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子（短篇，完結） - 初識

　　午後的陽光穿透玉井山區密集的龍眼與芒果樹蔭，在地面的厚實落葉與碎石之間灑下點點不規則的金色光斑。

　　這裡的空氣混合著發酵的果香與泥土濕氣，蜿蜒的柏油路隨著地勢起伏，像是大地微微隆起的背脊。

　　江建豪背著沉重的登山包，後背已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深色的聚酯纖維布料緊貼著皮膚。他停下腳步，在一棵蒼勁的老芒果樹下站定，抬手抹掉滑入眼眶的鹹澀汗珠。

　　就在這片靜謐的蟬鳴聲中，褲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頻率急促得像是在催促。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實驗室的群組名稱。

　　接通後，耳邊傳來手機另一頭喧鬧的聲音，那是交織著興奮、起鬨與打趣的混亂音頻，這群研究生學弟妹的熱情幾乎要穿透螢幕，震得他耳朵發麻。

　　「豪哥豪哥，你的研究報告和別校的一個菸酒生有所重疊耶，我們老闆跟對方老闆很熟很熟喔，所以老闆同意對方老闆的提議，讓他的菸酒生跟著你一起研究呢。我聽說那個菸酒生可是一個漂亮的妹子呢，小弟在此恭喜豪哥賀喜豪哥，可是要跟漂亮妹子同居好幾天呢。」

　　江建豪聽著那頭起鬨的歡呼聲，想像著實驗室裡那群傢伙現在一定正圍著免持擴音器笑得前仰後合，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卻又不自覺地勾起嘴角，那是一種學長對後輩特有的包容。

　　他看著路邊緩緩爬過的蝸牛，語氣中帶著學長的威嚴與關切：「好啦，我知道了。你們不要趁我不在的時候，偷偷亂來，害我被老闆罵喔。」

　　「安啦豪哥，我保證我會揍死那些搗蛋的混蛋傢伙的。」

　　那頭傳來胸膛拍得啪啪作響的聲音，豪邁中帶著一絲學子特有的稚氣。

　　江建豪聽著學弟誇張的保證，心頭一暖，原本攀爬山路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減輕了幾分。

　　他抬頭望向山腰，看著前方那座靜謐的古厝，它坐落在翠綠的包圍中，像是一塊被歲月磨平稜角的古玉。

　　他對著手機說道：「你不要先被揍就好了。好，我到了，先不多聊了，再見。」

　　「豪哥再見，我們會看到豪嫂嗎？」

　　電話掛斷前的最後一秒，還能聽見幾聲充滿惡作劇意味的尖叫。

　　江建豪收起手機，看著手機螢幕上倒映的笑臉，那是一張因為這幾天的田野調查而曬得黝黑、卻顯得神采奕奕的臉孔。

　　他輕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踏上最後一段石階，走到了這間閩南式三合院主屋前。

　　這座三合院保留了百年前的風貌，紅磚雖然有些斑駁，但在陽光下依舊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赭紅色。

　　大門敞開著，門檻被磨得圓潤明亮。屋內電視機傳出輕微的聲響，混雜著這山區午後特有的寂寥感。

　　在陰涼的廳堂內，一名老人正陷在老舊的藤椅裡，藤條摩擦的吱呀聲與電視裡的綜藝節目聲交織在一起，他正專注地盯著螢幕。

　　江建豪調整了一下背包肩帶，抬起手，指節輕輕叩擊木製大門，厚實的檜木門板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咚咚聲。

　　老人聞聲轉頭，原本迷糊的神情在看到江建豪後立刻清亮了起來，滿布皺紋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那笑容深處藏著對老友託付的真誠。

　　儘管步履略顯老邁，每一步都踏得緩慢，但迎上前的動作卻相當俐落。

　　他伸出長滿老繭的手，熱情地握住江建豪的手，那掌心的溫度極高，彷彿帶著山林的味道。

　　『帥哥，你來了喔，你教授有交代，我要好好地照顧你，你就安心地住下來。』

　　阿福伯說著，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驚呼一聲，他略微侷促地鬆開手，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裝備專業的城市年輕人。

　　「年輕人，你聽得懂台語吧。」

　　江建豪感受到老人掌心的厚實與溫暖，那是長年勞作留下的生命質地，他回以一個安定的微笑回答：

　　『阿福伯，你放心，我聽懂。』

　　『那我就放心了，希望等下那個小姐也聽得懂才好。你們這些北都孩子，基本上都聽不懂台語耶，難得有人聽懂。』

　　老人拍了拍胸口，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

　　面對老人的碎念，江建豪心中湧起一股親切感。

　　他自小就是跟在南部的阿公身邊長大的，那種台語交織出的親情脈絡與隔代教養長大的熟悉感，讓他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笑意更深了。

　　一陣陣輕微，與泥土路摩擦的輪胎聲從身後傳來。

　　一名少女出現在緩坡的盡頭，她穿著輕便的襯衫，短髮在風中微微晃動。

　　她拖著行李箱緩步走近，在三合院的門口停下。

　　陽光此時正好移到她的身側，勾勒出一圈金邊。她對著屋內的兩人露出燦爛如冬陽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初見面的拘謹，反而帶著一種重逢般的自在。

　　『阿福伯，江學長你們好。』

　　她的聲音清甜，台語的發音圓潤且地道，帶著一股鄉土的芳香。

　　江建豪轉頭看向阿福伯，補充道：『福伯你不用擔心了，能講這麼流利台語的年輕人不多見了。』

　　老人家呵呵地笑了起來，笑聲迴盪在空曠的廳堂內。

　　他點點頭，眼中閃爍著欣慰的光芒，交待道：『是啊，你們兩個都到了，所以我跟你們交代一下。左右廂房我都整理好了，你們自己選，而我這幾天會不在，不過我有交代路口的阿姨，會幫你們做三餐，到時候，你們直接過去吃。好啦，你們去決定住那間吧，我要去準備行李了。』

　　阿福伯擺了擺手，像個完成任務的孩子，快步進房。

　　門廊下此刻只剩兩個年輕人，山間的微風輕輕吹過，帶動了廊下掛著的乾燥玉米葉沙沙作響。

　　女孩放下行李箱的拉桿，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眼神明亮。

　　「江學長好，這段時間就麻煩你照顧了，叫我愛子就好。」

　　「愛子？妳是日本留學生？」

　　江建豪有些訝異，他仔細觀察著眼前的女孩。

　　她的五官帶著一絲混血感，神情優雅，但口音卻極其自然，那種台語的韻味與應對的節奏，若不報上姓名，完全聽不出任何異國氣息。

　　「不是喔，不過我是日本人的養女。」

　　女孩輕輕歪了歪頭，像是早已習慣別人的這種疑惑，笑容裡藏著一絲神祕。

　　「我叫江建豪，來玉井是做西來庵事件的研究。」

　　江建豪報上姓名與此行的目的。

　　這座山區曾是百年前抗日烈火燃燒最烈的地方，每一寸泥土下都可能埋藏著未竟的故事。

　　「我也是，請江學長多多照顧。」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之間。

　　兩人相視而笑，簡單握手後，愛子提著行李選了採光更好的東廂房。

　　江建豪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卻帶著某種力量感的背影消失在厚實的門檻後。

　　他揉了揉後頸，這才拎起行李往西廂房走去。

　　西廂房的木門發出老舊的聲響，門後的世界靜謐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

　　夜幕降臨，山區的黑是純粹而深邃的。

　　西廂房內瀰漫著淡淡的、乾燥的木頭香氣，那是檜木與歲月交織出的味道。

　　江建豪在桌上點亮了一盞瓦數不高的黃光檯燈，正彎腰整理這幾天蒐集到的西來庵文獻。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史料時，紗窗外忽然傳來輕聲的呼喚，伴隨著窗紗後隱約晃動、正在揮手的纖細身影。

　　「學長，你行李安置好了嗎？」

　　江建豪抬起頭，看著紗窗外被室內燈光勾勒出的愛子側影，她換了一件柔軟的小可愛，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

　　「我想是差不多了。妳有什麼事嗎？」

　　愛子轉過頭，指著外頭漸深的夜色，眼神閃爍著如寶石般的光芒，那種光芒在漆黑的山區顯得格外奪目。

　　「沒有什麼事，只是覺得今晚的星星們看起來很漂亮，在北都可是很難看得到喔。」

　　江建豪推開椅子站起身。

　　窗外確實是另一種景象，遠離了城市的霓虹，這裡的星空濃稠得彷彿一抬手就能觸摸到星塵。

　　「嗯，我知道了，稍等我一下。」

　　他從桌下拿起房內的矮木凳，那是用厚實的木料手工打造的，帶著一種古樸的重量。

　　他推開紗門，走出。

　　外頭的空氣帶著山區特有的涼意，混雜著草葉被露水浸濕後的清香與淡淡的青草味。

　　他抬頭一望，銀河般的繁星正橫貫天際，無聲而靜謐地俯瞰著這片曾經流血、如今歸於平靜的大地。

　　在曬穀場中央，水泥地還殘留著白天太陽曬過的微溫。

　　愛子已經放好了一張凳子，她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是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江建豪看著那空著的位置，不禁輕笑，那是對這份默契的認可。

　　「學妹要不要一起看星星？」

　　愛子像是被這聲「學妹」從思緒中驚醒，她微微一怔，隨即臉上的笑意漾了開來，比天上的星辰還要耀眼幾分。

　　「學長的邀請，學妹願意喔。」

　　江建豪禮貌地伸手示意，愛子站起身，像個雀躍的小女孩，赤著腳在平整的水泥地上輕巧地跳躍前進。

　　江建豪拎著凳子跟在她身後，看著那充滿活力的、纖細的背影，心底莫名浮起一種照顧學妹的溫情，那是身為兄長般的責任感，也是研究歷史者對生命脆弱感的本能守護。

　　坐定後，四周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像是自然的交響樂。

　　愛子側過頭看他，長髮滑落在肩膀上，語氣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調侃。

　　「真溫柔的學長呢。學長一定很有女人緣喔。」

　　江建豪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視線回到漫天星斗。

　　「別開玩笑了，歷史死宅怎麼會受女孩子的喜歡呢。只是所內的學弟妹一個一個都蠻像小孩子一樣，需要人家盯著，盯久了就習慣了。」

　　「哈，我是歷史宅女呢，但還是會有人送點心來。」

　　「很好啊，學妹長得好看，有人懂得欣賞。」

　　「不過我沒有吃他們送來的點心，都給室友了。」

　　愛子的語氣平淡，彷彿那些追求者的心意與她並無關聯。

　　「這樣不就餵飽了室友。」

　　江建豪幽默地接話，想像著她室友的體型。

　　愛子認真地點點頭，手在腰間比了一個誇張的弧度，那是種滑稽又可愛的模仿，逗得江建豪忍不住低聲淺笑了起來，胸腔微微震動。

　　「嗯啊。學長，天上的星星，你認識多少嗎？」

　　愛子仰起臉，細膩的頸部線條在星光下顯得優美。

　　「這……我就沒有什麼研究了。」

　　江建豪坦誠道。對於一個歷史學者來說，這片星空更多是時間的座標，而非占星的符號。

　　「我也是看了很多次才比較清楚星星。歷史就跟這些星星一樣，一直存在著，等著人類去發掘，而越亮的星星，越多人知道，越暗淡的星星就越沒人知道了。」

　　「嗯，這點我同意。」

　　江建豪看著星海中那顆最明亮的星星，思考著那些在歷史洪流中被遺忘的姓名。

　　「學長，你為什麼要研究西來庵事件？」

　　這是一個沉重的問題。江建豪看著星空，沉默了良久，思緒穿透了這幾十年的光陰，飄回了那個充滿檀香味的童年老屋。

　　「聽我已經過世的祖父說過，我們這房算是跟江定有一點淵源，只是要從江定那輩往上再算上幾代吧，所以我對西來庵事件有一點好奇。」

　　江定，那是西來庵事件中最後才伏法的三巨頭之一，他在這片山區周旋了最久。

　　「原來如此。」

　　愛子輕聲應道，聲音溫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那妳呢？」

　　江建豪轉頭看向她。

　　「我喔，我是喜歡聽故事，所以才開始研究歷史。從一個大事件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或者是一些小邊料，然後自己編出一個故事，當然也有一些是聽來的故事。」

　　愛子轉動著手指上的戒指，那語氣彷彿她不是在研究歷史，而是在編織夢境。

　　「這樣子很好啊，看起來妳很樂在其中。」

　　江建豪讚許道。

　　愛子的眼神在此刻變得深邃，她抬手指向夜空深處，那一處有無數星屑般的光點。

　　「當然啦，越少人知道的小故事越稀有，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樣，越亮的越多人知道，而我也喜歡替那些暗淡的星星取上自己的名字，才不會是什麼代號呢。」

　　「比如說？」

　　江建豪饒有興致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看著她的側臉。

　　「比如說喔。」

　　她思索著，伸出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指著那顆正對著他們、最奪目的那顆恆星。

　　「學長你看那顆最亮的星星，一定很多人知道它叫什麼，那在它旁邊那些暗上許多的星星就會被取什麼心宿三尾宿七之類的，搞得好像是人家的跟班小弟小妹一樣。」

　　「不是嗎？」

　　江建豪按照科學規律反問。

　　「才不是呢！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當然每個星星也都是獨立的個體，都要有自己的名字，不管他們離我們的距離多遠，搞不好它們看起來很近，但後來發現它們有很遠很遠的距離呢。」

　　愛子的語氣突然變得激昂，像是在維護某種被侵犯的尊嚴。

　　「妳說的有道理。不然妳會叫它什麼名字？」

　　江建豪被她的熱忱打動。愛子收回手，轉頭看著江建豪，眼中倒映著星辰的影子。

　　她緩緩伸出拇指，反指著自己，動作優雅而帶著自嘲。

　　「愛。」

　　「愛？妳的名字？」

　　「嗯啊，我可是那個暗淡的星星呢。」

　　江建豪看著她，在這片寂靜的山區中，她身上散發出一種特殊的、像是與生俱來的孤獨感。

　　「別開玩笑了，從我這邊看來，妳應該是那個最亮的星星。」

　　這句話出自江建豪的真心，卻也有些突兀。

　　這突如其來的真心稱讚讓愛子手足無措，她像是受驚的小鹿，有些慌亂地伸出雙手抱住頭，長髮垂下遮住了臉頰。

　　「啊，這時候，我應該是謝謝學長的稱讚？還是向學長解釋我沒有變相想要學長稱讚我呢？好混亂喔。」

　　她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幾分羞澀與窘迫。

　　江建豪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忍俊不禁。

　　「愛子，這是學長由衷的稱讚，妳應該接下來才對，所謂的長者賜不可辭。」

　　「是，是，說的也是，我要好好回禮。謝謝學長的稱讚。」

　　愛子深吸一口氣，放下雙手，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的紅暈。

　　「那要解釋一下為什麼妳會這樣說？」

　　「嗯，因為我在這一大片的星海裡，就只是渺小而不起眼的一個。就拿西來庵事件來代替好了，最亮的那顆星星，一定會叫余清芳。」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靜，開始用歷史做比喻。

　　「嗯，沒有錯。西來庵事件，又名為余清芳事件。」

　　江建豪點頭。余清芳是起義的核心，是後世研究的焦點。

　　「然後那些次亮的星星就會叫做羅俊、江定、蘇有志。」

　　「嗯，可以這樣說。」

　　「跟那些歷史名人相比，我不就是旁邊那些暗淡的星星。」

　　愛子自嘲地笑了笑，看著那些微弱的光點。

　　「妳這樣講是很有道理沒有錯。」

　　江建豪安慰道。他理解那種身為平凡人的共鳴。

　　愛子突然抬起臉，在星光下，她的皮膚白皙得有些透明。

　　她看著江建豪，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卻又充滿期待。

　　「學長你看，我是是不是很棒？」

　　江建豪看著她的眼睛，那是雙看透了時光、卻依舊渴望被認可的眼睛。

　　「嗯，妳很棒。」

　　他語氣堅定，不帶任何敷衍。

　　「謝謝學長。學長你明天的行程是？」

　　「可能先往左鎮那邊去看看吧。」

　　「喔，那我就跟學長的行程不一樣了。」

　　愛子的語氣有些遺憾，但隨即神情一變。

　　她悄悄湊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氣息。她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分享一個只有風和這片山林才聽得見的祕密。

　　「學長，你有有沒有聽說過江定兒子的故事？」

　　「江定兒子的故事？我想想喔。」

　　江建豪閉上眼，在大腦中如檢索書架般搜尋著資料庫。

　　「江定的兒子江憐，據說和日本警察互相擊斃對方。」

　　「嗯，那嬰兒的事，你應該也知道吧？」

　　愛子的眼神變得銳利，緊盯著他。

　　「嗯，據說一個死了，一個叫王愛吧。」

　　江建豪想起那段悲慘的記載，那是戰爭中最無辜的犧牲品。

　　「那學長我要跟你講另外一個版本的故事喔，不過這可是我聽來的喔。」

　　愛子挑了挑眉，那是種掌握了禁忌知識的優越感。

　　江建豪看著她神祕而誘人的表情，微笑點頭，示意她繼續。

　　愛子緩緩說起，語速變得沉穩，彷彿她正親眼見證著百年前的那場大雪與烽火。

　　「聽說兩個嬰兒沒死，一個被抱走了，改叫王愛，這個故事，學長知道了，我就不多說這些了。另外一個嬰兒，本來是被江定認為已經死了，要被埋起來的時候，結果自己又哭了起來，江定認為嬰兒沒死，但他們還在躲避著日本人的搜查，就在跟隨他的鄉民中，找了一對姐妹，讓她們把嬰兒抱離他們所躲藏的山林區域，而前往楠西江家那裡，請他們幫忙扶養，後來就取名為江愛。」

　　「嗯，然後呢？」

　　江建豪屏住呼吸，這種野史的版本他在任何文獻中都沒見過。

　　「然後啊，在江定被槍斃之後，姊姊嫁給了楠西江家人，妹妹就繼續扶養這個小孩，後來遇到一個日本警察，很喜歡這個妹妹，也不在意妹妹帶著恩人託孤的小孩，於是在江家人的協助之下，嫁給了日本警察。」

　　「江定被槍斃，這個妹妹應該是不願意嫁給日本警察吧。」

　　江建豪眉頭微皺，這在當時的社會氣氛下，簡直是種背叛。

　　「嗯啊，但那個年代是警察國家，又剛清庄過，妹妹雖然內心不願意，但也怕會害到收容她們的江家人，所以最後還是嫁給日本警察了。」

　　愛子的語氣中透出一股無力感，那是歷史對個人的巨大壓迫。

　　「這樣的生活不是會有很大的壓力嗎？」

　　江建豪想像著那個日本警察家中，日常的沉默與敵視。

　　「是啊，好在這個日本警察對妹妹很好，也對江愛很好，不像是那些粗暴的日本警察，於是後來妹妹也生了一個女兒，一家四口和樂。」

　　愛子描述得如此細緻，彷彿她曾在那間和式建築的走廊上奔跑過。

　　「這樣很好啊。該不會這一家子最後被遣返回日本？」

　　「沒有喔，江愛在十九歲的時候，得到了肺結核，很快地離世了，而日本警察最後戰死在南洋，妹妹帶著二女兒留在台灣，過沒多久就雙雙病死了。」

　　愛子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一支即將燃盡的蠟燭。

　　「原來如此，難怪這樣的故事，會沒有什麼人在流傳。這個故事是妳從那邊聽來的？該不會是楠西江家？」

　　江建豪驚嘆道，這種情感豐沛的記述，往往只存在於家族的口耳相傳中。

　　愛子調皮地搖搖頭，笑容隱入夜色的陰影中，顯得捉摸不定。

　　「才不告訴你呢，學長。」

　　「好啦，我先記錄下來，改天再去楠西問問，是個蠻稀有的傳言呢。」

　　「嘻嘻，學長加油。」

　　愛子清脆的笑聲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江建豪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悄悄跨過了午夜。

　　「好啦，夜深了，該睡了，學長晚安。」

　　「晚安。」

　　愛子起身，拍了拍洋裝上的灰塵，揮別了江建豪。

　　她沿著曬穀場的邊緣，像隻靈巧的貓，蹦蹦跳跳地回到東廂房門口。

　　在推門而入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對他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忘了跟學長講，那個日本警察姓川口。這樣的故事就算完整了，學長晚安。」

　　「晚安。」

　　直到愛子的房門徹底掩上，發出輕微的喀嗒聲，江建豪才帶著一絲回味無窮的淺笑起身。

　　他收起凳子，在那片亙古不變的星光下，踏著穩定的步伐回房，腦海中不斷盤旋著「川口」這個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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