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萬骨死地內的死寂並未持續太久。那種壓抑至極的沈默,徬佛暴雨將至前的悶雷。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OfIOw6IJ
驚醒與對峙後,長淵與時影之間維持著一種近乎冰封的緊繃感,長淵單膝跪在沒入腳踝的枯骨堆里,胸膛劇烈起伏,粗重地喘息著。
誅仙重弩那陰毒蝕骨的弩毒,雖被時影的神息暫且強行壓制,但那股焦灼污濁的業火,仍在他殘破的經脈中橫衝直撞,燒得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指尖微微顫抖。
他手中那柄鏽跡斑斑卻殺意滔天的斷刀在白骨上划出刺耳的摩擦聲,激起陣陣陳年塵土,在微弱的幽光中沈浮不定。
時影背靠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頸間那道被長淵生生勒出的鮮紅勒痕,在慘白肌膚上顯得觸目驚心,宛如寒冬殘雪裡被折斷的紅梅。他那雙死灰空洞的重瞳微微側轉。
雖仍無法目視,但識海深處對非人之物的強大感應,此刻已被他拉到了極限。
「有人來了。氣息沈悶,帶著腐屍與泥淖的味道。」
時影嗓音清冷,字字如冰,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極致疏離。
長淵猛地抬頭,黑眸中殺機陡現,斷刀瞬間橫在胸前,他隨手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泥土的血污,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過:「天問宗那幫走狗?不可能,這處絕魂淵底的暗道是我當年親手封死的,凡人的肉眼根本瞧不見這條路。」
「不是活人的氣息,亦非正統的仙門靈氣。」時影微微蹙眉,那張清絕卻透著病態蒼白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厭惡。他感知到一股陰冷沈重的氣流,正順著石隙一寸寸滲透進來,「這氣息並非來自天問宗,而是常年游走於亂葬屍堆的濁氣,渾濁雜亂,這不是仙門的獵犬。」
話音未落,這絕地深處那片濃稠如墨、連長淵都無法穿透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一陣空靈卻又透著歲月鏽跡的清冷鈴聲。
叮——鈴——
鈴聲在狹窄的石室內瘋狂回蕩,震得那些堆疊的枯骨發出簌簌的碎裂聲,徬佛有無數被囚禁的殘魂在黑暗中發出沈悶的低鳴應和。
「這大荒之中,能把業火燒得這麼旺、隔著十里地都能聞到那股瘋狗味的,除了你長淵,還能有誰?」
一道略顯沙啞、帶著幾分市儈譏諷的女聲,從黑暗深處幽幽飄出,隨之而來的,是一盞散髮著幽藍光芒、火苗跳動不定的法器引魂燈。
燈火搖曳間,照出了一個身著玄紫色窄袖獵裝的女子,她此時衣角破碎,發際間還沾著未乾的泥土,顯然是冒著極大危險,強行穿過了地縫中那些專門針對生者、防止逃逸的禁制而來。
長淵看清那張被幽藍火光映亮的臉,緊繃的脊背這才稍微卸了幾分力道。
這女人身上那股混雜著黑市泥垢與陳年死氣的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這女人常年像食腐的禿鷲一般,游走於各大仙門的屠戮場發死人財,說來荒唐,若非當初她為了抵掉那兩百兩銀子的爛帳,將這尊燙手的小神仙當作死物一般扔給他,他骨髓里那股如毒虺般日夜噬咬的業火,怕是至今也尋不到這唯一的清涼解藥。
長淵語氣依舊冷硬戒備:「幽螢,妳這聞著死氣就尋過來的惡習,什麼時候能改改?既然妳能避開天問宗的耳目潛進這萬骨死地,想必已找好了出去的退路。」
幽螢拎著引魂燈,慢吞吞地走近,當那冷藍色的燈光照到長淵身後那尊清冷孤傲、如謫仙墜地的身影時,她手中的青銅鈴猛地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爆鳴,震得她虎口一陣發麻。
「當初拿他抵那兩百兩爛帳時,我只當你是尋了個鎮火的藥引,用完便會棄若敝屣。」幽螢嘖了一聲,目光在時影頸間那道刺眼的紅痕上惡意地掃過,眼神變得有些玩味,「卻不想,你竟為了他,被天問宗的獵犬逼到了這不見天日的淵底?這般不染塵埃的仙尊之軀,你也敢往死裡折騰。你這瘋狗脾性,還真是不怕遭了天譴。」
長淵黑眸微沈,眼底掠過一抹被戳中隱秘心思的戾氣。
他冷哼一聲,並未開口反駁,而是身形微微一偏,以一種悍戾防備的姿態,將時影那道清冷單薄的身影嚴嚴實實地擋在背後,生硬地截斷了幽螢那充滿惡意與探究的視線。
時影靜靜地端坐在石台上,即便那句兩百兩爛帳如同粗劣的砂紙般狠狠剮蹭過他的驕傲與自尊,但他那張無暇的臉上依舊沒有半分波瀾。
他聽著那女子的嘲弄,重瞳雖盲,卻精准地偏向了幽螢的方向,感受著那股常年與屍骸打交道的死氣。
「兩百兩……」
時影緩慢而冷淡地咀嚼著這三個字,嗓音極其清透,卻透著一股能將人識海凍結的寒意:「一個殮骨斂財,一個嗜血舔刃。拿大祭司來抵債,你們這般陰邪污濁的市儈氣,倒真是般配得很。」
時影這話說得極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將兩人皆視為溝渠泥濘的刺人風骨,即便他頸間還帶著長淵留下的屈辱紅痕,即便他此時目不能視,那股與生具來的上位者威壓,依舊讓幽螢臉上的笑意瞬間僵死在唇角。
幽螢常年游走於屍山血海,什麼凶煞惡鬼沒見過?可方才那一瞬,她竟被一個跌落泥淖、雙目暫盲的仙門少主,壓得生生屏住了呼吸。
她忌憚地後退了半步,強壓下靈脈中那絲本能的戰慄,隨即咬著牙冷笑出聲:「好一尊清高傲骨的活神仙啊,只可惜,你這番不染塵埃的做派,壓得住我這等凡夫俗子,卻擋不住外頭那些聞著味兒、已經發了瘋的仙門獵犬。」
她轉頭看向長淵,語氣里沒了方才的調侃,多了一分急躁與警告:「長淵,我不管你是真瘋還是假瘋,現在可不是由著他端架子的時候!」
長淵眸光一寒,手中那柄鏽跡斑斑的斷刀在身側的白骨上重重一磕,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沈悶碎裂聲。
「我留妳在這裡,不是聽妳嚼舌根的。」長淵的嗓音冷硬如鐵,帶著冷厲的煞氣,「外頭究竟什麼陣仗,可知退路在哪?」
幽螢收起戲謔之色,將引魂燈提至胸口,藍色的火苗映照出她凝重慘白的臉色:「路是有,但現在天問宗已經徹底封了所有山口,數百名緝魔使正帶著搜魂犬在外頭瘋狂打轉,長淵,你那幾根黑木針確實封住了鎖命印的法力共鳴,但封不住一個大活人的呼吸和體溫,只要距離夠近,他身上那股異於常人的純粹神息就會隨著毛孔溢散,搜魂犬對這種味道最是發狂,一聞一個准,我能帶走你,卻未必帶得走他。」
「我可以閉穴龜息,讓自己進入假死之狀。」時影突然開口,語氣平靜得毫無波瀾,徬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心脈停滯,毛孔閉鎖,便不會再有任何活人的氣味溢散。」
長淵猛地回頭,額角青筋暴起,聲音低沈得像是在咆哮:「我為了封印你的氣息,在你身上釘了九根陰寒入骨的黑木針,這玩意兒是地府的死物,全靠你這口還沒斷的活人氣在硬頂著。」
長淵手背上的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語氣狠戾焦躁:「只要你心尖上那口氣還在跳,血還在走,針里的死氣就鑽不進你的心脈。你現在要是敢為了躲那些狗,強行停了心臟、斷了這口活氣,那九根針會瞬間把你當成屍體,直接化掉你的五臟六腑,到時候你這小神仙就真的成了個死人,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長淵的手死死抓住斷刀刀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很清楚,這看似清冷易碎的小神仙,對自己竟有著近乎自殘的狠絕,他是要拿命去賭那一線生機,哪怕代價是被幽冥死氣徹底吞噬。
「與其被天問宗擒回受辱,淪為丹鼎藥材,我寧願受這死氣反噬之痛。」
時影微微揚起下頷,那雙蒙著死灰色翳障的重瞳雖然毫無焦距,卻透著一種寧為玉碎的孤絕。
長淵聽到丹鼎藥材四個字,瞳孔猛地一縮。他原以為天問宗抓他只是為了清理門戶,可這小神仙話里透出的絕望與森寒,卻讓他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令人膽寒的詭異。
幽螢見狀,亦不再多言,她將引魂燈的光壓至最低,幽藍的火苗在風中劇烈跳動:「走吧,虞淵地縫最深處的瘴氣今晚最濃,長淵,釋放你的業火把這方圓百丈的氣息攪渾,只要能斷了天問宗那些獵犬的感應,撐過三炷香的時間,我就能帶你們離開,不過你得護好他,若是他的血在此時濺出一滴,這地底下的餓鬼都會循著味兒瘋掉的。」
時影緩緩起身,他那雙毫無焦距的重瞳冷得像冰,他沒有廢話,直接強行逆轉經脈,將全身生機壓到極限,進入了那種近乎假死的枯寂狀態。
那一瞬,他周身的清冷靈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死寂。那是體內九根黑木針的幽冥死氣失去了活氣壓制,開始在他經脈中瘋狂反噬、刮剔仙骨的劇痛。
「唔……」時影的身形劇烈一晃,精緻的下頷滲出冷汗。
長淵死死盯著這個寧可被死氣吞噬也不肯低頭的小神仙,那種本能的護佑卻反被其狠絕震懾的無力感,在他胸腔里化作了一股嗜血的戾氣。
他沒有再勸阻,而是猛地跨前一步,寬大的手掌扣住時影的腿彎,直接將他整個人一把負到了背上。
「好。你既有這般魄力,我便陪你瘋這一回。」
長淵聲音嘶啞得如同瀕臨失控的野獸:「你只管閉你的氣、忍你的痛,剩下的路,我背著你殺出去,若是命折在這裡,我就當這兩百兩的爛帳扔進了黃泉,連帶著我這條賤命,也一並給你當了陪葬!」
長淵單手提著那柄生鏽的斷刀,另一隻手死死托著時影,胸口那股暴戾的業火轟然炸開,化作暗紅色的灼人熱浪,這股污濁狂暴的火氣,瞬間在林間鋪開了一層氣息,將那些搜魂犬的感應攪得一團亂。
幽螢在前疾行引路,長淵踩著滿地枯骨迅速潛行,他能感覺到背上的時影身體僵硬如冰,呼吸幾乎停滯,那是因為強行假死而被黑木針死氣反噬的徵兆。
時影的意識在劇痛中浮沈,他微弱的鼻息拂在長淵冰冷的頸窩,長淵脊背傳來的熱度對他而言太過灼人、太過厚重,那是屬於凡間的血氣、是剛從殺戮場下來的腥味。
但他終究沒有推開長淵,甚至無意識地收緊了勾在長淵頸側的手指,他在這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這個男人那如鼓點般瘋狂跳動的心跳,以及那股雖然生厭、卻能替他擋掉漫天殺機的狂暴業火。
淵底絕境之外,緝魔使的馬蹄聲震動地脈,長淵握緊了斷刀,背後那一抹殘破的白衣,在幽暗的業火余光中顯得那般刺眼,又那般孤絕,像是這深淵中唯一的一抹雪。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MwNZytpU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