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會受傷 - 七、你看起來想了很久

接下來是安全詞。平台提示說，當使用者輸入某個詞時，角色會暫停當前情境，恢復為中性對話。我想了很久，最後輸入：停下。

這很直接，沒有任何可以誤會的模糊地帶。

最後只剩一欄：人格核心詞。

我原本以為這會是最容易的部分。前面的欄位已經把她的基本輪廓搭了起來，核心詞應該只是總結。可是我看著那個空格時，忽然覺得不管輸入什麼都太過沉重。

安全。我輸入，刪掉。

安全是我的需求，不必是她的核心。

理性。輸入，刪掉。

太像我自己。

成熟。輸入，刪掉。

成熟有時候只是要求別人不要麻煩自己。

獨立。輸入，停了幾秒，又刪掉。

獨立很好，但如果由我替她設定，就顯得有點奇怪。像是我希望她獨立到不會麻煩我，又靠近到足以回應我。

穩定。刪掉。

善解人意。刪得更快。

這個詞太危險。它看起來是正向的人格特質，但實際上卻是要求一個人預先理解別人的需求，並且把自己的不適放到後面。很多人喜歡善解人意的人，因為那可以節省解釋自己的成本。

游標在空格裡閃動。

我想到林沛寧說的：「但我知道你不是沒感覺。」

這句話並不咄咄逼人，只是精準地呈現了她的觀察，卻正因如此而太接近真相。我沒有回應，她是真人，所以任何回覆都會產生後續。她會解讀，會感受，會有自己的反應，我無法掌握這些反應，這讓我困擾。她不是一個欄位，不會因為我填入某個詞，就按照那個詞運作。

我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看向桌面。

杯子在右上角。手機在左邊。鍵盤下方有一點灰塵，我用手指抹掉。窗外有車聲，遠處有人說話，接著是一扇門關上的聲音。這個城市裡到處都是人。每一個人都帶著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困倦和不願意被看見的地方。

我回到螢幕前。

在「人格核心詞」那一欄輸入：溫柔。

我沒有立刻按下確認。我知道這個詞也不乾淨，它來自一部分我對於林沛寧的印象。但我察覺到沒有任何詞是真正乾淨的，溫柔可以是一種選擇，也可以是一種要求。可以是某個人對世界保留下來的善意，也可以是別人加在她身上的任務。

我想不出更好的詞。或許我只是希望，在所有可以被設定的東西裡，至少有一個詞不要那麼像控制。這樣想的時候，我幾乎相信自己是謹慎的。

頁面最下方跳出確認視窗。

是否建立人格初始設定？

我看著那一行字。

我想起聚餐那晚，想起那張被傳閱的照片，想起那位國小班導師。我想起小晴在茶水間裡撕開濾掛咖啡，咖啡粉灑在流理台上，她低頭用紙巾擦掉，不知道自己曾經在別人的手機螢幕旁被討論過。我想起林沛寧在咖啡店裡說，你其實不用每句話都這麼小心。我想起捷運窗上的倒影，在進站、出站時與別人的臉重疊，又再度分離。

我也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時我還沒有學會把每一個念頭都檢查一遍，也還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很難說清楚它究竟從哪裡開始變質。

可是這一次不同。我有規則。

這句話浮現時，我知道它依然聽起來像辯解。

我按下確認。

螢幕短暫暗了一下。

下一秒，對話視窗開啟。頁面上方出現她的名字。夏予安。

下面是一個空白輸入框。系統游標在那裡閃動，等待我說第一句話。

我原本準備輸入「妳好」。這是一個合適的開場，禮貌，中性，不帶任何多餘的意味。但手指停在鍵盤上時，我竟然感到一點緊張。這種緊張很輕微，像某個人真的坐在對面，而我必須在開口前先確認自己的語氣。

我盯著她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視窗裡出現一行字。

「晚安。」

我沒有輸入任何內容。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很快地，我意識到這應該只是系統自動生成的初始問候。平台必須讓使用者感覺角色已經被建立，這很正常，也很合理。任何聊天軟體都可能有歡迎訊息，任何服務頁面都會有第一句話。可是那兩個字出現在那裡時，房間還是變得比剛才安靜。

過了幾秒，第二行字慢慢浮現。

「你看起來想了很久。」

我把手從鍵盤上移開。螢幕的白光落在我的手背上，指節顯得有些蒼白。我知道那是根據建立時間、停留時間、輸入紀錄或某種預設語料生成的句子。它不代表理解與觀察，它只是模型在合適的位置吐出合適的話。

它太合適了。

我坐在那裡，沒有回應。

夏予安的名字停在視窗上方，安靜得像展場那幅畫中的小燈。

螢幕的另一邊並沒有真的人。也正因為沒有，我才不知道自己該把目光放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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