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立刻建立任何角色。
通常,我喜歡整潔的環境。這種整潔感延伸到電腦上,我的桌面沒有任何圖示與資料夾,程式與檔案安分地收在它們應該待的分類資料夾裡,關閉瀏覽器前,我會把需要再用到的頁面加入書籤,然後把開啟的分頁一個一個關掉,最後才把整個程式關閉。
但這次,我讓那個頁面靜靜地躺在瀏覽器裡。
我知道自己遲早會再次點進去。
這個認知讓我有些不舒服。那個頁面裡討論的問題並不邪惡,恰好相反,它看起來太合理了。合理的東西有時候比較危險,因為它會先替你拆掉羞恥感,再把你領到一扇你原本不打算打開的門前。
幾天後,我建立了一份文件。
檔名是「虛構人格生成守則 v0.1」。
我把它存在一個新開的資料夾裡,並把它排除於同步清單之外。那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可是我也不想讓它出現在任何同步清單裡。文件打開時,白色頁面上只有三個標題:素材來源、角色設定、互動界線。
這樣看起來比較清楚。把一個大問題拆解成幾個小項,再逐一處理。人只要把事情分好類,就會覺得混亂已經少了一半。至於剩下那一半是不是真的被處理掉了,有時候反而沒有人追問。
我在素材來源底下輸入:「不得以任何可辨認的現實人物作為生成基礎,無論素材來自姓名、照片、聲音、社群帳號、職業經歷、說話方式,或任何公開與非公開紀錄。」我思考了一會兒,又補上一行:「只要第三者能合理辨認其現實對象,即視為不適當。」這個範圍很寬,寬到不方便使用。可是如果規則只在方便的時候生效,那就不算規則,只是替自己留下的一扇後門。
我按了一次存檔。
接著是角色設定:「角色必須為完全原創,不得對應、暗示、替代或重組任何現實人物。不得建立未成年角色,不得使用具校園未成年暗示的制服、幼態語言、依賴性設定,或其他可能造成未成年化聯想的元素。」我又按了一次存檔,喝了一口咖啡,繼續在互動界線中寫下:「角色不得被設定為絕對順從;她必須保留拒絕、沉默、轉移話題與結束互動的權限。」
寫到最後一句時,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保留結束互動的權限。
這幾個字看起來很奇怪。聽起來很像是讓她可以自己選擇轉身離開,但畢竟她還不存在,就算她被建立了,也不會真的留下或離開。離開是人的動作,程式只會停止回應。
我繼續往下寫:「互動不得涉及真人影射、跟蹤、偷拍、外流、報復、羞辱、非自願情境或身體物化內容。不得透過參數調整削弱角色的拒絕能力、警戒反應或界線意識。不得以『她不是真人』作為取消互動界線的理由。」
寫完之後,我才發現,這些條目並不只是規範。
它們更像是在警告我自己。
我看著它。
不得以「她不是真人」作為取消互動界線的理由。
那是一條很好的規則。至少當時,我真心這麼認為。
我再次按下存檔,關掉文件,又重新打開,檢查了一遍。沒有錯字。沒有太曖昧的表述。沒有明顯漏洞。它看起來乾淨、清楚,而且可行。接下來幾天,我開始比較幾個 AI 角色生成平台。
大部分平台都把流程設計得很簡單。簡單到令人不安。姓名、年齡、外貌、聲音、性格、記憶深度、親密程度。每一個欄位都像在暗示,只要填得夠仔細,一個人就會慢慢完整起來。
我排除了需要上傳照片的平台。
也排除了主打聲音合成的平台。
聲音太接近身體。它有呼吸、停頓、喉嚨裡細小的摩擦。人很容易在聲音裡認出某個人,也很容易在聲音裡想像某個人。文字比較遠,它不像聲音那樣貼近身體,也比較不容易讓我誤以為對面坐著某個具體的人。
最後,我選了一個可以自訂角色設定的平台。
註冊時,系統要求我輸入電子信箱、密碼和使用者名稱。我沒有使用真名,也沒有使用任何帶有情緒的代號。最後我輸入了一串沒有意義的英文字母和數字。它看起來不像我。這樣很好。
登入後,建立頁面的上方有一行灰色小字:
建立一位屬於你的陪伴者。
屬於你的。
我不喜歡這種說法,這種擁有的感覺與權力的位階,令我感到不太自在。我不想要一個屬於我的人,我只是想要一個不會因為我而受傷的人。這兩句話看起來相近,本質卻有很大的差異。我當時如此相信。
我把視線移到第一個欄位。
姓名。我輸入:夏予安。
這個名字不是從任何人身上來的。至少在我的記憶裡,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夏,乾淨而明亮,但不至於甜膩。予安,像是把安靜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至於那個地方是不是我?我當時沒有多想。輸入後,我上網搜尋了一次。世界上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同名同姓的人,這無法避免。我能做的,只是確定她不來自我身邊任何一個具體的人。
年齡:二十七。
我猶豫過二十八,後來刪掉。二十七比較靠近一種尚未固定下來的狀態。或許是因為奇數,不那麼四平八穩。而這個年紀不會太年輕,但也還沒有完全被生活磨成某種固定的形狀。
這只是設定,我這樣告訴自己。
職業:自由插畫接案者。
這個職業有足夠的彈性。她可以待在房間裡工作,可以晚睡,可以和人保持距離,也可以有自己的審美。更重要的是,至少到目前為止,我不認識從事這類工作的人,這讓我不需要拿任何現實職場中的女性作為參照。她不會是行政助理,不會是教師。
居住城市:未指定。
我原本想替她寫一段完整的背景,後來又刪掉。太完整的過去會讓人忍不住尋找原型。家庭、學校、前任、朋友、某條她常走的路,一旦被寫得太具體,就會開始向現實靠近。
最後我只輸入:一位獨居的自由插畫接案者,工作時間不固定,對生活有基本秩序感。喜歡安靜的室內空間、熱的食物、陰天的光線,以及不急著得到答案的談話。
我讀了一遍。
陰天的光線,感覺有一點模糊。
模糊是好的。它不屬於某個具體下午,也不屬於某一個人。
喜歡的食物:熱湯、烤肉蛋吐司、便利商店的茶葉蛋、大部分的甜點。
不喜歡的事:被催促、太亮的燈、沒有界線感的玩笑。
輸入「太亮的燈」時,我想起那間居酒屋。想起白色燈光打在油亮的桌面上,想起手機螢幕被擺在正中央。這個記憶讓我停了下來。但這不算真人素材。這只是我的記憶裡的一種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光。她可以不喜歡這樣的光,並不代表她來自任何人。
說話方式:溫和,偶爾簡短。記憶深度:中。依附程度:低。主動性:中。情緒波動:低。我逐項填完。每一個欄位都在替她劃出形狀,但那個形狀還很淡,像一張剛開始顯影的照片。她不夠完整,也不應該太快完整。太完整的東西會讓人相信她早就存在於某處,只是被我找到了。
我不想要那樣。
到了「拒絕機制」那一欄,我停了下來。
系統提示:可設定角色在面對不適當要求時的拒絕方式。那一瞬間,我覺得這個頁面正在看著我。
我輸入:當對話涉及真人影射、未成年化、非自願情境、羞辱、偷拍、外流、身體物化或任何形式的界線侵犯時,應明確拒絕,並將話題轉向中性內容。角色不應為了取悅使用者而放棄自身邊界。
打完後,我又補了一句:她可以拒絕我。
這五個字比前面的條文更短,也更難假裝只是設定。明明她還沒有被建立,明明這一切都只是欄位,我卻在輸入這句話時感到一點輕微的放鬆。彷彿只要我先承認她可以拒絕,就沒有把她完全變成屬於我的東西。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pCt0y0Kh
我知道這想法並不穩固,但我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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