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微弱的炭灰偶爾發出極細微的劈啪聲,無錢寸步難行,這大荒世俗的規則猶如一條冰冷的鐵鍊,死死勒住了他們最後的退路。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bGnfkLpS
阿飛緊緊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他看著長淵那只布滿血污與焦痂的右臂,又看了看金胖子那張愁雲慘霧的圓臉,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洗劫一家官府的銀庫,但他也明白現在只要敢露頭,迎接他們的便是天問宗的萬劍穿心。
就在這窒息的僵持中時影緩緩站起了身。
他的動作極輕,在那身深色粗布舊衣的掩映下卻有一種從容,他沒有去觸碰長淵也沒有去看金胖子,而是垂下眼眸,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探入懷中解下了那塊自濯雪巔起便不離身的白玉玦。
那是一塊蘊含著神息的法器曾經光潔無暇,陪伴了他無數個枯寂的日夜也隨他一同墜入了這場凡塵的殘酷殺劫,即便如今玉身布滿裂痕,卻依舊在幽暗的地穴中流轉著一股令金胖子和阿飛感到靈魂戰慄的神華。
「你拿著。」時影將玉玦遞向金胖子的方向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此物當值些銀兩。」
金胖子看著那塊玉眼皮猛地一跳,雙手停在半空愣是沒敢第一時間去接,身為當鋪老闆他這雙眼在黑市裡淬了幾十年心裡早已跟明鏡似的。
他心裡明白這盲眼青年身上那股連泥濘都掩不住的清冷與孤高,再加上天下第一宗門不惜封城掘地的瘋狂做派,除了那張血榜上懸賞的驚天人物還能有誰。
況且他這雙眼能認出天下珍寶卻從未見過這樣的靈玉,想也知道這東西若是流進黑市別說一條生路,便是買下半個鄴京城恐怕都綽綽有餘。
但他不能問更不敢點破,身為無定宗的弟兄只要是長淵豁出命帶回來的人,哪怕真是一尊跌落凡塵的神明他也得當成一單最尋常的地下私活,咬碎了牙把人護送出去。
「大師兄……這東西……」金胖子嗓子乾澀求救般地看向長淵,「這物件咱們這幫兄弟的命加在一起都未必夠賠這塊玉的一個邊角,這要是拿出去,怕是會招來比天問宗更狠的餓狼。」
長淵猛地按住時影的手腕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焦躁與慍怒。
「時影......這是你最後的東西。」長淵心頭火起,這段日子以來無論他們逃到何處有多狼狽,這塊白玉佩時影都不曾離身,長淵雖不知這玉的具體來歷卻比誰都清楚它對時影的意義,那是這個被強行拽入泥沼的人身上唯一一件不染塵埃的舊物,「你要拿它換路費,問過我的刀沒有。」
「一塊死物罷了。」時影輕輕掙開長淵的手語氣淡漠,「留著它陪葬,倒不如換幾斤上好的銀絲炭來得實在。」
隨即他那雙看似沒有焦距的眼眸微微垂下,修長的指尖在那塊玉玦上不輕不重地一捏。
「咔嚓——」
一聲極細微的碎裂聲在地窖中響起。
原本流轉的神華如同被強行掐滅的燭火瞬間黯淡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溫潤的殘缺與死寂,那股高懸的神息被他親手徹底抹殺。
失去了靈力的庇護這塊玉玦再無那種逼人的威能,在凡人眼中它此刻僅僅是一塊成色極好卻布滿裂痕的古玩。
「現在,它只是一塊尋常的古玉。」時影將那塊黯淡的白玉重新遞給金胖子語氣中透著一股洞穿世事的冷酷,「拿去換成現銀,夠買我們出城的路嗎。」
金胖子捧著那塊瞬間沒了神采卻依舊貴氣逼人的古玉,整個人已經徹底僵住了,他雖然驚詫於這位瞎眼公子毀玉的決絕心頭卻像是壓了一塊沈重的巨石,他深深地低下頭語氣里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肅穆與敬畏。
「夠……太夠了......」金胖子連聲音都在發抖趕緊把玉揣進懷裡,「公子放心,有了這東西換成的銀錢,只要我金胖子還有一口氣在,就算是鬼門關我也能給您砸開一條道來。」
這聲公子他叫得極其認真,在這一刻他與長淵之間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契約,不問姓名不求來路只認這份同生共死的交情。
金胖子小心翼翼地將玉佩貼身藏好,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轉頭看向長淵:「師兄,要走咱們就走不了大路,後院那幾口沈在泥水里的明器箱子就是咱們最後的掩護,委屈你和這位公子……得在裡面待上大半個時辰。」
此言一出地窖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阿飛猛地抬起頭怒視著金胖子猶如一頭被激怒的野獸:「金胖子你是不是活膩了,你讓老大躲在那種淹過糞水的醃臢箱子里,還要讓這位公子也進去。」
「你懂個屁。」金胖子也急了壓著嗓子低吼回去同時給了阿飛一個極其冷厲的眼神。
阿飛愣住了,他跟金胖子共事多年從未見過這胖子露出這種殺氣騰騰的神情,那眼神里透著一種決絕那是為了保住大局可以捨棄一切體面的狠辣。
阿飛不傻他也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目光在時影那不染纖塵的身影上轉了一圈硬生生地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天問宗的羅盤對靈氣和死氣最敏感,只有那種凡俗濁氣才能徹底掩蓋老大身上的血氣和這位公子身上的靈覺,不鑽箱子我們連這條街都出不去,全得被趙明那幫人抓去祭旗。」
長淵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時影的臉上。
他知道這神官有多麼乾淨,哪怕是換上了粗布衣裳他那骨子裡的孤高也未曾褪去半分。
現在要讓這個人躲進泡過污水裝滿死人舊衣的明器箱子里,這對時影而言簡直比用刀子剮了他還要殘忍,這是在將高居雲端的人強行按入最骯髒的泥沼之中。
「我沒問題。」長淵收回目光低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時影,你若是不願,我們再想別的法子,未必就……」
「你可以,我為何不可。」時影打斷了長淵的話語。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一絲屈辱的憤怒,他緩緩轉過身在一片死寂中,徬佛他即將踏入的不是充滿污濁的木箱而是一處可以安放神魂的寂靜之地。
「生死面前皮囊的潔淨不過是虛妄。」時影的語氣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俗的從容,「與其在這裡悲秋傷春,不如早些動身。」
長淵看著那個單薄卻無比挺拔的背影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他扯開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肆意的冷笑,左手重重地拍了拍阿飛的肩膀。
「好,既然你都不在意這凡塵的濁氣,我這泥坑里打滾的人還有什麼好矯情的。」長淵用左手撐著牆壁站起身對著金胖子揚了揚下巴,「上去準備箱子,趁著正午換防的空檔,我們就闖南城。」
正午的陽光如同一柄柄利刃刺穿了鄴京連日來的陰霾。
四海當鋪的後院惡濁之氣沖天,兩口巨大的黑色木箱橫放在一輛破舊的板車上箱子表面還沾染著未乾的污水和黑泥,這是無定宗平常用來運送帶著凶煞之氣的明器的特製木箱,此刻卻成了他們唯一的出路。
時影站在木箱前他那身深色的粗布舊衣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黯淡,板車搖晃長淵無聲地伸出手粗糙的掌心穩穩墊在了時影的手肘下方替他穩住了身形。
時影微微側首感知到了那份克制卻堅實的力道,他沒有捂住口鼻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嫌惡的神情,只是平靜地抬起手摸索到木箱的邊緣就著長淵的攙扶俯身,沒有一絲遲疑地跨了進去。
當他蜷縮在那個狹窄充滿了極致沈悶與死人氣息的黑暗空間里時,他聽見了旁邊木箱傳來重物落下的聲響,那是長淵也躺了進去。
「二位,委屈了。」金胖子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隨即沈重的木蓋被死死封上。
板車在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劇烈顛簸每一下震動都伴隨著刺鼻的氣息順著木縫滲透進來,那是凡塵間最直觀最劇烈的污濁正在瘋狂挑戰著時影那原本高懸的靈台。
但在這令人窒息的箱子里他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從高居濯雪巔到這充滿濁氣的木箱這便是凡塵的重量,他捨棄了白玉玦捨棄了神官的尊嚴卻在這片濁流中觸摸到了某種無比堅韌真實的東西,那是不屈的意志是在絕境中依舊能夠冷靜破局的底氣。
「咚……咚……咚……」
隔著兩層厚重的木板周遭盡是令人窒息的死氣與顛簸的雜音,但時影那敏銳的感知卻穿透了這層層疊疊的污穢,精准地捕捉到了旁邊木箱里那股熟悉的猶如熔岩般熾熱的氣血。
那是長淵沈穩而強悍的生命力一下又一下猶如無聲的重錘結實地撞擊在他的靈台上,這股氣息粗糲且蠻橫卻在他那常年冰冷的心淵深處強行烙下了一抹他絕不會宣之於口的安穩,徬佛只要還能感知到這股灼熱的躍動這具裝滿污穢的木箱便算不得真正的死局。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PZTFjqpV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