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魂淵底的最深處,空氣已不再是人界那種帶著泥土芬芳的濕冷,越是往下,光線便越是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巨獸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萬丈黃泉底下滲透出來、足以凍結識海的死寂。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OQBqu8Fj
這裡被稱為地肺,是大荒地脈呼吸最為沈重、也最為腐朽的孔竅,萬年來,無數未能超生的怨骨與瘴氣盡數沈澱於此,連岩壁都透著一股陳年屍體的灰敗色澤。
長淵扶著時影,在那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石罅中疾行,石壁兩側不斷滲出暗紫色的、黏稠如油脂的液體,偶爾滴落在地,便發出嘶嘶的腐蝕聲,升騰起一陣刺鼻的青煙。
長淵心裡很清楚,那種顫抖並非源於對黑暗或死亡的恐懼,這高居雲端的小神仙根本不知恐懼為何物,此刻那如同秋葉般的戰慄,純粹是一種肉身瀕臨崩潰邊緣、無法自控的痙攣。
「唔……」
伏在背上的時影猛然低頭,噴在長淵頸窩的鼻息冷得像冰,他發出一聲極輕、卻帶著濃重破碎感的悶哼,時影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那雙死灰、蒙著厚重藥翳的重瞳中,此刻竟隱約有金色的血絲在瘋狂游走。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近乎自毀的豪賭,為了避開天問宗那幾名偽仙長老在地面上布下的天羅地網與搜魂犬,時影此刻正在強行封閉全身的靈息,並以一種極端暴烈的方式,逆轉識海內原本澎湃的濯雪神息。
這無疑是在自殘。
神息一旦逆流,那道被偽仙種在血脈深處的鎖命印便瞬間感應到了寄主的異動與反抗,失去了靈力原本柔性牽制與安撫的印記,此刻徹底露出了它作為牲畜枷鎖的猙獰面目。
它在時影的肩頭亮起刺目的暗芒,化作萬千道暗紅色的、帶著細小倒鈎的血色細線,順著經脈,在時影那白皙細膩的皮肉下瘋狂穿鑿、攪動。
每一根血線都在啃噬著他的血肉,試圖生生勒碎每一寸妄圖遁逃的仙骨,逼迫這尊高傲的大祭司重新向天道跪地伏首。
「撐住,莫要在此時洩了氣勁。」
長淵感受著頸側那抹越來越弱的鼻息,腮骨冷峻地隆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反手向上托了托時影下滑的身軀,讓兩人的胸膛與背脊貼得更緊,死死抵住時影的胸口與腹部。
伴隨著這個動作,長淵毫不猶豫地催動了蟄伏在自己骨髓深處的業火。
那是一股天生狂暴、充滿了無盡殺戮與死氣、甚至帶著劣質草藥苦味的凡人業火,它順著長淵滾燙的脊背,如同開閘的黑色洪流,源源不斷地灌入時影那冰冷如玉的體內。
這是一種粗暴近乎褻瀆的干預,業火的死氣如同一層厚厚的黑色淤泥,蠻橫地包裹住了時影識海內最後一絲清氣,讓那些瘋狂鑽動的血線瞬間失去了目標,陷入了遲滯。
然而,這種救命的方式,對時影而言,卻比凌遲還要難以忍受。
業火入體的瞬間,那種黏膩的、滾燙的、充滿了凡人七情六慾與殺戮濁氣的觸感,讓素來纖塵不染的他,感到了靈魂深處的排斥,就像是有人將一塊無暇的萬載寒玉,強行按進了腥臭沸騰的泥沼里。
「……拿開。」
時影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他痛得渾身冷汗,呼吸凌亂不堪,卻在那股業火灌入的瞬間,生生挺直了那一截劇烈戰慄的脊背。
他那雙沒有焦距的重瞳偏向長淵的方向,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孤高與嫌惡。
「太髒了。」
即便已經痛到視線模糊,即便下一刻就可能經脈寸斷,他依舊是那尊不容染指的神官,他寧可被咒印反噬得粉身碎骨,也不願讓自己的仙骨被這等污濁的凡塵氣息醃透。
長淵聽著那句太髒了,胸腔里那股亡命的悍戾瞬間被點燃。他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收緊了托住時影的手臂,將那具冰冷單薄的身軀死死貼在自己寬闊滾燙的脊背上。
「閉嘴,省點力氣喘氣。」
長淵的聲音嘶啞而暴戾,帶著常年游走於生死邊緣的匪氣,那雙黑眸中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嫌髒也給我忍著,你這條命如今是我花兩百兩白銀買下的,這爛帳沒算清前,你的命便是我的死契,閻王爺想收你,也得先問過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他語氣凶狠得近乎猙獰,卻在側身躲避一塊從洞頂滴落的腐蝕毒液時,極其小心地一側肩,用自己寬厚結實的臂膀,生生替背上的時影擋下了那一滴足以穿透骨肉的毒水。
「嗤——」
毒液燒穿了長淵粗糙的布衣,在他的臂膀上燙出一個深可見骨的血洞,但他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只是死死護著身後那尊嫌他髒的活玉雕。
兩人的呼吸在狹小的石罅間急促交疊。一冷一熱,極清與極濁,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這兩股本該永不相容的宿命,正以一種互相折磨、互相撕咬、卻又被迫死死相依的姿態,跌跌撞撞地向著深淵盡頭走去。
跟在兩人身後的幽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自認這輩子見過無數亡命之徒,也見過無數為求長生而發瘋的修者,但看著眼前這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背影,她的脊背還是不由自主地竄起了一陣深寒的涼意。
她看著長淵那不要命的護短,又看著那個明明連站都站不穩、卻始終透著一股爾等皆為螻蟻氣場的時影。
幽螢突然無比後悔,後悔自己當初為了區區兩百兩銀子的債務,將這個燙手山芋塞給了長淵,她本以為這只是一場銀貨兩訖的買賣,卻沒想到,自己似乎親手開啓了一場足以顛覆大荒的災厄。
「這瘋狗……是真的要把命搭進去了。」幽螢在心底暗罵了一聲,握著引魂燈的手心已滿是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當三人終於穿過最後一道如同刀削斧鑿般的狹長石壁裂縫時,眼前的景象陡然開闊。
然而,這份開闊並未帶來任何生機,反而沈重得令人瞬間窒息。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片漆黑、沈重如鉛的死水,虞淵冥海。
這是一片沒有盡頭的地下汪洋。這裡沒有風,也沒有浪花,水面平靜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黑曜石鏡子。
因為這裡的每一滴水珠,都沈重逾千斤,那是吸納了上古仙魔混戰後殘留的萬千殘魂與無盡怨氣所化作的弱水,飛鳥不渡,鴻毛不浮。
在這片死寂的冥海邊緣,只有一條僅容兩人並肩而行的嶙峋窄路,一直延伸進濃濃的黑暗深處。
突然,幽螢的腳步猛地釘死在了原地。她那雙常年與屍體打交道的眼睛,瞬間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瞪得渾圓。
一團濃厚的、透著幽綠火光的青紫色濃霧,正從冥海邊緣的那條窄路上,如同緩慢推移的山嶽般翻湧而來。
伴隨著那濃霧逼近的,是一種整齊、沈悶,且帶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鏗——鏗——鏗——」
那聲音不大,卻徬佛直接踏在人的靈脈上,每一下都震得人氣血翻湧,那是萬載玄鐵重甲在行走時碰撞出的死亡節奏。
「噤聲,那是陰司過境。」
幽螢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她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吹熄了手中那盞唯一能指路的引魂燈。
燈火熄滅的剎那,黑暗與死氣瞬間籠罩了三人,幽螢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把拽住長淵的衣角,將他與時影的身形強行拽入了一處凹陷的石穴之中,那是冥海邊緣無數被衝刷上岸的巨大枯骨堆砌而成的天然掩體。
三人屏住呼吸,死死貼在冰冷的骨骸後方。幽螢連大氣都不敢喘,她知道,那些從冥海深處走出來的,是守護黃泉底線的陰兵,他們沒有活人的意識,只有對生氣與異端最殘酷的剿殺本能。
只要不發出聲音,只要長淵的業火能完美攪混並掩蓋他們周遭的氣息,他們就有機會等這支陰兵隊伍走過。
但時影此刻的狀態,已經到達了凡人肉身所能承受的絕對極限。
逆轉的濯雪神息在他殘破的胸腔內橫衝直撞,如同被囚禁的遠古巨龍在瘋狂撞擊著不堪一擊的骨肉囚籠,而為了壓制這些力量,長淵灌入的業火又在不斷地與之發生慘烈的衝突。
極清與極濁的碰撞,終於在他體內撕開了一道致命的裂口。
時影的身體猛地一僵,他那原本就毫無血色的臉龐在黑暗中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灰。他死死捂住嘴,試圖將那股上湧的腥甜咽回去,但那股力量太過龐大、太過霸道。
「噗——」
一聲極其細微的悶響,一口帶著淡淡金芒的鮮血,終是衝破了時影最後的壓制,順著他那慘白如雪的嘴角緩緩滑落。
那滴鮮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淒美的弧線,最終滴答一聲,落在了冰冷的亂石堆中。
剎那間,那股靈血中蘊含的、獨屬於大祭司的純淨異香,在死寂、腐朽的冥海邊緣,如同烈火烹油般瞬間炸開、瀰漫!
幽螢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完了。
這抹屬於仙門至尊本源的純淨香氣,對於那些在地底下飢渴了千萬年、終日與腐肉濁氣為伍的陰兵來說,無疑是這世間最瘋狂、最致命的引誘,就像是在一群餓了十天的惡狼面前,丟下了一塊淌著血的新鮮肉塊。
「鏗——!」
那整齊劃一的沈重腳步聲,在靈血滴落的瞬間,戛然而止。
死寂,一種比剛才更加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冥海邊緣。
濃霧之中,領頭的那尊高達丈余的陰兵首領,緩緩轉過了頭,那具鏽跡斑斑、刻滿了銘文的玄鐵面具下,一雙原本黯淡的眼窟窿里,轟地一聲燃燒起了幽綠色、枯冷無情的冥火。
它沒有人類的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雙冥火之眼,正隔著重重迷霧,死死地、精准無比地釘向了三人藏身的白骨石穴。
「嘶——」
陰兵首領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柄長達丈余、纏繞著無數黑色招魂布條的戰戟。戟尖直指石穴的方向。
下一瞬,它身後成千上萬的陰兵同時轉身,數萬柄戰戈齊刷刷地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一股如海嘯般沈重、冰冷、帶著不容褻瀆之威的死意,排山倒海般傾軋而來,連石穴上方的枯骨都在這股威壓下寸寸碎裂。
「走!帶他往冥海暗道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長淵的嗓音在逼仄的石穴中炸響,那聲音低沈且嘶啞,不再有絲毫的掩飾,而是帶著一股不容置疑、近乎瘋狂的野性與暴戾。
時影還未從靈力反噬的劇痛中回過神來,便感覺到原本那股一直緊緊包裹著自己的、令人厭惡卻又無比滾燙的業火,突然撤離了。
長淵猛地發力,那只布滿血跡與老繭的大手重重一推,將靈息紊亂、幾乎要軟倒在地的時影,毫不留情地推入了幽螢的懷中。
「你——」
時影踉蹌了一步,那雙蒙著藥翳的死灰重瞳猛地睜大,即便他看不見,但他強大的靈識清晰地捕捉到了長淵的意圖。
他一個凡人之軀,竟然……竟敢隻身去擋陰司的死劫?!
自降生以來,時影便被困於濯雪巔的萬年風雪之中,背負著大祭司一脈的血色詛咒。
他站在崖巔俯瞰,早已看透了山腳下那些偽仙看似虔誠、實則貪婪的醜陋嘴臉。他習慣了被當作圈養的獵物、當作偽仙續命的活鼎,習慣了世間所有的仰望與靠近,皆是為了蠶食他的骨血。
可如今,這個粗鄙的、滿身泥濘、口口聲聲說他只值兩百兩銀子的捕妖師,竟然在黃泉絕境面前,將他這個無價的藥引推到了安全的後方。
對時影而言,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在雪巔之上那漫長且冰冷的圈養歲月里,從未有人試圖將他護在身後。
這份帶著濃烈血腥味與狂躁業火的、極端粗暴的庇護,荒謬得令他那顆早已如玄冰般冷寂、隨時準備赴死的心,生生裂開了一道戰慄的縫隙。
然而,長淵根本沒有給他拒絕或質問的機會。
他反手抽出了腰間那柄殘缺、鏽蝕,卻因飽飲鮮血而帶著驚人戾氣的斷刀,他沒有一絲猶豫,腳步在沒入膝蓋的白骨堆中猛然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了掩體。
「長淵,那是陰司,凡人之軀擋不住的,你會被碾成肉泥的!」幽螢死死抱住懷裡沈重的時影,看著那個衝向濃霧的黑色背影,發出了絕望的驚呼。她在那人決絕的背影中,看到了某種比高高在上的仙尊更為霸道、更為純粹的亡命之氣。
長淵沒有回頭。
他聽著身後幽螢的驚呼,感受著前方萬千陰兵那足以凍結江河的死氣,他骨髓里的業火在此刻被徹底點燃,化作了肉眼可見的黑色烈焰,纏繞在那柄鏽跡斑斑的斷刀之上。
「擋不住又如何?」
長淵在心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獰笑。他不在乎什麼陰司,不在乎什麼天道,他只知道,他花了兩百兩銀子買下來的人,他還沒折騰夠。這大荒地底下哪怕是閻羅王親自來了,也休想從他手裡把人搶走。
長淵整個人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要與天奪命的孤狼,迎著那排山倒海的幽綠冥火,孤身一人,直撲向那尊身披萬載重甲的陰兵首領。
刀鋒與戰戟相撞的剎那,冥海的黑水,終於掀起了五百年來的第一道狂瀾。
「鏘——!」
鏽蝕的斷刀與萬載玄鐵狠狠砸撞在一起,爆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碎裂巨響。
黑色的業火與幽綠的冥炎在半空中瘋狂絞殺,炸開的氣浪宛如實質的鐵錘,將冥海邊緣那沈重如鉛的死水生生震起了一道十丈高的漆黑水牆。
漫天飛濺的腐水與碎骨中,時影被幽螢死死按在掩體後方。
他那雙蒙著藥翳的重瞳微微震顫。在靈識那片無盡的黑暗裡,他清晰地看到了那道滿身濁氣的凡人背影,正以一種蜉蝣撼樹般荒謬卻又極致暴烈的姿態,生生替他卡住了黃泉落下的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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