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霧從來都不會散去。夜霧黏稠得像一層洗不淨的血紗,死死的勒住這條巷尾。這裡的空氣長年潮濕、陰冷,帶著一股泥土木頭腐爛的死氣。迷霧裏的深處,有一間沒有招牌的店鋪,破舊的木門在風中微微晃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店舖內,唯一的活物是寂念。
暮夫人安靜地坐在那張雕花高背椅上。她身穿一襲黑白相間的哥德蕾絲長裙,層層疊疊的裙擺在腳邊堆疊。如果走近細看,會發現最底層的紫覆蕾絲並非布料,而是由無數個深夜裡、滾燙而後乾涸的白蠟淚痕重疊凝固而成。隨著她微微調整坐姿,裙擺便會發出如枯骨摩擦、又像乾枯樹葉碎裂的「沙沙」微響。她將那雙十指焦黑、早已失去觸覺的手隱進寬大的長袖內,宛如一尊守護深淵的石雕。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iVW2Xxc6
「咯吱——」
抓在哥德式銀色燭台上的骨鴉「曆」突然抽動了一下漆黑的羽翼。那羽毛黑得發亮,卻遮掩不住牠那裸露在外的白瓷胸腔。就在那一瞬間,牠那空洞的骨骼胸腔裡,突兀地傳出一聲異響。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臨終前、喉嚨混雜著血沫的窒息聲,伴隨著粗重的、拉風箱般的喘息,在死寂的店舖裡迴盪着。這是死人的殘響,也是不祥的預兆。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NwTtH3QEQ
「有客。」暮夫人沒有抬頭,灰藍色的雙眼冷得像一汪結冰的死水,毫無波瀾。
木門被推開,風帶進來的是一陣刺鼻苦杏仁氣味,還有腐爛的百合花香。走進來的是個婦人,五十歲上下,衣衫襤褸,雙眼蒙著一條泛黃且沾滿污漬的黑布。她是瞎子,只能用那雙布滿老繭、因長年操勞而骨節嚴重變形的手,在冰冷的空氣中乾枯地摸索前行。她的腳步凌亂,每走一步都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最後,婦人支撐不住,沉重地跪在暮夫人的腳邊。她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泛黃、帶著裂痕的舊藥瓶。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oAMeZrW4Z
「夫人……求妳……救救我。」婦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桌面,沙啞而絕望。「這是我最後一滴眼淚。我用了整整三年,每夜坐在黑暗裡剜心抽骨,才把它從乾涸的眼眶裡逼出來。」藥瓶塞被拔開,倒在暮夫人掌心的,是一滴黏稠、帶著死灰色的淚珠。那淚珠不會流,沉重得像是一塊鉛。
「為咗邊個?」暮夫人垂下眼,冷漠地看著那滴死灰。
「我那死去了三年的丈夫。」盲眼婦人笑得凄涼,嘴角扯開乾裂的血痕,露出一排焦黃的牙齒。「人人都以為他是突發惡疾暴斃的。只有我知道……是我。是我受夠了他長年累月的毒打。夫人,妳看我的骨頭,沒有一塊是完好的。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他一邊喝著我泡的百合花茶,一邊用皮鞭抽我。我終於忍不住了,我把藏了半年的毒藥抹在杯沿,聽著他一口一口的喝下去。他死的時候,沒有慘叫,估計他當時的眼睛已經佈滿了血絲死死的盯著我,掐住我脖子的手直到僵硬都沒有鬆開。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pfhVRYwxs
夫人……我當時看不見。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他最後看我的那一眼,到底是恨我入骨,還是想把我一同拖入無間地獄?這個執念把我活生生折磨了三年,我合不上眼啊!」
暮夫人面無表情。她從不憐憫世人的悲歎,亦不勸阻迷途的靈魂。
她伸出焦黑的指尖,優雅而緩慢地接過那滴死灰色的淚,隨手抹在銀色燭台的底部。那燭台本身是一尊雙眼流空的聖母雕像。當這滴黏稠的淚滲入銀飾,聖母空洞的眼眶竟然緩緩地流下兩行死灰色的液體。液體沿著燭台蜿蜒,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固、拉長,最終化作一根慘白、表面泛著魚鱗般詭異腥味的白蠟燭。
「哧。」暮夫人擦亮了一根加長火柴。微弱而慘綠的火光映照著她眼角如乾裂大地般的皺紋。她將火苗湊向那根腥白的燭芯,在火光點燃的一瞬間,冷冷地吐出一句:「火點著咗。痛嘅話,就諗吓你愛佢嘅代價。」
慘白的火光騰空而起,將黑暗撕開了一個猙獰的口子。
原本陰冷的店鋪內,氣溫驟然降至冰點,吐出的氣息都化作了白霜。滾滾的夜霧從門縫湧入,在火光中瘋狂地扭曲、重組。漸漸地,一個臉色鐵青、雙眼充血、嘴角還掛著黑色血跡的男人幻影,緩緩地在婦人面前凝聚。男人的身軀有些微虛幻,但他動了,他那長滿青黑斑點的手,顫抖著伸向婦人的臉。
「孩子他爹……是你嗎?你回來看我了?」盲眼婦人哭喊著,瘋狂地想要撲上去抱住那個虛影。然而,就在她試圖伸出雙手的一剎那,殘酷的代價如期而至。
盲眼婦人的那一雙手——那雙曾經在百合花茶裡抹下致命毒藥的雙手,突然毫無預兆地泛起了一層慘白的光暈。沒有真正的烈火,但她的皮膚卻像被高溫炙烤的固體白蠟,迅速變得透明、熔化。
「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凄厲慘叫聲劃破了舊城區的死寂。
婦人的皮肉在沸騰,發出「滋滋」的聲響。肌膚開始冒出無數個焦黑的水泡,隨即破裂,化作一滴滴滾燙、黏稠的白汁,夾雜著暗紅的鮮血與組織,成串成串地「嗒、嗒」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滴肉汁落地,都冒出刺鼻的白煙,將木地板腐蝕出一個個漆黑的焦洞。
那種痛楚是深入骨髓、寸寸剝離的,如同千萬隻毒蟻在同時啃噬骨髓與神經。但婦人沒有退縮,她甚至沒有將手縮回來。她死死地瞪著那條黑布,任由雙手皮開肉綻、肉汁橫流,依然用那一雙正在融化、漸漸露出慘白且帶著血絲的指骨,試圖去抓住眼前的幻影。
「痛嗎?」暮夫人冷眼看著這一切。她優雅地撫平裙襬上沾染的些許白霜,火光在她灰藍色的瞳孔裡跳躍,不帶一絲溫度。「眼淚治唔好遺憾。但呢度嘅火,可以燒埋你嘅遺憾。」
火光越來越旺,瘋狂地抽乾盲眼婦人的生命力。此時,婦人的雙手已經徹底熔解殆盡,手腕以下只剩下兩幅光禿禿、被熱蠟包裹的慘白臂骨。肉體燃燒所釋放的壽命與恨意,化作了白蠟最精純的養分,讓那個男人的幻影變得無比清晰,宛如實體。
男人沒有動粗,也沒有伸手掐死她。相反,那隻虛幻的手穿過了婦人蒙眼的黑布,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她那因為極度痛苦而扭曲、佈滿汗水的臉龐。男人的眼中沒有一絲怨恨,沒有毒發身亡時的暴戾,只有無盡的解脫,以及看著愛人自願一同沉淪的深深哀憐。
在肉體徹底消融、靈魂即將陷入永恆死寂的前一秒,婦人透過那雙被淚水與痛苦洗淨的「心眼」,終於看懂了丈夫三年前最後的眼神。
他從未恨過她。當年的百合花茶,他是知道有毒的,但他還是喝了。他只是高興,他們這對怨偶,終於都可以從這個殘酷、貧苦、互相折磨的人世間,徹底解脫了。
「孩子他爹……」婦人呢喃著,眼角滑落最後一縷白蠟般的痕跡。
「噗。」白蠟燭燃盡,那一抹殘存的火光瞬間熄滅。
男人的幻影如煙霧般消散在濃霧之中。冰冷的地板上,只留下一攤乾涸、混雜著暗紅血肉的巨大白蠟痕跡,以及兩具散落、碎裂的漆黑臂骨。
寂靜再度如潮水般湧來,將一切罪惡與寬恕掩埋。
骨鴉「曆」興奮地拍打著漆黑的羽翼,從銀色燭台上飛撲而下。牠用那只有慘白骨骼的喙,優雅、精準而殘酷地啄食著地板上滾燙、帶著血絲與碎肉的熱蠟,發出「嗒、嗒、嗒」令人毛骨悚然的撞擊聲。每啄食一口,牠翅膀上的黑色羽毛就越發油亮不祥,彷彿將活人的悔恨也一同吞入腹中。
暮夫人緩緩地站起身,撫平裙襬上的蕾絲褶皺,將那一雙焦黑的指尖收回寬大的袖中,轉身走回黑暗無光的深處。
舊城區的霧,依舊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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