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當舖後院那間被稱作瞎子洞的暗室,金胖子挪開後院柴房角落那堆發黴的舊木箱掀起了一塊毫不起眼的厚重地台。
等長淵帶著時影順著石階走進暗室後,他用唯一能動的左手將沈重的玄鐵門從內側死死落下門栓。
隨著喀嗒一聲沉悶的迴響外頭鄴京城的淒厲風雪、滿大街搜捕的犬吠以及仙門修士御劍掠過夜空的隱約破風聲全都被這一扇門徹底攔腰斬斷。
這瞎子洞雖無明窗但金胖子當年挖這地窖藏黑貨時在牆根底留了一道兩指寬直接連通著上方後廚土灶的暗槽。
暗室內沒有點燈唯一的熱源便是角落那隻紅泥小爐裡燒得正旺的銀絲炭。
逼仄死寂間熱烘烘的炭火氣順著暗槽形成了一絲微弱的氣流在此處緩慢翻滾,卻絲毫驅不散長淵身上那股駭人的幽冥死氣。
空氣中瀰漫著地下特有的土腥味混合著長淵身上從鬼市帶回來還未乾涸的血氣。
長淵將時影引到屋內唯一的一張舊木榻上安頓好後他再也撐不住背脊重重地撞在青磚牆上順著牆壁無聲地滑坐在地。
咬緊牙關左手猛地扯開右臂的玄色衣袖嘶啦一聲露出了底下已經完全被黑色冰霜覆蓋經脈呈現出死寂灰敗色的右臂。
長淵用沾著血污的左手從懷裡掏出匣子挑開符籙,抓出了那株通體幽紫根鬚上還帶著極陰之地黑色腐土的紫心草。
時影雖然看不見但紫心草那股獨特的刺骨陰寒死氣瞬間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想做什麼?」時影微微偏過頭清冷的聲音在逼仄的暗室裡響起,「沒有鼎爐化煞,不以純陽之火熬煮拔除死氣,紫心草便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熬煮。」長淵靠在牆上手裡捏著那株毒草低低地嗤笑了一聲,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痛楚而沙啞帶著粗糲,「小神仙,你以為這裡是你在濯雪顛的神祠,還是天問宗的煉丹房。」
時影沈默了一瞬:「即便沒有鼎爐也需以文火煎水,生吞此物它的極陰之氣會瞬間凍結你的心脈,這是在找死。」
「找死?」長淵喘著粗氣將後腦勺死死抵著冰冷的青磚,「這瞎子洞的厚土擋得住人味可擋不住靈氣,只要這紫心草在爐子上一熬化開的靈力波動順著那條通風暗槽一竄……現在滿鄴京都是等著捉我們的人,不出半刻這裡就會被幾十把飛劍捅成馬蜂窩。」
他看著時影那雙失焦卻依舊透著疏離的重瞳:「在我們這種凡人泥潭裡想活命就只能像野獸一樣生吞,怕死就得死。」
話音未落長淵沒有絲毫猶豫仰起頭,將那株帶著冰渣和腐土的毒草一把塞進嘴裡,那是草根被生生嚼斷帶泥的葉片在齒間磨碎的聲音,在死寂的暗室裡顯得格外刺耳粗暴。
時影那向來波瀾不驚的臉部線條猛地一僵焦距潰散的重瞳微微一顫,雖然看不見但那股極陰的藥力伴隨著刺鼻的土腥味就在他鼻尖不到三尺處轟然散開如同野獸進食般的兇狠。
「你——」他終究沒能忍住聲音裡透出一絲被這股原始野蠻勁頭衝擊到的震動。
長淵連根帶葉狠狠嚼碎,苦澀腥臭夾雜著極寒的汁液瞬間充斥了口腔他喉結艱難地一滾,將那團毒草生生嚥了下去,草藥入腹的瞬間一股絲毫不亞於判官筆死氣的極寒之力在他的腹中猛然爆發。
「呃……」因為極度的緊張與分心長淵體內那股原本在互相撕咬的陰寒之氣瞬間失控,紫心草的藥力偏離了經脈開始瘋狂地朝著他的心脈湧去,他一口黑血噴了出來濺在青磚上瞬間結成冰晶。
「亂了。」黑暗中時影的聲音忽然在極近的地方響起清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他不知何時已摸索著下了木榻踩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動作極輕像一抹無聲的孤魂。
沒有多餘的遲疑在那股夾雜著血腥味的寒氣爆發前的一瞬,他那雙冰涼修長的手指對準了長淵頸側狂跳的血脈按了下去。
長淵痛得渾身痙攣下意識地想要震開這股外來的觸碰,卻聽見時影在他耳邊低聲吐出定神二字,那聲音極輕卻像是一道冰冷的法咒強行楔入了長淵近乎瘋狂的識海。
「藥力太凶猛,你若一味將氣息往右臂灌,藥力未至逆流的死氣會先沖散你的心脈。」時影另一隻手虛虛地抵在長淵的胸口,隔著那層被冷汗浸透的玄衣感知著那混亂不堪的震動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撤回三成力護住靈台,這條胳膊……今晚暫且只能保住一半。」
「一半不夠。」長淵在黑暗中死死盯著他從牙縫裡擠出斷續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外面全是……想要你命的人,右手……不能廢。」
時影按在長淵頸側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陷入了那層滾燙的皮肉,他沈默了一瞬感知到了這人身上那股亡命的執念。
「那便別再壓制那股寒氣。」時影閉上眼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決絕,「放開你的肩井穴,讓紫心草的藥力直接與判官筆的死氣在骨縫裡撞,那就像被寸寸敲碎骨頭再重接,若你熬不住魂魄便會先於肉身崩潰。」
「……少廢話。」長淵的喉嚨裡溢出一聲混著血沫的碎笑死死抵住冰冷的牆角,指尖在青磚上抓出刺耳的聲響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吧。」
時影那雙失焦的重瞳微垂按在長淵胸口的手指猛然發力,指尖像是帶著某種透骨的冷意強行壓制住那股躁動的心火。
「屏息。」時影的聲音極低卻在長淵失控的識海中激起一陣冷冽的清明,「我為你封死心脈入口,你將藥力與死氣……全部往右手五指逼,不要管經脈會不會碎。」
時影的話音冷冽如冰不帶一絲起伏,長淵聽著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低吼。
他合上雙眼強行將所有散亂的神智都收攏在時影指尖按壓的那幾處大穴上,在那點透骨寒意的指引下他發了狠,催動體內那股狂暴的紫心草藥力如同一股摧枯拉朽的寒勁,狠狠撞向右臂那早已僵死被黑霜封鎖的經脈。
痛,那是將骨肉生生劈開再用碎冰渣在骨縫裡反覆摩擦的凌遲感。
而與此同時一樓的當舖大堂內氣氛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砰。」四海當舖那扇原本已經上了排門的厚重店門被一股蠻橫的靈力直接踹得四分五裂,木屑夾雜著長街上的風雪狂暴地捲進了昏暗的大堂,「天問宗搜捕妖孽,閒雜人等全都給本道滾到牆角蹲下。」
一聲暴喝響起,七八個身穿白色道袍手持長劍的天問宗內門弟子魚貫而入,為首的是一個眼神陰鷙滿臉傲氣的青年修士名叫趙明,他手裡的羅盤正閃爍著幽微的藍光那是用來探測靈氣波動的法器。
大堂角落裡阿飛正抱著那把用破布裹著的重劍坐在條凳上,看到門被踹碎阿飛的獨眼猛地一眯,粗糙的大手拇指已經無聲無息地抵在了劍格上露出了半寸泛著寒光的劍刃。
「哎喲......哎喲喂,幾位仙長,仙長息怒啊。」千鈞一髮之際金胖子像一個圓滾滾的肉球般從櫃檯後面連滾帶爬地撲了出來,一把按住了阿飛的肩膀同時用他那油光滿面的臉堆出了一個極度諂媚又帶著幾分驚惶的笑。
「仙長們大駕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只是小店這開的是當鋪做的都是些家道中落或是沾了人命官司的晦氣物件,甚至還有不少從凶宅裡挪出來的舊家具,為了壓住那股子喪氣後頭堆得滿地都是生石灰和陳年舊貨,髒得很,別髒了各位仙長的雲履啊。」
金胖子一邊點頭哈腰一邊順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沈甸甸的靈石袋,極其隱蔽地塞向趙明的手裡臉上的笑肉顫得恰到好處。
「少跟本道來這一套的把戲。」趙明冷笑一聲用劍柄將金胖子的手撥開那袋靈石啪地掉在地上,他看都沒看那靈石一眼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大堂,「虛靈長老有令今夜鄴京城內凡有靈氣異動之處一律嚴查,我們追蹤一股幽冥之氣到了長樂街附近,羅盤在這裡反應有異,說,你們是不是藏了什麼重傷的修士。」
「天地良心啊仙長。」金胖子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但他混跡黑市多年臉上的表情卻是完美無缺的無辜與害怕,「您看我們這破地方連個聚靈陣都買不起哪來的修士啊,至於這羅盤上的動靜……是因為小店這幾日剛收了幾件斷了香火的絕戶財,那是沾了滿門病氣與怨戾的喪氣物件,陰氣沉了些這在我們這行裡也是常有的事,哪敢驚擾仙長啊。」
「管你是絕戶財還是斷頭貨。」趙明冷笑一聲,「這羅盤上的幽冥氣聚而不散,可不像是幾件舊衣裳能發出來的,到底是死人的晦氣還是藏了死到臨頭的人,搜過才知道,給我搜,任何暗格、地窖連耗子洞都別放過,若有敢反抗者就地格殺。」
「是。」幾名天問宗弟子立刻散開開始粗暴地翻箱倒櫃,花瓶被砸碎櫃檯被掀翻整個大堂瞬間一片狼藉。
阿飛看著這群修仙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金胖子死死捏住他的胳膊用極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字來:「忍住,別拔劍。」
他們心裡都清楚瞎子洞的入口就在後院柴房的地板下面,此時此刻僅僅一板之隔的瞎子洞內長淵正經歷著真正的生死劫。
上面掀翻櫃檯的巨響以及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沈重腳步聲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地下,每一聲悶響都像是踩在長淵本就快要崩斷的神經上。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的腳步聲突然停在了瞎子洞正上方的那塊木板處,那是通往後院柴房的必經之路。
「趙師兄,這裡有古怪。」上面傳來了一名天問宗弟子的聲音,「這塊木板聽聲音是空的,而且……這周圍的土似乎比別處要冷上幾分。」
地下室裡長淵的呼吸瞬間停滯他猛地睜開眼左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腰間的匕首,時影的手也微微收緊微微仰起頭彷彿在隔著厚重的木板與上面的追兵對峙。
「空的。」趙明陰冷的聲音傳來,「劈開它。」
一聲清脆的拔劍聲響起長淵渾身的肌肉繃緊到了極致,只要那把劍刺穿木板他就會在瞬間暴起哪怕是引爆體內所有的死氣也要拖著這幾個修仙的雜碎同歸於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金胖子那殺豬般的慘叫聲在上面炸響:「仙長......仙長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只聽噗通一聲金胖子似乎是直接撲過去抱住了趙明的大腿,聲音裡帶著極度的驚恐和一種難以啟齒的尷尬:「仙長,那下面……那下面劈不得。」
「滾開,莫非裡面真藏了人?」趙明大怒一腳將金胖子踹開。
「不是人,是屎啊仙長。」金胖子捂著肚子哭喪著臉大喊,「那下面是小店的糞窖,前幾日鄴京城下大雪夜香車進不來,那池子早就滿得溢出來了臭氣熏天,小人實在沒辦法這才找了幾塊厚木板把它給死死釘上,這才勉強壓住味道……您這夾著靈力的一劍劈下去那糞水炸開這滿屋子……甚至幾位仙長的道袍可就……」
上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長淵在底下差點因為這荒謬的轉折而岔了氣,就連時影那張向來清冷淡漠的臉上也出現了一絲極其罕見的空白與僵硬。
足足過了半晌上面傳來了趙明極度嫌惡甚至帶著一絲作嘔的怒罵:「晦氣,一群凡人螻蟻真是骯髒至極,我們走,去下一條街。」
「是,仙長慢走,仙長注意腳下別踩著泥啊。」金胖子諂媚的聲音一路送了出去,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當鋪大門外傳來了幾聲御劍破空的尖嘯,他們終於走了。
「呼……」長淵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鬆,然而這一鬆懈剛才被強行壓制的兩股極寒之氣瞬間在右臂裡發生了最慘烈的碰撞,「啊——」長淵再也壓抑不住喉嚨裡爆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他猛地推開時影整個人在冰冷的青磚上痛苦地翻滾。
「逼到指尖。」時影被他推得踉蹌了一下卻立刻摸索著再次撲上前,雙手死死按住長淵因為痙攣而胡亂揮舞的雙肩,「不要放棄,趁著死氣被藥力沖散把它逼出來。」
長淵死死咬著牙聽著時影的話語猛地挺直了身體,將體內僅存的所有力量連同紫心草的極寒藥力瘋狂地朝著右臂衝去,喀啦啦的碎冰聲在暗室裡響起。
右臂上那層厚厚的黑色冰霜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碎化作無數黑色的冰屑簌簌落下,最後一絲幽冥死氣被強行逼到了他的右手小指指尖。
他左手一翻匕首寒光掠過,刀刃劃破了右手小指的指腹,噴湧而出的並非溫熱的液體而是被紫心草藥力強行驅趕已然凍結成晶體的幽冥黑冰。
那些碎冰烏黑透亮夾雜著零星的敗血帶動著刺骨的寒潮飛濺在不遠處的青磚牆上竟發出如金石相擊般的丁零脆響。
隨後那一小片牆面迅速爬滿了慘白的冰霜甚至因為極致的低溫在冷熱交替間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直到最後一粒碎冰排盡指尖才終於滲出了帶著體溫鮮活的殷紅,暗室裡只剩下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和拉風箱般的喘息聲。
右臂雖然保住了但經脈受損極重幾乎半廢,可是他活下來了,判官筆的反噬被他用這種野蠻的方式硬生生扛了過去。
時影依舊跪坐在他身旁感覺到長淵的氣息雖然微弱但已經逐漸平穩那根緊繃的神經才終於鬆了下來,他慢慢收回了按在長淵肩頭的手因為剛才用力過猛指尖也在微微發抖。
「你這個瘋子。」時影在黑暗中冷冷地開口聲音裡卻多了一種複雜的審視,「若是剛才那股毒血沖進心脈,誰救不了你。」
長淵躺在地上滿身的冷汗他微微偏過頭看著身旁這個目盲的時影,炭火的微光映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蒼白。
「小神仙……」他伏在冰冷的牆根下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絲大難不死後的沙啞笑意,這三個字被他唸得極其順口像是刻進了骨子裡的頑疾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熟稔。
時影手中整理舊衣的動作未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從初見開始這聲小神仙便時不時從長淵口中冒出。
起初他只當那是對他這神官最刻薄的調侃,可隨著那些破碎斑駁的幻象在腦海中浮現,在那段可能屬於前世的記憶殘片裡他似乎真的曾以這般姿態存在過。
如今聽來這三個字已不再是輕慢的消遣而是一種殘酷的諷刺,那是將他從高不可攀的神壇上揭下來重新按回這場逃不掉的紅塵舊夢裡。
「怎麼?」時影淡淡地應了一聲他那雙失焦的重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空寂,隨即將那件帶著生石灰味的舊衣動作生疏卻異常仔細地蓋在了長淵發顫的肩頭,「有力氣說話,不如留著喘氣。」
「我說了……我這條命閻王爺不敢收。」長淵閉上眼睛嘴角扯出一個疲憊至極的弧度,「而且……我要是死了,你這兩手不沾泥連路都認不出的神仙掉進這凡人的泥坑裡……怕是連半天都活不下去。」
時影沈默了這一次他沒有出言反駁這句玩笑,他只是憑著感覺將地上一件長淵剛才脫下的外袍摸索了起來然後極其生疏地蓋在了長淵微微發抖的身上。
「閉嘴,睡覺。」時影淡淡地說了四個字。
地窖裡最後一星炭火也熄了殘紅褪成灰白的冷燼,在那種近乎黏稠的黑暗中長淵感覺到肩頭那件舊衣的重量帶著生石灰的燥氣,還有時影指尖殘留的一點冷意竟壓住了他骨縫裡叫囂的寒毒。
誰也沒再說話只有兩道粗細不一的呼吸聲在這狹窄髒污的死穴裡交疊著,外頭傳來了第一聲隱約的更漏,這滿是泥濘與血腥的深夜終究是在這死寂的對坐中一點一滴地磨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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