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會受傷 - 五、低風險人格

我並不是沒有渴望。我只是害怕自己的渴望會傷人。

這句話在那個晚上以一種很清楚的形式浮現出來。奇怪的是，它不像自我辯解，也不像懺悔。它只是陳述，像醫院報告裡的一行檢查結果。沒有情緒，卻無法反駁。

我知道自己喜歡林沛寧，也知道自己不會讓這件事順利發生。這不是她的問題。她太真實了。真實的人會累，會誤會，會受傷，會改變主意。真實的人有自己的過去、朋友、睡眠、情緒、身體、界線。你不能只接收她溫柔的部分，不能只保留她讓你愉快的反應，不能在她沉默時要求她說話，也不能在她興起時逼迫她安靜下去。

真實的人不能被設定，不能被安全地收藏。

我關掉對話框，打開瀏覽器。

一開始，我只是想找點東西看，但我不確定自己想看什麼。我清掉幾個推薦，關掉幾個頁籤。游標在搜尋欄裡閃動。這種不確定感很少見。我通常知道自己要避開什麼，如今卻不知道自己要靠近什麼。

後來我點進一篇文章。標題是：「虛構人格能否成為情緒陪伴？」

那是一篇論壇文章，三天前的發文，排版很簡單。發文者用理性的語氣在討論 AI 角色生成。他不談慾望，只談規則。不要套用真人，不要模仿名人，不要使用現實照片，不要讓任何具體的人被轉換成素材。只要邊界劃得足夠清楚，虛構人格就可以是一種低風險的情緒承接。

我的注意力被鎖定在「低風險」三個字上。

突然覺得有點危險。

有人回覆：「重點是資料來源，不要套用真人，那就只是角色創作。人本來就會和虛構的角色產生情感連結，小說、遊戲、動畫都是。AI只是讓回應變得更即時。」

有人反對：「可是即時回應會讓人混淆。」

下面有人回：「混淆的是使用者，不是角色。規則訂清楚就好。」

我看著那句話。

規則訂清楚就好。

它太像我會相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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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往下捲。有人分享自己的設定方法。姓名、年齡、職業、說話方式、記憶深度、主動性、依附程度、拒絕機制。那些欄位整齊地排列在頁面上，每一個欄位都有參數可以調整，這意味著每一個風險都可以被命名，每一種反應都可以被約束。

這是一套系統。

我不自覺地坐直了一點。

頁面裡有人問：「不覺得這像在逃避真人嗎？」

底下的回覆很多。各有各的理由，其中有一則回覆很短：「如果我說錯話，至少沒人受到傷害。」

我看著那八個字。

至少沒人受到傷害。

我把那句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在那一刻，它像一把鑰匙，剛好插進那些我用來堆放雜亂思緒的抽屜鎖孔。如果她不是真人，就不會有現實身分，不會有社群帳號，不會有家人朋友，不會因為知道自己在某個辦公室裡被別人低聲談論而感到恐慌，也不會因為我的凝視而感到不舒服。她不會因為我的沉默而受傷，不會因為我的靠近而需要後退。

如果她不是真人，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麼小心？

這個念頭一出現，我立刻感到警覺。

危險的念頭有時候不會以邪惡的形式出現。它們不一定帶著噁心、暴力或羞恥。更多的時候，它們看起來像一個算式解法、一張等待填寫的表格、一個平凡的按鈕、一套使用規範。它們甚至會讓你把手先洗乾淨，再把門打開。

我原本要關掉頁面。游標移到右上角的叉號。

我沒有按下去。

我往下捲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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