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子（短篇，完結） - 謝謝你愛我

　　又是一個黃昏，空氣中凝結著暴雨前的悶熱。

　　愛子獨自在房內。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纖細的手指撫摸著冰冷的鏡面，自言自語地呢喃著：「緣份這種玩意，真的是害人不淺，也越來越殘忍。」

　　聽見院子裡江建豪停好機車、熄火後的聲音，她原本暗淡的神色瞬間亮了起來。

　　她立刻隔著紗窗，對著外面那個疲憊的身影打招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學長好。」

　　「學妹回來了。」

　　「嗯，學長要跟你講故事了嗎？」

　　「好，不過我要先洗澡一下。」

　　江建豪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江建豪洗完澡後，帶著一身清爽的肥皂香味，拿著木凳來到曬穀場。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今天比較早喔。」

　　「嗯。」

　　「今天夕陽很美喔。」

　　「嗯。」

　　愛子的回應有些心不在焉，她看著天邊那抹殘留的橘紅，神色落寞。

　　「怎麼了？心情不好嗎？需要聊聊嗎？」

　　江建豪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語氣輕柔。

　　「嗯……我不喜歡夕陽。」

　　「為什麼？」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愛子低垂著眉眼，聲音微弱。

　　江建豪看著她那張在餘暉下顯得略顯孤寂且蒼白的側臉，溫和地勸慰：「嗯，太陽完全落下之後，就是黑夜了，不過明天的太陽還是會出現，所以不要太難過。」

　　「嗯，只是會覺得有點感傷。」

　　愛子輕輕點頭，再度調整好坐姿，開始了她的講述：「前幾天提到石虎妖，今天就來講講石虎妖在日治時期的故事吧。」

　　「很好喔，我這幾天蠻期待的。」

　　江建豪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謝謝學長的捧場。」

　　愛子像個小女孩一樣一本正經地站起身鞠躬，江建豪被她逗笑了，也跟著優雅地回了一個紳士禮。

　　「石虎妖活到了日治時期，大概已經活了兩百多歲了，所以照理論上來說，會一點妖術了。」

　　「嗯，這點很合理。」

　　「加上這裡已經開發到一定程度了，至少漢人庄也有好幾個了，所以石虎妖一直生活在森林裡，有時候會拿著草藥去漢人庄換點東西回來。」

　　「嗯，算是一種的懸壺濟世吧。這樣不錯喔，算是有所謂的功德。」

　　「嗯，如果石虎妖沒有聞到漢人通譯的味道，也許會順順利利地修到更多的功德吧。」

　　愛子深深地嘆息，那口氣彷彿吐盡了百年的無奈。

　　江建豪感受到那份沉重，再度伸出手，溫暖的掌心覆在她溫熱且柔軟的髮絲上，輕輕撫慰。

　　「只能說緣份很難說。」

　　「嗯，這次漢人通譯的味道是落腳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村莊，若不是石虎妖為了多採一點草藥，應該是遇不太到的，但這次遇到了就留意觀察了。」

　　「該不會這次又嫁給漢人通譯？」

　　江建豪問。

　　「這次漢人通譯轉世成一個小女孩，而且是父母雙亡，和姊姊相依為命。」

　　「這次看起來身世比較不好的樣子。」

　　「嗯。」

　　「所以石虎妖怎麼做？收養她們嗎？」

　　「沒有，而且那對姊妹即將有一個大麻煩，麻煩到石虎妖必須猶豫是否插手她們的人生。這時候的石虎妖，已經知道因果這種東西是不好處理的，如果牽扯越大的話，所付出的代價就會越大。」

　　愛子此時的眼神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絲冷酷。

　　「嗯，這一點沒有錯。」

　　江建豪同意，歷史的必然性往往是無法撼動的。

　　「所以石虎妖思考了一段時間之後，還是決定插手了，畢竟她想起了自己一開始的處境，若沒有漢人通譯的救援，也沒有現在的她，於是找到一個機會，利用已經死掉的嬰兒，讓自己分了一絲神魂進去嬰兒的身體裡。」

　　「借屍還魂。」

　　江建豪驚訝地低呼。

　　「嗯，還動用了攝魂術，讓爺爺將這個嬰兒託孤給這對姊妹。」

　　「託孤？日治時期？等等，我好像在那裡聽過一樣。」

　　江建豪猛地抬頭，大腦中那些破碎的資料片段開始瘋狂拼湊。

　　他陷入了深度的苦思，愛子則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掙扎，露出一個帶著憂傷與解脫的淺笑。

　　「該不會這次借屍還魂的對象就是妳之前所說的江愛吧。」

　　江建豪的聲音有些顫抖。

　　愛子點頭肯定，那動作慢得像是電影的特寫。

　　江建豪卻覺得整座山脈都在旋轉，大腦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混亂：「這不可能啊，鄉野奇譚大多是集體幻覺的結果‧‧‧‧‧‧」

　　就在他即將崩潰之際，愛子突然起身，雙手托住他的臉頰。

　　「學長看著我的眼睛，你冷靜下來，這只是故事。冷靜一點，這只是故事。」

　　她的手心帶著令人安心的熱度，那雙眼睛深邃如古潭，卻又清澈得能看見他的倒影。

　　江建豪在那樣的注視下，漸漸平靜下來，他失神地注視著近在咫尺的嬌顏，呢喃道：「愛子妳的眼睛真好看。」

　　愛子原本專注的神情瞬間崩解，她臉頰飛快地染上紅暈，猛地撤回雙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回凳子上。

　　「抱歉，是我想過頭了。」

　　「沒關係，我要不要繼續講下去？」

　　「嗯，妳繼續講下去好了，應該也差不多要結束了吧。」

　　江建豪調整呼吸，心跳卻依然劇烈。

　　「石虎妖一邊繼續當她的草藥師，一邊看顧著江愛與養母。石虎妖這次插手所牽扯出來的因果，真的很大，因此江愛跟著養母嫁給日本警察，日本警察也尊重養母的意見，把江愛的愛字保留下來，讓她改叫川口愛子，一家子和樂融融地生活著，然後川口愛子就因病死掉了。話是這樣說，其實是石虎妖百年所累積下來的功德燒光了，畢竟是要扭轉養母的命運，不付出龐大的代價是不可能完成的。」

　　「這個石虎妖付出真多，不過這樣算是一命抵一命了吧。」

　　江建豪感慨道。

　　「嗯，漢人通譯花錢救了石虎並將她養大成妖，石虎妖燒了兩百年功德來換養母的二十年，雖然有點不等價。」

　　愛子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平淡。

　　「話說妳和故事裡的愛子同名耶，真巧。」

　　江建豪試圖開個玩笑來緩解氣氛。

　　愛子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學長你在搞笑嗎？愛子在日本名字中，算是菜市場名耶，就跟台灣的怡君是差不多的，你看看愛子內親王。」

　　「說得也是。」

　　江建豪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愛子站起身，走到曬穀場的邊緣。

　　她轉過身，在此刻血紅色的殘陽餘暉下，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最燦爛、最毫無保留的微笑。

　　那笑容美得令人心驚，隨即她背過身去，身影在光影中顯得有些縹緲。

　　「學長你人真好，會聽我講故事。」

　　「嗯，妳想要講故事，我就聽。妳想講幾個故事，我就繼續聽。」

　　江建豪的語氣中帶著連自己都驚訝的溫柔承諾。

　　「嗯，其實石虎妖在這個時代，也是有故事喔。」

　　「還有喔，我真沒想到。」

　　「嗯。」

　　愛子輕應一聲，山間的蟬鳴突然全部停息。

　　江建豪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那是種靈魂深處的共振，他下意識地想要別過頭去避開那樣熾熱的情愫。

　　「學長真溫柔，從以前就這麼溫柔了。」

　　愛子快步走了回來，動作敏捷，直接蹲在他的膝蓋前。她纖細的手指帶著細微的顫抖，輕柔而眷戀地摩挲著他的臉龐。

　　「學長，你知道世上最強的咒語是什麼嗎？」

　　「嗯？」

　　江建豪大腦一片空白。

　　「一個字，愛。」

　　愛子的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嗯？」

　　「嗯，愛是一個很大的力量喔，不管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只要心裡有愛，就會發揮出很大的力量。」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聽到這麼多的故事嗎？」

　　江建豪已經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任由命運的齒輪轉動，機械地搖了搖頭。

　　「我們相處這麼久了，還沒跟學長正式自我介紹，我叫川口愛子。」

　　愛子的聲音在他耳邊輕響。

　　江建豪目瞪口呆，瞳孔因為震撼而劇烈震顫著。

　　愛子輕輕捧起他的臉，動作溫柔而虔誠，像是供奉神靈一般，吻上了他的唇。

　　在那短暫卻彷彿跨越了千年的接觸中，她在江建豪那雙驚愕的眼中，露出了一個最溫暖的微笑。

　　「謝謝你愛我，我也愛你。」

　　她輕輕鬆開手，起身。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神聖感，右手隨意地、像是撥開雲霧般輕輕一揮。

　　原本放在水泥地上的木凳，竟如同徹底失去了地心引力般，悠悠地、緩慢地飄向了半空中。

　　江建豪坐在原地，手指輕觸著唇間那份還殘留著溫度的、不真實的柔軟，整個人如同石化。

　　「我……」

　　愛子豎起食指，輕輕抵在紅唇邊，做了個禁聲的手勢。

　　「我是來跟學長做一個了斷的，所以我才會花了這麼多的時間來說這些故事，我想學長應該可以接受自己成為鄉野奇譚的主角吧。」

　　她輕笑一聲，那是種壓抑了三百年、終於獲得解脫後的喜悅。

　　「這一次入世，我是從學生開始，因此我的戶籍和學籍都是真的，所以就算過了今晚，學長還是能夠找得到我。嗯，先說聲晚安好了。」

　　她轉身，帶著那張依舊在空中漂浮、彷彿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的凳子，步態優雅地走入東廂房。

　　江建豪在原地久久不能自已，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凡人的手，釐清了那些故事交織出的終點，卻還不知道該以何種姿態，去面對這個橫跨了三百年風雨、終於再次回到他身邊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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