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會受傷 - 三、林沛寧

林沛寧第一次讓我留下印象，是在一次週三上午的會議裡。

那天經理臨時召集大家討論下一季的業績目標。會議室裡的冷氣開得太強，白板邊緣凝了一點水氣，大螢幕上的數字被日光燈的反光映得有些泛白。經理站在螢幕前，拿著觸控筆，把一條成長曲線畫得很陡。那條線越過上一季的最高點，又往上拉了一截。

「所以這季目標可以再積極一點。」經理說，「保守估計，至少比上一季再多兩成。」

沒有人接話。

這種沉默我很熟悉。它不代表同意，只代表大家聽到了。在一個已經被主管說成「保守」的數字前面，提出反對意見會顯得不夠上進。業務主任避開經理的視線，假裝在看紙本資料；另一個同事假裝在寫紀錄，但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可以看到筆記本的一角有一隻剛畫好的鴨子塗鴉。我看著那條線。它明明有問題，卻因為被畫在白板上，就變成了一個可以努力的方向。

林沛寧坐在斜對面。

我對她原本沒有特別的印象。她不是業務組的人，主要負責資料整理和客戶名單分析。她話不多，開會時大多低頭記錄。那天也是如此，她的筆記本攤在桌上，原子筆壓在紙面邊緣。經理說話時，她偶爾抬頭看白板，又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直到經理說，撥打量只要再提高，轉換率自然會跟著上來，她才把筆放下。

「可是如果用現有名單去推，轉換率應該撐不到那裡。」她說。

會議室安靜下來，經理轉過頭。

「妳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名單品質沒有變，只是提高撥打量，最後可能只是讓客訴增加。」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數字可能會變好看，但不一定真的轉成有效客戶。」

她平緩地、不帶情緒地說道。正因如此，那句話聽起來異常清楚。經理遲疑了，沒有立刻回答。業務主任笑了一聲，像是想讓氣氛輕鬆一點。

「沛寧很嚴格欸。」

她看向他。

「我上週才整理過客訴資料。」

她說完，又低頭翻了一頁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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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為了反駁主管而顯得強勢，也沒有因為業務主任的玩笑而退縮。她只是把自己該說的話說完，然後回到資料裡。那時我想，這個人很清楚。不是聰明，聰明有時候是很吵的東西，尤其在辦公室裡。清楚不一樣。腦子不清楚的人發言常常是為了要與人爭輸贏，腦子清楚的人只是明白問題不應該被糊弄過去。揭開問題，點到為止。不卑不亢，她很清楚自己應該停在哪裡。

會議結束後，我回到座位。十一點多，她傳來一則訊息。

「你剛剛有存到經理那張圖嗎？我忘了拍。」

我看著那行字。那只是一則很普通的工作訊息。她需要那張圖，而我坐在螢幕正前方，可能有截到，沒有別的意思。我把簡報截圖傳給她。

「有，給妳。」

送出後，我立刻覺得這句話太短。我又打了一句：「你剛剛提出的問題，我覺得很有道理。」手指停在送出鍵上。這句話沒有越界，可是「我覺得」三個字放在那裡，似乎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我刪掉，改成：「你剛剛提出的問題，資料也支持你的判斷。」這句比較安全。主詞從我移到資料，意思沒有差太多，但把我放得比較深，不那麼顯眼。我看了一會兒，還是沒有送出。

她很快回：「謝謝。」

過了幾秒，她又補了一句：「救命，我剛剛講完才發現全場很安靜。」

我看著那句話。她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她並非完全不怕觸怒主管，只是在該說時還是忍不住說了。我想回：「至少有人講實話。」刪掉。改成：「你講的是事實。」又刪掉。最後我回：「應該還好。」

訊息送出去後，我盯著那四個字。

應該還好。

它們排在螢幕上，乾淨，安全，沒有任何多餘的溫度。她簡單回了一個感謝的貼圖，就這樣結束了話題。

那天下班時，我在電梯口遇見她。她站在按鍵旁邊，低頭看手機。電梯門上倒映出我們兩個人的影子，金屬表面的髮絲紋把我倆的影子拉得很模糊。我站在她身後偏右的位置，保持一段不會讓人誤會的距離。

她抬頭看見我。

「你也下班啦？」

「嗯。」

電梯門打開，裡面沒有人。我們一起走進去。我站在靠近按鍵的位置，她站在另一邊。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下跳。她忽然說：「你剛剛回我『應該還好』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在勉強自己安慰我。」

我愣了一下。

「沒有。」

「那就是你的訊息太像客服。」

她說完微微一笑。我也笑了，但慢了半拍。客服，這個形容不算偏差。準確，禮貌，不延伸，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誤會的把柄。

「我只是怕講太多。」我說。

「為什麼？」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大廳裡有人正在等電梯。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玻璃門映著街上的車燈。我沒想到她會追問，所以不知道該怎樣繼續回應。或許可以隨便糊弄一下，讓氣氛輕輕地過去。可是她看著我，表情認真，在等答案。

我說：「怕造成困擾。」

她思考了一下。

「哎呀，又不是在辦貸款，沒有必要這麼小心翼翼吧？」

她的口氣帶著輕微的嘲弄，但並不讓人感受到不舒服。她只是把我心中那些沉重的思緒順手拿起，仔細地看了看，再放回去。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說：「也對。」

她走出電梯。「我要去捷運站，你呢？」

「我也是。」

「那一起走？」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邀請。普通到拒絕反而比較奇怪。我點頭。

公司到捷運站只要八分鐘，那條路我每天都走。便利商店、藥妝店、補習班、賣鹽酥雞的小攤，紅綠燈的秒數都很固定。可是那天我走得比平常慢了一點，不是為了配合她的步伐，至少我當時這樣告訴自己。

她隨口說著自己剛進公司時其實很怕開會，怕講錯話，怕顯得太自以為是。大學時有一次簡報被老師當眾打斷，之後有一陣子，只要站到投影幕前，手心就會出汗。

「後來怎麼克服的？」我問。

「沒有克服啊！只是發現不講話也不會比較舒服。」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而且我不講的話，最後倒楣的還是整理資料的人。」

我笑了。這次比較自然。

她看了我一眼。「你其實會笑啊。」

「我平常也會。」

她露出了不置可否的表情。

我發現，和她說話時，我沒有那麼想離開。這已經很少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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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站入口到了。她停在階梯前，看了一眼手機。

「我朋友臨時取消。」她說。

我不知道這句話需不需要認真回應，畢竟她剛才並沒有說過她與人有約。她注意到了我的遲疑，便抬頭看我，道：「你吃飯了嗎？」

「還沒。」

「附近有一間咖哩飯不錯，要不要一起吃？」

我看著捷運入口旁邊的路牌。藍色標誌亮在傍晚的空氣裡。人群從我們身邊經過，各自忙碌著。我應該可以答應。只是吃飯而已。一個同事和另一個同事，順路吃一頓飯。她問得很自然，表情也自然，整件事都自然。可是我不喜歡那種自然。自然的東西有時候最難察覺邊界。

我想像那間咖哩店可能很小，牆上貼著菜單，桌上有水壺，店員會問要不要加辣。她可能會坐在我對面，說自己其實不太能吃辣，但每次還是會點中辣。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想到這些。令我更加不安的是，我還想知道更多。我想知道她累的時候話會不會變少，想知道她回家後會不會把今天會議上的事再想一次，想知道她說「不講話也不會比較舒服」時，是不是也想到了以前某個沒有說出口的下午。

這些念頭出現得太快，我立刻感到羞恥。

「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我說。

她眨了一下眼。

「喔，好。」

她沒有不高興。至少表面上沒有。她只是把手機收起來，笑著說：「那下次吧。」

「嗯，下次。」

因為要搭乘的捷運不同線，我們在捷運站分開。她走下階梯，我注視著她的背影，沒多久就把視線移開。那不是什麼需要被我留下來的畫面。她不是一個可以被我帶回房間、放在腦中反覆觀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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