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京的清晨從來不是伴隨著悠揚的晨鐘,而是由遠及近沈重冷冽的城門開合聲。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vvJvzudT1
那是生鐵與巨石摩擦發出的悶響,猶如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遠古巨獸緩緩張開了獠牙回蕩在鄴京空曠死寂的長街上,宣告著這座龐大都城的甦醒。
這座屹立了數百年的皇都徬佛被昨夜的血雨腥風徹底抽乾了生氣,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平日里早起清掃長街的更夫也全都不見了蹤影。
灰濛濛的晨曦順著四海當鋪殘破的窗櫺漏進來,映照著滿屋子因昨夜被粗暴翻找而揚起的陳年浮塵,那些浮塵在微光中漫無目的地翻滾,碎裂的瓷器、被一劈為二的酸枝木櫃台以及散落滿地的典當契據,無一不在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近乎瘋狂的洗劫。
這座在鄴京黑暗角落里屹立多年的當鋪此刻卻在微光中透著一股肅殺與死寂。
金胖子整宿沒合眼他那雙常年隱藏在肥肉里精於算計的細縫眼此時布滿了可怖的血絲,他渾身的里衣早被冷汗浸透寒風一吹冰涼刺骨,他佝僂著胖碩的身軀猶如一隻驚弓之鳥,死死貼在當鋪厚重的排門後方透過兩塊木板間不足半寸的縫隙,屏住呼吸朝著長街外望去。
為了保住地窖里的那兩尊大佛他昨晚等天問宗的人走後硬是發了狠,親自帶著阿飛將後院那口廢棄多年的泔水槽生生撬開把積攢了數年的污穢之物潑灑得滿地都是。
這一步棋走得極險幾乎是拿整個當鋪弟兄們的命在賭。
此刻整座當鋪的後院腥臭沖天泥濘不堪,但也正是這股凡塵間最濁重的氣息成了遮掩瞎子洞靈氣殘留的最佳屏障。
長街上寒風卷著未化的殘雪。
一陣整齊且帶著靈氣威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金胖子的瞳孔驟然一縮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那種修仙者獨有的威壓隔著厚重的木門依舊刺得他這個凡人骨頭髮疼。
只見昨夜那個囂張跋扈的天問宗弟子趙明正領著十幾名白袍劍修面色陰沈地站在四海當鋪對面的長街上,趙明手中那方尋妖羅盤正散髮著幽微的藍光,但指針卻猶如死物一般停滯不動。
「趙師兄,這條長樂街昨夜已經翻了個底朝天,連那家當鋪的糞坑都探過了,什麼也沒有。」一名弟子低聲稟報,語氣中還透著幾分對昨夜那股惡臭的嫌惡。
趙明冷著臉目光如隼般掃過四海當鋪那緊閉的大門,他身為仙門弟子自詡清淨感知最是敏銳即便隔著一條街他徬佛還能聞到這間當鋪里透出來的凡俗濁氣,那種屬於市井泥沼的污濁讓他打從心底感到不屑與鄙夷。
「昨夜那股幽冥死氣,絕非尋常絕戶財能發出來的。」趙明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抹陰鷙,「那兩人受了重傷,跑不遠,既然羅盤在這裡斷了線索,便去下一處查,傳我的令,留兩個人在對面的茶鋪里死盯著這間當鋪,若有任何活物進出,立刻拿下審問。」
「是。」
「其餘人跟我走,去南城搜。」趙明一揮袖轉身便帶著大批劍修朝著長街另一頭疾馳而去。
直到那陣御劍破空的尖嘯聲徹底消失在晨霧中,金胖子挺直的身板才猛地癱軟了下去,他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崩斷雙腿一軟,他扶著粗糙的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猶如豆大般滾落砸在積灰的地磚上。
「呸,什麼仙使,不過是群怕髒了羽毛的雛兒。」金胖子低聲唾了一口,原本臉上偽裝出來的恐懼在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刀尖上舔過血的陰狠。
他不敢有片刻耽擱神色匆匆地轉向後院踩著滿地的泥濘與污水,在那塊掩蓋著地窖入口的木板前停了下來極其規律地敲擊了三長兩短。
瞎子洞內寒氣與藥味依舊濃得散不開,那種深埋於地底的陳腐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
長淵緩緩睜開眼地窖里的光線昏暗到了極致,角落里那只紅泥小爐的銀絲炭早已化作灰白的冷燼,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時影那道安靜而孤傲的輪廓。
即便陷在這泥濘的死地,那人披著一身粗布暗衣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那種與生具來的清冷讓這逼仄幽暗的瞎子洞硬生生多了一種威嚴。
長淵動了動身子感覺到肩頭傳來一陣沈甸甸的重量,他低頭看去那件帶著生石灰味與陳年霉味的舊外衣,正嚴嚴實實地裹在自己身上替他擋下了地底刺骨的陰寒。
那是昨夜他排盡黑冰脫力昏死過去後,時影在這目不視物的黑暗中一點點摸索著替他蓋上的,那件粗糙的衣裳上似乎還殘留著時影指尖微涼的溫度。
長淵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隨即試著動了動右手。
五指微微蜷縮,雖然指節間還殘留著一絲被極致冰寒凍透後的僵硬但經脈已經徹底貫通,那股要命的幽冥黑冰已經被紫心草的霸道藥力全數逼出體外,血液重新在右臂中流淌的溫熱感真真切切地提醒著他,他活下來了。
判官筆那幾乎要人命的煞氣反噬竟被他用這種野蠻的方式硬生生扛了過去。
「上面沒動靜了。」長淵的聲音嘶啞像是在粗礫的砂石上磨過帶著一絲大難不死後的低沈。
「天問宗的人已經走了。」時影的語氣清冷不帶一絲波瀾,他那雙覆著灰翳的重瞳在黑暗中直直對著長淵的方向徬佛能看透這副殘破軀殼下正在復甦的強悍生命力。
長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左手撐著冰涼的青磚牆壁緩緩坐了起來,蓋在身上的舊衣順勢滑落到膝頭,他伸手將那衣服扯住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布料低聲笑了起來。
「小神仙,這回又讓你看了笑話。」長淵喘了一口氣胸腔里發出沈悶的回音語氣里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放肆與狠戾,「昨晚那要命的黑冰,到底還是沒能廢了我這條胳膊,閻王爺不收我,大概是覺得我骨頭太硬,咬不動。」
時影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語氣依舊平靜得近乎殘酷宛如在陳述一道無解的法陣:「你的右手雖然保住了,但新續的經脈依舊脆弱不堪,若是短時間內再強行催動死氣,即便有紫心草護住心脈,也救不了你的命,況且你我心知肚明,這間地窖藏不了多久,天問宗的手段,不止一個尋妖羅盤。」
「藏不住也得藏。」長淵將那件舊衣隨手搭在一旁的乾草上眼神逐漸變得猶如刀鋒般冷厲,「這四海當鋪是無定宗在鄴京的眼線,我不能把天問宗的火引到弟兄們頭上,那些修仙的雜碎若是敢硬闖,大不了我拼了這條命,也得先上去擰斷那帶頭弟子的脖子,絕不連累這裡的師兄弟。」
「匹夫之勇。」時影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他微微偏過頭敏銳的聽覺已經捕捉到了上方木板傳來的細微震動,那是刻意壓低了重心的腳步聲且帶著凡俗武人獨有的沈穩內息。
三長兩短的敲擊聲落下木板被緩緩掀開一條縫一縷夾雜著刺鼻惡臭的晨風灌了進來,金胖子靈巧地跳了下來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一臉暴戾之氣的阿飛。
「老大。」阿飛一落地看見長淵那副雖然除盡黑冰卻依舊衣衫染血透著極度虛弱的模樣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刀刀刃在昏暗中發出危險的錚鳴,「天問宗那幫雜碎欺人太甚,真當我們無定宗是泥捏的,我這就帶師兄弟們出去,跟他們拼了。」
「站住。」長淵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悍戾。
阿飛僵在原地雙手死死握著刀柄骨節泛白胸膛劇烈起伏著,最終還是恨恨地一跺腳還刀入鞘像頭憋屈的孤狼一樣蹲在牆角不再言語。
金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從懷裡掏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胡餅,遞到長淵面前聲音壓得極低:「老大,這當鋪待不下去了,趙明那廝雖然被後院的穢氣擋了回去,但他留了兩個眼線在門對面的茶鋪子里死盯著,只要我們這門開合得稍微頻繁些,他必定生疑。」
長淵用左手接過胡餅撕開油紙咬了一口乾硬的面餅目光如炬:「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
「瘋了,外頭全瘋了。」金胖子白著一張臉那雙細小的眼底閃過一抹深沈的恐懼,「天問宗封了全城,正在挨家挨戶地搜,聽鬼市裡傳出的風聲,他們不僅是找人,還發了賞格極高的血榜,說要抓一個帶著戰神殘魄的大祭司,乖乖,戰神啊,那可是傳說中的真神,也不知是哪刮來的邪風,但天問宗這回是動了真格,如今滿城都是他們的劍修和緝魔司的人,不管是誰,只要身上透出半點靈氣,全被鎖拿進去扒皮抽骨地審了。」
長淵咀嚼的動作猛地一頓眼神瞬間沈到了谷底,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時影。
而時影依舊安靜地端坐著神色淡然如水,徬佛金胖子口中那個驚動全城高高在上的神官,與他這個身穿舊衣躲在暗無天日地窖里的他毫無瓜葛。
說這話時金胖子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沒去看長淵更不敢去窺探時影,只是將視線死死釘在地上那幾塊帶著血污的青磚上。
他這雙眼在黑市裡淬了幾十年心裡早已跟明鏡似的,這盲眼青年身上那股連泥濘都掩不住的清冷與孤高,再加上天下第一宗門不惜封城掘地的瘋狂做派,除了那張血榜上懸賞的驚天人物還能有誰。
但他不能問更不敢點破,身為無定宗的弟兄只要是長淵豁出命帶回來的人,哪怕真是一尊跌落凡塵的神明他也得當成一單最尋常的地下私活咬碎了牙把人護送出去。
「老大,不管這位公子是誰,也不論你們這段日子在外頭結了什麼仇怨,現在這鄴京城就是個密不透風的鐵桶。」金胖子焦急地說道,「四海當鋪這個據點,已經半只腳踩進了天問宗的眼皮子底下,繼續耗下去,等他們尋過味來,我們全得交代在這裡。」
「城裡其他的據點呢?」長淵咽下粗糙的面餅冷聲問道既然這裡已經被盯上他們就必須盡快轉移。
「全被挑了。」金胖子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心有餘悸,「天問宗這回是下了死手,緝魔司的人連夜跟著出動,把咱們在東西兩市的幾處明面上的分堂全砸了個乾淨,連地磚都給掀了三層,老大,咱們無定宗在鄴京的退路,算是徹底斷了。」
金胖子抹了一把臉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不過我在黑市買到了消息,鄴京南城有一處梅花小院,房主早年受過咱們宗主的大恩,那地方極其隱蔽,後院有一口枯井直通城外的護城河水道,老大,只要能撐到那裡,就還有一線生機。」
「南城?」長淵眉頭微皺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趙明剛才就是往南城去的。」
「這就是燈下黑。」金胖子咬了咬牙臉上露出一抹屬於亡命徒的狠戾,「大盛皇帝為了求幾顆延壽的破丹藥,早就把這滿城的兵馬借給天問宗當狗使喚了,趙明剛搜過南城,城防營那幫想巴結仙門的人,現在注意力全跟著轉到了各大城門口,趁著正午城防營換防的空檔,我們動身,只是……」
金胖子面露難色搓了搓肥厚的手掌有些為難地看著長淵:「老大,南城那處據點要打點,路上若是碰到城防營的關卡,也得用重金堵那幫官老爺的嘴,咱們鋪子櫃上的銀子,昨晚全拿去遣散外圍的夥計和封口了,現在手頭上……一分現銀都榨不出來。」
長淵沈默了。
他一個常年在泥坑里打滾、習慣了拿命換賞錢的捕妖師身上從不留余財,無定宗的師兄弟們賺的也都是刀口舔血的辛苦錢,平時過日子都得精打細算哪裡經得起這般如流水般的打點與揮霍。
地窖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微弱的炭灰偶爾發出極細微的劈啪聲,無錢寸步難行這大荒世俗的規則猶如一條冰冷的鐵鍊死死勒住了他們最後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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