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Plagiarism!lajDnnz3bdWvYhBFd6xdposted on PENANA 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商店買了一個飯糰、一瓶無糖茶和一盒水煮蛋。回到租屋處時,房間裡很暗。窗外的招牌光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層很薄的水。我把鞋子擺好,外套掛上衣帽架,走到書桌前坐下。飯糰的海苔有點受潮,咬下去時沒有聲音。無糖茶的瓶身凝了一層水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GyHu4sXDMW 尼
我吃得很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d2LEERjEOH 尼
手機放在桌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sxdCPZ5RrG 尼
我點開她的訊息,輸入「剛剛不好意思。」刪掉。輸入「今天有點累,改天再一起吃飯。」刪掉。輸入「那間咖哩飯在哪裡?」刪掉。這些句子並不冒犯,都很正常。可是正常有時候也是一種危險,因為它會讓人開始相信,自己也可以自然地靠近另一個人。最後我什麼也沒有傳。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繼續吃那個已經變得有點冷的飯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mLq3uH41po 尼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在一間打掃得很乾淨的房子裡生活。地板沒有灰塵,桌面沒有雜物,窗簾拉得整齊,所有危險的東西都被收進抽屜。可是人如果在這樣的房子裡待太久,會慢慢發現裡面其實沒有什麼可以碰的東西。沒有錯誤,也沒有生活感可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XpLeOhRchU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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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林沛寧又傳了訊息給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ZqqebYBiCZ 尼
那是一個星期五下午,快下班的時候。辦公室裡的人已經開始分心,她傳來一張展覽海報,畫面上是一棟漂浮在水面上的老公寓。每一扇窗都有不同顏色的光,有些亮著,有些暗著。海報下方寫著一個插畫家的名字,還有展覽地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Bcm8I3nbCk 尼
她說:「這個好像不錯,你會想看嗎?」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KiyJc1arH4 尼
我看著那張海報。我其實想看。我沒有特別研究插畫,也不常去展覽。但那張圖讓我想起小時候住過的公寓。樓梯間總是有潮濕的味道,夏天晚上會聽見隔壁人家切水果的聲音。每一戶都有自己的燈,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別人無法進去的房間。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WtBjCF79SG 尼
我回:「看起來可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k2YpJCRntA 尼
她回得很快:「這是想看還是不想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k0YdcMOvnG 尼
我盯著螢幕。這句話沒有惡意,是我的回覆太模糊。我趕緊輸入「想看」,這兩個字停在輸入框裡。想看。太直接了嗎。會不會像我在等她約?會不會讓她覺得我誤會了什麼?會不會她只是找不到人一起看展,所以隨手發給幾個她猜想可能適合的人?如果我答應得太快,是否顯得我一直在等這種機會?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JiPsGmq6hc 尼
我刪掉,改成:「時間可以的話,我可以。」又覺得太像在排會議,於是再刪掉。最後我回:「可以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HdPKSbKrLB 尼
她回:「那週六下午?」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IID4lfVtPh 尼
我看著那行字很久。週六下午。這四個字裡有太多空白。它不是工作日,不是通勤路上,不是辦公室茶水間,不是會議後順路走到捷運站。週六下午意味著我們會特地在某個地方見面。意味著我必須提前出門,必須在見面前想好要說什麼。也意味著那不再能被解釋成單純同事之間的偶然同行。我想拒絕。我也想答應。這兩個想法同時存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Ie7dy2UcDs 尼
最後我回:「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G905d28dCG 尼
她傳了一個貼圖,是一隻貓把頭埋進紙箱裡。下面接一句:「太好了,我本來怕你又回我『應該還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iXHGgN5x6o 尼
我看著那句話,笑了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UZ98BX8lsc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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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下午,我提早半小時到展場附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nDNPQeqeO4 尼
那是一棟老商辦改成的藝文空間,樓梯很窄,牆面刷成白色,但邊角還是看得出舊水泥的裂紋。我在一樓外面站了一會兒,確認時間,確認地點,確認自己沒有穿得太正式,也沒有太隨便。我穿了一件深灰色襯衫,牛仔褲,白色球鞋。出門前我換過一次衣服。原本穿的是黑色 T 恤,但看起來太像我平常下班後的樣子。換成襯衫後,又覺得太正式。最後我把袖口捲起來,讓它看起來隨興一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NSHQ1oeCH1 尼
這些事很可笑。刻意讓自己看起來隨興,本身就不隨興。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BobmciLi0q 尼
林沛寧準時到了,看到我時抬手揮了一下。我沒有讓視線停在她身上太久,只確認她已經到了,然後看向展場入口旁邊那張白色告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qUt7uvEmRV 尼
「你也太早到了吧?」她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8OnOqwAdZj 尼
「剛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rkgQVorsUZ 尼
「剛好早到三十分鐘?」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b983dFl3J4 尼
我愣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L1hVDqp2QW 尼
「我亂猜的。」她笑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亂猜,還是從我的表情看出來。她沒有追問,只輕鬆地說:「走吧。」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K35nxg7FWM 尼
展場裡人不多。牆上掛著一幅幅畫,大多是城市、公寓、雨、窗戶、室內植物和一些沒有臉的人。林沛寧看畫時很安靜,不會急著發表感想。她會靠近一點,看標籤,再退後半步。偶爾她會皺眉,似乎在沉思,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我喜歡這種謹慎,她沒有急著把一切說成好或不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OqvlpE5mCD 尼
她允許自己想得慢一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ZCIwlqVTaL 尼
我們在一幅畫前站得很久,畫裡是一間很小的房間,小得有些變形。桌上放著一台筆電,螢幕亮著,椅子朝向觀看者,上頭是空的。扭曲的窗外下著雨,雨水在玻璃上拖出長長的痕跡。房間裡沒有任何人物,但我總覺得有人剛剛離開,或者即將回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TLAQIVztkV 尼
林沛寧說:「這張有點寂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gVYuYXIxJp 尼
我說:「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CX2a4BNTQk 尼
「可是也滿舒服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ZWurcY7Cuz 尼
我看向畫的右下角。在灰色調的主題旁,有一盞小小的燈,畫得很淡,但顏色溫和。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bJu34rdgcM 尼
「寂寞和舒服可以同時存在嗎?」我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AekeF3h2sp 尼
她想了想,道:「可以吧。像一個人去看電影。或是一個人吃火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qbmRqjAmeS 尼
「妳會一個人吃火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sW8VuByaIc 尼
「會啊。」她說,「但我不喜歡店員問我幾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NRbko9G6p8 尼
「為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H7QdtiPUv3 尼
「因為我每次都要回答一位,就會覺得自己像在做什麼人生申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g74q2im1CD 尼
我笑了。她看著我說:「你笑點其實很正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Mn1oZ678ye 尼
「我本來就正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5YFtB4l4ta 尼
她稍帶誇張地點點頭,沒有繼續做出評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EesME9Qs20 尼
我們繼續往下看。展場裡很安靜,只聽得見其他參觀者壓低的腳步聲。某個角落放著除濕機,機器運轉時發出低頻的共鳴。我忽然覺得這種下午很好。沒有酒味,沒有手機被傳來傳去,沒有低聲的笑,沒有任何人被拆成可以交換的話題。只有一些畫,一點光,和一個會在說話前先想一下的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K6NY1peRGM 尼
那一刻,我幾乎忘了自己需要小心。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Ngr4bDWs2W 尼
看完展後,她提議去附近喝咖啡。我答應了。咖啡店在巷子裡,空間很小。木頭桌面有些刮痕,窗邊放著幾盆植物,葉子邊緣乾了一點。她點了拿鐵,我點了美式。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開始聊展覽,後來聊到工作,再後來聊到各自住的地方。她說她租屋處樓下有一間早餐店,老闆娘每天都記得她不加醬油膏。她說這種事很奇怪,一方面覺得被記得很好,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生活太固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3tHeh7snoM 尼
「你呢?」她問,「你下班後都做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hRR0wk2ZKJ 尼
「回家。」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ynSi6AFq6j 尼
她等著我繼續接下去,但沒等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JkA6Qno6v7 尼
「然後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QE6xUlXopQ 尼
「吃飯,整理東西,看一點資料。」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yMdAh28Kb3 尼
「什麼資料?」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31RQWXB7ip 尼
「工作上的,或一些自己有興趣的東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4mZh94wxdO 尼
「你對什麼有興趣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uE2nUD6Jcs 尼
「很多,有點難解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3OpPsb9jDf 尼
她稍稍地露出失望的表情,我低頭看杯子。咖啡表面映著窗外的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hChvvG1muJ 尼
「這樣不好嗎?」我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8Rlx41C8ja 尼
「沒有不好。」她說,「只是感覺有點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w3VR9J3eqQ 尼
這句話從她口中傳遞過來,我忽然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裡。有點累。她說的是我,又好像不是在批評我。她似乎看見了某個我以為藏得很好的部分。我想轉開話題,可是她先開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QangDIPqPd 尼
「你其實不用每句話都這麼小心。」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y4VVAWBLp4 尼
外面的巷子裡有人騎機車經過,排氣管聲音短暫蓋過咖啡店裡的音樂。她的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敲著杯緣。力道很輕,但我突然覺得那杯緣要在她的手指撞擊下破裂,莫名地有點恐慌。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5K2tpOsjfP 尼
我一直以為小心是禮貌,是邊界,是避免傷人的方法。可是從她嘴裡說出來,它忽然變成了一道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Vi9kmPVIIW 尼
突然,牆的另一邊有人看見了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HIj571kdRV 尼
我說:「我只是習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5ZEMWWsudM 尼
「我知道。」她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kPI8Lcdpva 尼
「不是針對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PQbZ3zc0TF 尼
「我也知道。」她笑了笑:「所以我才說不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StBnScltNi 尼
我點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KGxCPUrZyE 尼
那之後我們又聊了一會兒。話題換到電影、附近的餐廳、公司裡誰最常忘記關投影機。她沒有讓氣氛變得尷尬。她甚至很體貼地把那句話收回日常裡,但我知道它還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KvCmEm2zoa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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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後,我很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NGhl6UCsTK 尼
不是身體上的累。那天下午其實沒有走多少路。那是一種更細緻的疲憊,我在幾個小時裡不斷試著調整自己的距離。不要太近,不要太遠。不要冷淡,不要熱切。不要讓她覺得無聊,也不要讓她覺得我有所企圖。不要盯著她看太久,不要太快移開視線。不要讓一句話變成暗示,不要讓沉默變成拒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0ZiV0SrbOc 尼
我做得應該不差。她離開前還說今天很開心。我也說我也是。那是真話,也因此更累。我洗完澡,把衣服丟進洗衣籃,坐在書桌前。房間裡只有電腦主機細小的運轉聲。窗簾拉上了,桌面很乾淨,杯子放在右上角,手機放在左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GXRZ7eziI5 尼
我打開和林沛寧的對話框。她二十分鐘前傳了一句:「今天謝謝,展很好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UA7QG7YOSJ 尼
我應該回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UTkMxLBVR9 尼
這很簡單。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hQJwMqu7CC 尼
我輸入「我也覺得很好看。」刪掉。輸入「今天我也很開心。」停住。這句是真的,但太過於真實了。我把它刪掉,輸入「今天謝謝。」又覺得像回報公務。最後我回:「嗯,今天不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LjkhxaEn5q 尼
送出後,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句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C7HvWO34Hs 尼
嗯,今天不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KGRIrfFaEV 尼
我幾乎可以想像她看到這句話時的反應。她可能會笑,也可能會覺得無奈。也許她會想,這個人到底為什麼要把每一件事都說得像氣象報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2Cb4SvmPrx 尼
她隔了幾分鐘才回:「你的用詞感覺都好乾燥。」後面緊跟著一張貓咪趴著毆打毛線團的貼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Do3N0XqY1a 尼
我盯著那行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GlVaR0HRWA 尼
她又傳:「但我知道你不是沒感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bDtqVCiPeY 尼
我沒有回,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回應一個已經太接近真相的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27PENANA3cIid6Tvib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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