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次公司下班後的餐會,是經理主動發起的。那一季的業績不只達標,還比預期進度多出三成。經理為了犒賞我們,自掏腰包訂了一家日料居酒屋。免費的晚餐很難拒絕,大家自然都答應了。
現在回想起來,只記得那是一家燈光過亮的居酒屋。經理訂了一個包廂,桌面上擺滿各式串烤、啤酒、用過的竹籤,還有被杯底水痕浸濕的紙墊。經理講了一些無傷大雅的冷笑話,大夥也捧場地陪笑。幾杯酒下肚後,同事們開始放鬆。有人慵懶地靠在牆邊滑手機,幾個男人低聲交談著,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又沒有真正低到聽不見。
起初只是在談某檔股票應該怎麼買,接著談起這一季的工作內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拿著手機彼此傳閱,談起新來的行政助理,從她的工作態度說到她今天的妝容,然後是健身房遇到的女生,接著又變成某人國小女兒的班導師。
我靠在角落。有人把手機傳了過來。
「你看這個,身材真的很扯。」
我沒有接過手機,只是拿起杯子,假裝一時手忙。他有些微醺,沒有注意到我的刻意,見我沒有接過,便越過我,把手機傳到下一個人手中。
「欸你看我女兒的導師啦,剛畢業兩年,被我找到IG。平常都穿套裝喔,在網路上穿成這樣。」
「她就是知道會被看才故意這樣穿的吧?」
「長得漂亮被看正常啊,哈哈。」
我不知道是不是酒精讓他的舌頭變得遲緩,那個「看」字從他嘴裡滾出來時,舌根好像比平常還要用力。
我稍微縮了縮身子,讓自己的膝蓋離那支手機遠一點。他把手機傳過我面前時,我還是瞥見了一眼。那其實不是什麼特別裸露的照片,只是一個年輕女人在海邊玩水的泳裝照,下身還圍著長長的罩衫。
我又喝了一口啤酒,抬頭望著那盞過亮的燈,突然覺得視線有些模糊。啤酒味、烤魚味、油煙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旁邊的人們忽然爆出一串大笑,業務主任甚至笑到眼淚都擠了出來。他脹紅著臉拍打大腿,其實我不太確定他們在笑什麼。直到我看見剛才傳來傳去的那支手機被擺在桌面正中間。
胃像是往下沉了一點。
大概是喝太多了。
一個突如其來的疑問浮現在我的腦海裡:人為什麼總是想把另一個人變成東西?
我找了個理由提早離開飯席。走出居酒屋時,才發現方才下過一場微雨。紅綠燈閃爍著,映照在濕潤的地面上。汽機車的油氣味雖然淡了一些,還是隱約可以嗅到。我離開巷衖,踏著地面上的光影前進。
捷運上,許多人低著頭滑手機。我盯著自己倒映在窗戶上的影子,在進站、出站時,不斷與他人重疊,又再度分離。彷彿自己在那短暫的一瞬間,佔據了某個不屬於我的形體。
回到家,我將鞋子擺放整齊,把外套掛在門口的衣帽架上,然後走進浴室洗手,洗得比平常更久。突然一陣酒氣湧了上來,我差點吐了。卡在喉頭的酸腐味讓我難受萬分,我便脫去衣物開始淋浴,希望洗個澡能夠讓自己清醒一些。
蓮蓬頭的水柱打濕我的臉時,我才真正感受到心中的那股厭惡。我不認為自己比他們乾淨多少。只是剛才,我很清楚自己不想和他們坐在同一桌。
洗完澡後,我坐到工作桌前,打開電腦。尚未開機的黑色螢幕映照出我的臉。
我從很早以前就知道,有些東西最好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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