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是一具坐著的死屍,而新娘正準備將他娶回家。
這場婚宴沒有鑼鼓,亦沒有賓客。宴席設在舊城最邊緣,長年被潮濕霉味霸佔的一座半塌老宅裡。屋外面沒有落雨,只有冷得發青的夜風從破爛的木窗瘋狂的湧進來,像一條條冰冷的蛇,纏繞在堂前那兩盞貼著歪斜「囍」字的紅燈籠上。
燈籠裡的火光忽明忽暗,把紙糊的囍字照得如一張張在暗夜裡滲着血的鬼臉。案頭上,擺著一束早已乾枯、發黑的百合捧花,花瓣乾枯得沒有半點水分,只要被夜風稍微一吹,就會化為一地黑色的粉塵。
暮夫人就站在這堵斷壁殘垣的陰影裡。今晚她沒有坐那張雕花椅,一襲黑白相間的哥德蕾絲長裙與四周角落垂下的厚重蜘蛛網融為一體。裙擺上那些因燃燒後而凝固的白蠟淚痕,在紅燈籠殘存的血光映射下,泛著一塊塊不祥的暗斑。她好像一個冷眼旁觀的泥塑,安靜地等待著這場荒誕的婚禮推向高潮。
「咯……咯……」
停在她肩上的骨鴉「曆」發出一聲極低、極悶的異響。那不是慘叫,而是從牠那純白、裸露的肋骨深處,突兀地傳出了一陣女子在出嫁前、對著銅鏡用木梳梳頭的「沙沙」聲。那聲音極其的緩慢,每梳一下,都好像是用木齒在死人的頭皮上狠狠刮過。
死人的殘響,有時比歇斯底里的尖叫聲更讓人毛骨悚然。
堂前,新娘穿著一身極其寬大、完全衣不稱身的血紅嫁衣。她長得很美,但卻是一種沒有生氣的、近乎透明的美。她的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氣血,唯有唇上抹著一抹刺眼的硃砂紅。而在她的對面,新郎被幾根粗麻繩死死的綁在一張咯吱作響的太師椅上。新郎早已死去多時,裸露的肌膚呈現出死灰色,胸腔乾枯得塌陷下去,整個人就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麻袋,腦袋無力地耷拉在一邊,嘴角還殘留著一絲乾涸的黑色血跡。
新娘沒有哭,亦沒有說話。她不需要對任何人交代過去——那場因為家族世俗的反對,逼得新郎服毒自殺,而她被關進柴房整整三年,直到被活活逼瘋的慘劇。
她今晚來到這裏,不是為了尋求超渡,只是為了完成這場遲到了三年的婚禮。
新娘緩緩的行上前,用那雙冰冷、毫無溫度的手,死死的握著新郎那早已僵硬、長滿青黑斑點的指節。她沒有眼淚,因為她的眼淚,早已經在柴房的三年夜裡就已經流乾了。此時,從她那乾枯的眼眶裡流出來的,是一滴暗紅色、混雜著乾涸血塊的「血淚乾核」。它黏附在新娘長長的眼睫毛上,像一顆在深秋裡熟透、腐爛而硬化的漿果。
暮夫人無聲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她沒有等新娘自動奉上執念,只是伸出那雙焦黑、碳化的十指,動作無比優雅而冷酷地,直接從新娘的睫毛上摘下了那顆血核。
而這一次,暮夫人沒有使用那座銀色聖母燭台,她走到太師椅前,將那顆腐爛的血核,狠狠的按在新郎那具已經乾枯、死灰色的赤裸胸膛上。接著,她那焦黑的指甲在虛空中輕輕的一劃,一抹慘綠色的火苗「哧」的一聲,在新郎的胸口凌空點燃。火苗順著皮肉的紋理蔓延,將整個塌陷的胸腔照得一片慘綠。
「火點著咗。」暮夫人的聲音在空曠的老宅裡迴盪着,不帶一絲情感,反而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泥土氣息,「痛嘅話,就諗吓你愛佢嘅代價。」
火光燃起的一剎那,新郎那具死去多年的屍體竟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他那雙原本死灰、散著惡臭的眼睛猛力地睜開,渾濁的瞳孔裡倒映出眼前一抹驚心動魄的血紅。他看著眼前的新娘,乾涸的喉嚨裡發出了久別重逢的嘶啞嗚咽。
但,這不是奇蹟,這是將兩個人同時拖入深淵的起點。
新娘的臉色在慘綠火光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衰老。她的肌膚開始大片大片地枯萎、蠟化,化作一層一層慘白的碎屑,隨著老宅內的穿堂風在空中悲涼地飄散。而更殘酷的代價,卻在此時狠狠砸在了新郎的屍身上——那具屍體在新娘生命力的瘋狂點燃下,胸腔內的白骨開始發生駭人的異化。
新郎的皮肉開始像被高溫融化的黑膠水,從肋骨上「滋滋」地剝離、滴落,掉在地板上冒出刺鼻的青煙。他胸前那一根根原本慘白的肋骨,在慘綠色的火光中被生生燒得焦黑、碳化。
「咔嚓、咔嚓——」那是骨骼因為極度高溫而寸寸爆裂的清脆聲響。每斷一根骨頭,那種靈魂深處的劇痛就會透過火光,百倍地反嚙在新娘身上。新娘痛苦得全身劇烈地抽搐,但她沒有鬆開手,反而伸出那雙已經蠟化、指節開始斷裂的手臂,瘋狂而溫柔地抱緊了新郎。
「娶我……好嗎?」新娘將頭死死的埋進新郎那具正在燃燒、露出白骨的胸膛裡。
「好……」新郎用那雙同樣在融化、露出森森白骨的雙臂回抱著她。
他們在慘綠色的火光中緊緊相擁。新郎身上的焦黑肋骨每碎裂一寸,新娘就用自己身上融化下來的血肉與熱蠟,去填補那具正在碎裂的骨架上。他們在痛苦中去享受着最高潮裡的交融,將彼此的血肉與白骨,生生焊死在這一場沒有活人祝福的婚宴中。
慘綠色的火光在將兩人的軀殼徹底吞噬的那一刻,暴盲出最後一抹刺眼的光芒,隨後「噗」的一聲,徹底地熄滅。
而老宅內那兩盞吊在樑上的紅燈籠亦同時熄滅,堂前那兩個歪斜的囍字在黑暗中受不住夜風的撕扯,徹底的碎成了滿地的粉塵。
沒有骨鴉飛撲而下的啄食聲,亦沒有暮夫人轉身離去的腳步聲。
黑暗中萬籟俱寂。唯有案頭上那束發黑的百合捧花,此時終於承受不住最後的一絲風力,徹底地風化、散落,發出「沙沙、沙沙」的微弱餘響。
當舊城的迷霧再次從破窗湧進這老宅,將一切掩埋的時候,那張太師椅上只剩下了一件空盪盪、沾滿黑灰與融蠟的血紅嫁衣。而嫁衣的底下,是一堆早已燒成死灰、再也分不清彼此的炭化肋骨。
舊城區的永夜,又再度歸於最深沉、最乾淨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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