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會受傷 - 二、安全的人

隔天早上，我比鬧鐘早了七分鐘醒來。

房間很安靜。一線灰白的光自窗簾縫隙透入，落在書桌邊緣，斜斜地切割到床頭。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花了幾秒鐘確認自己在哪裡，又花了更久的時間，確認胃裡那股下沉的感覺。

它稍微輕了一些。

我起身，把棉被拉平，枕頭拍鬆，將床單邊角塞回床墊下方，又拍了拍床面，確保一切平整。這些事不做也沒有關係，但我通常會做。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總認為人在一天開始的時候，最好先確認幾件自己能控制的事。床、杯子、門鎖、手機。

我走進浴室洗臉，刷牙，刮鬍子。鏡子裡的我大致上看起來和平常一樣，只是眼睛有一點紅，應該是酒精的關係。我用冷水沖了幾次臉，水沿著下巴滴進洗手台。白色陶瓷盆底有一道很細的裂痕，房東說不影響使用，所以一直沒有修。我每次低頭洗臉時都會看見那道裂痕。它淺淺的，短短的，一副無害的樣子，但就是存在於那裡。

我擦乾臉，把毛巾掛回固定的位置。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公司群組。

昨晚有人上傳了幾張照片。第一張是經理舉杯，臉被燈光照得油亮，微禿的腦袋也反射著天花板來的光。第二張是桌上的串烤和啤酒。第三張有幾個人靠在牆邊比讚，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手機，螢幕剛好朝外，但因為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上面是什麼。

我盯著那一小塊亮著的螢幕看了一會兒。

它只是一個白色方塊。

沒有臉，沒有身體，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東西。

但我還是把照片關掉了。

群組裡有人回了幾個笑臉。業務主任說昨晚太爽了，有人跟著起鬨說下次要換燒肉。經理傳了一句「大家辛苦了，下週繼續努力」，後面跟著三個握拳的貼圖。

我沒有回。

通勤時間的捷運總是擠。早上八點多的車廂裡，大家的身體靠得很近，臉卻各自朝向不同的螢幕。我站在車門旁，手握著扶桿，膝蓋貼著膝蓋，腳跟貼著腳跟，同時把公事包抱在胸前，盡量讓手肘收在身側。

有個女高中生站在我前方，背著深藍色書包，制服裙擺隨著車廂晃動，輕輕碰觸到她的大腿。她低頭看著手機，耳朵塞著一副藍芽耳機。下一站上來的人很多，一個中年男人被推到她身後，距離太近了些。女孩似乎沒有注意到，只是往前挪了一點。

我看了那男人一眼。

他也在看手機。也許他什麼都沒有做。也許只是車廂太擠。

我把手從扶桿上放下，往旁邊移了一步，讓出一個空隙。女孩感覺到身後鬆了一點，抬頭看了看，往我這邊退了半步。她沒有看我，也沒有道謝。這樣最好。她不需要知道我做了什麼。事實上，我也不能確定自己真的做了什麼。

也許我只是把一件可能發生的事想得太嚴重。

也許我只是想讓自己舒服一點。

車廂玻璃再次映出我的臉。早晨的光在地下路段消失，只剩車廂內部的白燈。那張臉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點疲倦。我忽然想起昨晚那個男人說「長得漂亮被看正常啊」時的表情。他笑得很自然，真心認為這是一件不需要辯解的事。

我不喜歡那種自然。

到了公司後，我先去茶水間倒水。

行政助理站在咖啡機前，正在拆一包新的濾掛咖啡。她是上個月才來的，大家都叫她小晴。她年紀很輕，和前輩說話時總是先露出尷尬的微笑，好像害怕打擾到別人。昨晚那幾個男人談到「新來的行政助理」時，我知道他們說的是她。

「早。」她尷尬地笑。

「早。」

「經理好像很開心，昨晚應該不錯？」她問。

我的胃下沉感又來了。

她只是隨口問。她沒有參加昨晚的餐會，因為還在試用期。她應該不知道自己被放進那些人的談話裡，不知道自己在一個酒杯、竹籤和手機螢幕堆滿的晚上，曾經被幾個年紀比她大上一輪，甚至兩輪的男人拿來評價過。

「還可以。」我說。

「聽說經理喝很多。」

我看著她手上的濾掛咖啡。她撕開包裝時太用力，咖啡粉從邊緣漏出一點，落在流理台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拿紙巾去擦。

「他一向這個樣子。」我說。

她點點頭。這本來就不是什麼非得嚴肅討論的對話，我想這個答案已經足夠。咖啡機開始發出細小的水聲，熱氣往上冒。她稍微俯身，低頭看著杯子，幾縷頭髮從耳後滑到領口。

我把視線移開。

並非不能盯著她看，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看見了。

這兩件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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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水杯拿回座位，打開電腦。工作信件一封接著一封跳出來，報表、會議通知、客戶回覆、主管交辦。這些東西很好。它們具體，有格式，有期限，有可以完成的標準。你只要照著規則處理，世界就會暫時變得清楚。

上午十點半，業務主任走到我座位旁。就是昨晚笑到拍大腿的那個人。他把一份資料夾放到我桌上，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菸味和薄荷口香糖的味道。

「佑衡，這份下午前幫我看一下。」他說。

「好。」

他沒有立刻走，手撐在我的隔板上，朝茶水間那邊看了一眼。

「小晴今天的裙子比較短欸。」

我沒有抬頭，螢幕上的游標停在一格空白欄位裡。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沒有反應，便笑了一聲。

「你這個人真的很無聊。」

我抬頭看他。

他臉上的笑還在，沒有惡意的樣子。這種沒有惡意最麻煩。因為沒有惡意，所以他不覺得自己有任何的問題。因為只是無傷大雅的小玩笑，所以被冒犯的人反而必須證明自己不是太敏感。

「下午前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

「對，下午前。」

「好。」

他看了我幾秒，覺得沒意思，最後聳了聳肩，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低頭看資料，卻完全讀不進去。

我知道剛才最簡單的做法是笑一下，讓那句話過去。大多數的時候大家都是這樣做的。笑一下，事情就會變輕鬆。笑一下，說話的人就不必去反省自己說錯了什麼。笑一下，一旁聽見的人也不必選邊站。

我沒有笑。

但我也沒有阻止他。

這就是我最擅長的事。

我把自己從這些閒言閒語裡撤出來，讓它們不要沾染到我的身上，可是那些話仍然留在原地。留在辦公室裡，留在同事的隔間內，留在茶水間門口，留在小晴不知道的地方。

我打開資料夾，逼自己看完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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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時，我一個人去了公司附近的自助餐。排隊的人很多，鐵盤裡的青菜被夾得亂七八糟，滷雞腿泡在深色湯汁裡。牆上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聲音低微，雜亂的字幕從螢幕下方滑過去。

我夾了青菜、豆腐和一份魚，要了一碗白飯，一百二十元。

坐下後，我拿出手機，打開社群平台打發時間。國小同學又在曬他的兒子，三歲的小男孩穿著足球球員裝扮，愉快地在草皮上踢球；大學球友發福了，球衣顯得相當緊繃，那是張渾身大汗的自拍，底下寫著「重返榮耀，減脂 day12」。

往下滑。

「為你推薦。」

我盯著那行字。通知下方是一張縮圖，有些模糊，可能是因為網路不穩，所以沒有完全顯示，只看得見一截光滑的肩膀曲線和很亮的背景。也許是廣告，也許是短影片，也許是我很久以前錯手點過什麼，讓演算法記住了不該記住的東西。

我沒有點開。

我按下右上角的三個圓點，選擇了「沒興趣」。系統跳出幾個進階選項。

「內容重複。」

「令人反感。」

「不相關。」

「其他。」

我看著那些選項，覺得格外荒謬。它們要求你用乾淨的分類，說明自己為什麼要避開一個東西。可是人的感受哪能切得這麼涇渭分明？雖然還保留了一個「其他」，但相較於前幾個選項，它又太過於模糊不清。

我選了「不相關」。

然後把手機反扣在桌上。飯菜已經有點涼了。

我低頭吃飯，魚肉裡有一根小刺。我用舌尖把它挑出來，放在餐盤邊緣。那根刺細白而彎，躺在不鏽鋼盤上。

一個被剔除的錯誤。

我不相信慾望能被消滅。

我只相信它能被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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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念頭不該被餵養；有些畫面不該多看第二眼；有些玩笑不該接話；有些連結不該點開；有些聊天不該開始。我把這些東西分門別類，收好，放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大部分時候，它很有效。至少到目前為止，我沒有讓自己成為我厭惡的那種人。

可是，有時我也會懷疑。

一個人如果每天都在確認自己沒有越界，那他到底是安全，還是只是尚未找到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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