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子（短篇，完結） - 命定

　　深夜，東廂房內。

　　老舊的燈泡發出微弱且不安的嗡鳴聲。

　　愛子脫下了白天的洋裝，換上一套粉紅色的貓咪睡衣，那種稚嫩的圖樣與她此刻凝重的神情形成強烈反差。

　　她坐在厚實的木凳上，指尖不斷糾結著胸前的一綹髮梢，眼神失焦。

　　房間的角落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空氣中彷彿迴盪著另一個聲音。

　　那聲音冰冷、帶著質問，與她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外表極度衝突。

　　「真的不懂妳的想法，都已經到了這一步了，為什麼妳還是在這裡看著。」

　　愛子默不作聲，她的雙唇緊抿成一條線，加重了指尖摳弄掌心的力道，指甲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深深的紅印。

　　「等了這麼久的日子，不就是為了這件事嗎？為什麼妳又不敢了。」

　　那聲音帶著一種誘惑，也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愛子緩緩抬起頭，視線落在房頂沉重且漆黑的大樑上。

　　那些木料承載了上百年的重量，也見證了無數次的生死。

　　她任由那股莫名的、帶點恐懼的寧靜將自己徹底吞噬。

　　「不理妳了，以後不要給我哭著回來。」

　　那聲音終究消失在黑暗的縫隙裡。

　　一滴晶瑩的淚珠，無聲無息地從愛子的眼眶滑落，順著她的臉頰，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微弱的光痕。

　　她沒有伸手去擦，只是露出了一絲極度苦澀的、帶著某種宿命感的微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幾乎是氣息般的聲音呢喃著。

　　「因為我……」

　　※

　　第四天傍晚，夕陽如血，將整座山脈染成了妖異的暗紫色。

　　山間的晚霞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美。

　　愛子穿著一件水藍色的連身洋裝，像是一朵開錯季節的花，靜靜坐在東廂房外的木凳上，裙擺隨風輕晃。

　　看見江建豪滿身塵土地從遠處歸來，她輕輕揮了揮手，動作輕柔。

　　「學長好。」

　　「學妹最近很忙喔，田調做得順利嗎？」

　　江建豪將沾滿泥土的靴子脫在門外，看著神色有些疲憊卻依然保持微笑的愛子。

　　「一切很順利啊，學長呢？」

　　「還可以啦。若學妹需要聊聊的話，等我弄好。」

　　江建豪注意到她眼底淡淡的黑眼圈，那是種隱忍的憂傷。

　　「學長先忙沒有關係，我可以等你。」

　　愛子的語氣溫順得讓人心疼。

　　江建豪回到西廂房，用清涼的山泉水洗去了一身汗水與塵土。

　　冷水打在臉上，讓他原本因研究受挫而浮躁的心安靜下來。他換上一身乾淨輕便的短袖長褲，重新拎起那張熟悉的木凳，來到曬穀場。

　　兩人再度並肩坐著，看著遠方的夕陽逐漸沉沒在山脊線後。

　　那種光影的流逝，像是時光的沙漏在無情倒數。

　　「上次講了江愛的故事，這次學妹想要講什麼樣的故事？」

　　江建豪溫和地開口，打破了此刻略顯凝重的氣氛。

　　愛子伸出修長的指尖，將散落在耳邊的長髮輕輕撥到耳後，露出有些蒼白的側臉，她側過頭問道：「學長對台灣的妖魔鬼怪有沒有興趣？」

　　「嗯，這些傳聞雖然是鄉野奇譚沒錯，但還算是一部分的台灣文化，我是有興趣的。」

　　江建豪以學者的理智回答，眼神中透出探究的熱忱。

　　「學長應該有聽過虎姑婆的故事吧？」

　　「嗯，台灣鄉野奇譚中，算是傳播最廣的一個。」

　　江建豪點頭，那是所有台灣小孩的集體童年恐懼。

　　「可是學長，台灣從來就沒有老虎出現過啊，怎麼會有虎姑婆的故事呢？」

　　愛子轉過頭，夕陽在她的瞳孔中燃燒。

　　「因為這個故事的原型在中國華南地區，隨著福廣兩地民眾遷台而傳到台灣來。」

　　「嗯，所以虎姑婆就算是外來的妖對吧。」愛子點了點頭。

　　「嗯，可以這樣說沒錯。」

　　「林投姐的故事，學長應該也是很清楚吧。」

　　「嗯，清治台灣時期的台南府城三大奇案之一，台灣最有名的女鬼之一。」

　　「那學長知道妖魔鬼怪是怎麼區分的嗎？」

　　江建豪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

　　這些專業知識對他而言是信手拈來，但在這種環境下說出，卻多了一分詭異的寫實感：「我大概知道。與神佛對立的是魔，所以在台灣鄉野奇譚裡算是實力最強，而妖怪是其次，鬼的實力最弱，不過鬼會變成厲，若再跨境過去就算是魔了。至於妖怪之分，就是以反常為妖的論點來說，會幻化人形或其他形式的都算是妖，不會變化而有產生異狀的就是怪。」

　　愛子愣了半晌，像是沒想到他能分析得如此透徹。

　　她用力鼓起掌，手掌拍擊的聲音在空曠的曬穀場顯得格外清脆。

　　「學長好厲害喔，沒想到學長也是很愛鄉野奇譚。」

　　「還好，在田調的時候，總是會聽到一些小故事，畢竟常常遇到像妳這樣愛講故事的人。」

　　江建豪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情也跟著轉好。

　　「這些妖魔鬼怪是如何累積實力？」

　　愛子湊近了一點，眼神中透出一種捕食者特有的好奇。

　　「嗯，這個是有很多方法呢。正向一點的就是靠著庇佑鄉土的方式來交換人類的香火供養，邪道一點就是吸取人類的精氣神，甚至於殺死人類來奪取魂魄等。講簡單一點就是靠信仰上的性質，不管是以善念來說或者是以恐懼來說，以及所謂的日月精華。」

　　江建豪詳細地解釋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凳的邊緣。

　　「恐懼？」

　　愛子重複著這個詞，聲音有些低沉。

　　「嗯，就像是台灣人會拜瘟王一樣，把瘟王好生供養著，當地就不會起瘟疫了。更普遍一點的就是各地都有的萬應公廟，都是早期先民們把路邊的殘骨收拾在一起後好生供養著，希望這些孤魂野鬼在此不要搗蛋。說起來這樣子，也像是萬聖節的不給糖就搗蛋，給糖了就不搗蛋一般。」

　　「學長好厲害喔。那學長認為台灣會有自己的妖怪嗎？」

　　愛子看著他，那眼神專注得近乎貪婪。

　　「當然會有，萬物皆有靈，沒有道理別地會出妖魔鬼怪，台灣就不會出。而且人類的恐懼和信仰也會讓台灣妖魔鬼怪成長起來，所以我是認為台灣也是會有台灣的妖魔鬼怪，不過我沒辦法證明些什麼，但我也不打算去證明些什麼。」

　　江建豪灑脫地笑了笑。

　　「為什麼？」

　　江建豪停下話頭，語氣突然變得沉緩且厚重，像是老舊的大提琴在低鳴。

　　「因為人鬼殊途啊，能不碰到就不碰到。你想看看喔，一心向善的妖怪如果去喜歡上特定的人類，遇到人類壽盡的時候，妖怪是要傷心多久？光人類自己哭喪都有超過十年以上，更別說能夠活得更久的妖怪呢。」

　　愛子的眼神隨著夕陽的沒入而漸趨黯淡，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腳尖前的地面。

　　「說得也是。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她低聲吟誦著東坡的詞，那是種超越了文學、直擊靈魂的苦澀。

　　「嗯，蘇東坡的江城子就是這樣。」

　　「我懂，我懂。」

　　愛子連說了兩次「我懂」，聲音有些哽咽。

　　江建豪看著她消瘦的肩膀微微顫抖，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憐惜。

　　他伸出溫暖且寬大的手，動作極其輕柔地撫摸她的頭頂，像是平時安撫實驗室那些受驚的學弟妹，也像是安撫一隻迷路的小動物。

　　愛子順從地低著頭，感受著那份帶著溫度的善意。

　　「對於妖怪報恩的故事，想必學長也聽過不少吧。」

　　她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悶悶的。

　　「嗯，還不少，不過我覺得這些都算是以悲劇收場就是，畢竟人類和妖怪的壽命差距太多。」

　　江建豪感嘆。

　　「嗯啊，人類的一輩子太短了，連妖怪的一半都不到。日月潭有一個小故事，沒有什麼人知道，為什麼日月潭的水不會乾，就是有一個喪偶的老龍在山裡谷裡，不分日夜地哭著，而這些淚水全部流到山谷裡，而成為了日月潭啊。」

　　「這個鄉野奇譚蠻不錯的喔。」

　　江建豪讚許。

　　「不提這個了，來講講妖怪報恩的事好了。」

　　愛子抬起頭，情緒恢復得很快，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火花。

　　「好，我聽你說。」

　　江建豪調整姿勢，準備迎接另一個故事。

　　愛子深吸一口氣，將視線投向遠方的府城方向，將時空拉回到三百年前那個蠻荒卻充滿生機的時代：「三百年前的台南，漢人開墾的情況，大概在舊市區那一帶左右。」

　　「嗯。」

　　「那時候的西拉雅族人，抓了一個山貓幼崽，也就是現在的石虎去賣，結果被一個漢人通譯買下來，每天以碎肉混蔬菜餵養著石虎，長大的石虎一直跟著漢人通譯，不管是進山區，還是去街上，最後漢人通譯在山區誤闖了蛇窟，石虎不斷地保護著漢人通譯逃跑，但最後漢人通譯還是被毒蛇咬死了，石虎不斷地吼叫著，引來其他人圍觀，將漢人通譯埋葬之後，那隻石虎就往深山裡跑了。」

　　「嗯，蠻好的。」

　　江建豪評論道。這是一個典型的報恩原型。

　　「當時石虎已經有點開靈智了，經過一百年的修行，就變成為一個石虎妖。」

　　愛子的語氣變得莊重，她伸出手，環視著這片三合院與後方的山林。

　　「這裡在兩百年前，還是一大片茂密的森林，只有少數的區域被漢人開墾。石虎妖就住在這片森林一百多年，每天都過著修行的日子，不與人類往來，直到她聞到了一個熟悉的味道，就是那個漢人通譯的轉世，不過這一世的漢人通譯，只是一個扶養雙親的平凡佃農，偶爾會進森林打獵。」

　　「該不會石虎妖讓那個農夫每次進森林都有獵物可以收獲？」

　　江建豪笑著打斷。

　　「學長好聰明喔。就是這樣，農夫在森林放了陷阱，而石虎妖就會把一些野雞趕去踩陷阱，所以農夫每次進森林都會有野雞可以收獲。」

　　「真是好心的石虎妖。」

　　「嗯啊，農夫抓到野雞都是燉給父母吃，石虎妖一直看在眼裡。覺得這個農夫個性很好，可是太窮了，一直沒有結婚生子，直到父母雙亡，還也是沒有結婚生子。一直照顧農夫的石虎妖，不知不覺地走歪了，覺得自己好像喜歡上這個農夫，日日夜夜地掛念著這個農夫，最後石虎妖就變成一個來探親不成又在森林誤踩陷阱受傷的村女，受到農夫的善待而嫁給他。」

　　愛子描述這段感情時，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卑微。

　　「這個好像鶴的報恩啊，該不會這個石虎妖被農夫發現了？」

　　江建豪好奇一問。

　　「石虎妖當然沒有這麼笨，農夫活了一輩子都沒有發現他心愛的妻子是隻妖怪，旁人也覺得農夫很好命，都已經有一定年紀了，還能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呢。」

　　「後來農夫死了，石虎妖消失了？」

　　「嗯，農夫一生沒有子女，農夫只是當他年紀大而生不出來，一直善待著石虎妖妻子。後來過了十年左右，農夫算是老死了，那個年代壽命向來不長，石虎妖親手埋葬農夫之後，消失在村里，又回到森林裡生活著。」

　　愛子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沒有了嗎？」

　　「嗯，再後來就是日治時期的事，不過先讓我休息一下。」

　　愛子突然站起身，那水藍色的洋裝在微風中飄揚。

　　她在曬穀場中央輕盈地旋轉著，洋裝的裙擺如盛開的花朵般綻放，在漸沉的暮色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學長，你知道嗎？這片星光，三百年不變喔。」

　　她仰起臉，指著剛冒出頭的星點。

　　「嗯，因為這裡開發較少，所以看得見星光，而其他地方開發較多，導致於星光不變，卻再也看不到了。」

　　江建豪感嘆文明的侵蝕。

　　「嗯，不知道再過一百年，這裡會不會跟市區一樣，開發到連星光都看不到。」

　　「說不定人多到連這裡都住滿了一堆人。」

　　江建豪開玩笑說道。

　　愛子停下旋轉，定定地看著江建豪，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輝。

　　「學長，你相不相信石虎妖還活在這裡。」

　　「理論上石虎妖沒有死亡的話，應該是還會活在這裡吧，我記得妖怪都好像不太會遷移。」

　　江建豪理性地分析。

　　「那你會希望看到石虎妖嗎？」

　　愛子步步緊逼，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迴盪。

　　「嗯，這麼善心的妖怪是不錯啦，但想不想看到，不是我能決定的吧。」

　　「說得也是。」

　　愛子再次看向江建豪，那一刻她的眼神中包含了一種沉重的、跨越數百年的約定，讓江建豪感到一陣莫名的顫慄。

　　「學長，石虎妖在日治時期的故事，就下次再說了喔。」

　　「好，沒有問題。」

　　「那就先晚安了，學長晚安。」

　　「學妹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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