲,緩緩抬起頭。她伸出焦黑的指尖,握住了那把鏽蝕鋼刀的刀柄。刀身的鐵鏽在她指尖的觸碰下,像活過來一樣瘋狂剝落,露出裡面如白骨般慘白的刃面,刃口鋒利得能映出刺客扭曲的臉龐。
她將刀鋒猛地刺入身下的墓碑,刀尖穿過青銅,深深釘入地下。一抹慘白色的厲火,從刀鋒與青銅的接觸點騰空而起,在滾滾熱風中飄搖,將整間廢墟映照得一片慘白。
「火點著咗。」暮夫人的招牌對白如驚雷般炸響,在廢墟裡不斷迴盪,「痛嘅話,就諗吓你愛佢嘅代價。」
火光燃起的瞬間,廢墟內狂風大作,沙塵與血霧交織在一起,將空氣染成一片暗紅。一個身穿破爛甲冑、胸口插著半截斷刀的巨漢虛影,緩緩從墓碑後走了出來。他的臉上滿是戰爭的痕跡,眉骨高聳,眼神威嚴,胸口的斷刀刀柄在火光中微微顫動,彷彿還在滴血。他沒有說話,只是一步步向刺客走來,腳步沉重得像戰場上的千軍萬馬。
而最殘酷的代價,在這一刻狠狠砸在了刺客的背後。
刺客的脊椎骨突然毫無預兆地發出「咔嚓、咔嚓」的爆裂聲。沒有高溫,但他整個背部的皮肉卻像被無形的大手生生撕裂,衣服碎片與血塊飛濺,露出了裡面一節節正在迅速變黑、碳化的脊椎骨。那種劇痛不是皮膚上的灼燒,而是從骨髓深處鑽出來的、無處可逃的劇痛——彷彿當年刺向兄長的每一記刀鋒,都在此刻百倍地反噬在他身上,將他的脊骨一寸寸鋸斷。
「啊——!」刺客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弓成了一隻蝦米,雙手死死抓著地面的青磚,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在磚上留下深深的刮痕。但他沒有後退,反而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越走越近的巨漢。
「兄長!是我錯了!」他嘶啞地叫著,眼淚終於衝破了乾涸的淚腺,滾滾落下,「我當年是鬼迷心竅,是我貪心!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吧!只要你肯原諒我……」
巨漢虛影看著腳下這個痛苦痙攣的弟弟,眼中的憤怒漸漸熄滅,化作了一聲無奈的長嘆。他的臉上沒有仇恨,只有一種看透了一切的哀傷。虛幻的大手緩緩落下,按在了刺客那已經碳化成黑炭的脊椎上,動作輕柔得像當年他還是個孩子時,自己撫摸他頭頂的模樣。
「噗。」鋼刀碎裂,厲火在一瞬間熄滅。
巨漢的虛影消散在乾燥的熱風中,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沒有骨鴉的啄食,也沒有暮夫人的回眸。刺客的身體在火滅的那一刻,徹底風化成了一地黑色的炭末,與廢墟中的沙塵混在一起,被狂風一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古戰場重新歸於死寂,只有那把碎裂的鋼刀,躺在墓碑旁,斷口上還沾著一絲黑褐色的血跡,證明曾有人來過。
暮夫人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她將焦黑的指尖收回寬大的袖中,轉身走回黑暗無光的深處。
舊城區的熱風,依舊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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