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淵地縫最深處,微弱的光線宛如被古老惡獸生生吞噬了,這裡不見天日,唯有從萬丈岩縫中滲出的幽冷水滴,斷斷續續地敲擊在殘骸與枯骨上,發出零落沈悶的回響。
這地底的更漏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幽冥鬼將的甲冑上。
長淵背負著時影墜入這片死地時,沈重的脊背重重撞在了堅硬濕滑的岩壁上,那一瞬間的衝擊力,幾乎將他體內的臟腑震碎,誅仙重弩的陰毒咒力如同毒蛇,正瘋狂嚙噬著他那具傷痕累累的凡胎肉身。
毒火與他體內天生狂暴的業火正面撞擊,激起一陣陣鑽心剔骨般的絞痛。
「咳……」長淵咬緊牙關,腮骨因為劇痛而愈發猙獰,他那柄鏽跡斑斑的斷刀狠狠撐在腐朽的白骨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試圖抬手去拽時影的衣角,可那粗大的五指在半空中便劇烈顫抖起來,這是肉身即將崩潰的預兆。
時影靜靜跪坐在石台一角,在那堆森然白骨的映襯下,他的身形顯得極為清癯單薄,那一襲被弩箭罡風撕裂的素白長袍斜掛在削瘦的肩頭,愈發襯得他像是一株生在深淵里的冷玉。
即便此時重瞳蒙翳,看不見人間的醜陋,他身上那種純粹無暇的濯雪神息,依舊與這腐敗腥臭的骨窟格格不入,即便是身處絕地,依舊挺拔如松。
「長淵,你氣息已亂,脈動如焚,撐不住了。」
時影緩緩開口,嗓音清冷依舊,透著崑崙巔碎雪般的乾淨,即便身陷絕境,他的語氣中依舊聽不出凡俗該有的驚惶,唯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漠然審視。
那是上位者的悲憫,亦是極度的疏離。
「囉嗦……」長淵發出一聲沙啞、帶著血腥氣的冷笑,「我這條殘命……誰也別想輕易拿走……」
長淵的話音未落,那具鐵塔般的軀體便猛然向前傾倒。
時影雖然重瞳蒙翳,但在他的靈識中,那抹原本如業火般旺盛的生命氣息,在此刻竟如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晃。那一瞬間,他心底竟毫無預兆地泛起一絲反常的波瀾。
這凡人承載的每一寸痛楚、這深可見骨的弩傷,追根究底,皆是為了替他擋下那枚本該釘入仙骨的誅仙重弩。
這份因他而起的因果,沈重得令他感到了一陣氣悶。
他不顧體內枯竭的氣脈,猛地挪動身形。
「長淵!」
時影伸出那雙細瘦沾塵的手臂,在長淵重重砸入白骨堆前的剎那,強行接住了這具軀體。
男人的重量如山巒般壓來,撞得時影心口一陣悶痛,喉間湧起一抹腥甜,但他死死咬牙,任由那股混雜著鐵鏽味與汗熱的氣息覆滿周身。
他費力地將長淵安置在一塊平整的巨石邊,指尖在黑暗中摸索,直到觸碰到男人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冷峻面容。
那皮膚燙得驚人,徬佛要將他的指尖一同燒熔。
時影的手微微戰慄,他清醒地意識到,若非為了護他周全,這捕妖師本可憑藉一身悍利身手輕易脫身。
如今兩人命脈相連,長淵的生死不只是血契的牽制,更成了他靈脈中一道無法抹去的裂痕。
「……莫要死在這裡。」
他低聲呢喃,清冷的嗓音中竟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在確認長淵雖陷入昏迷但尚存一息後,時影才扶著石壁站起身。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抹反常的躁動,重瞳冷冷地望向漆黑死寂的地縫深處。
靈識如蛛網般散開,即便身處困境,他依然維持著警惕,在黑暗中捕捉任何一絲細微的殺機。
而墮入昏迷的長淵,並未得到片刻安寧。他在一場極其混沌血腥的幻境中瘋狂沈浮。
他看不清那座巍峨聳入雲霄的帝都,也看不清那場焚盡蒼生的大火究竟從何而來,只覺得識海中充斥著無盡的轟鳴與鐵鏽味。
他在那場大火中瘋狂地追逐著一個清冷的影子,那種深植骨髓的宿命執念,讓他即便在夢中也感到鑽心劇痛。
他不知道那是誰,更不明白這份跨越生死的執妄從何而來,他只覺得心口處那道血契印記燙得驚人,徬佛要將他的皮肉連同靈魂生生撕開。
「……凌……光……」
一聲極輕、極其沙啞且帶著某種無法消解的淒厲囈語,從長淵乾裂帶血的唇齒間溢出,這兩個字對此時的他而言毫無意義,聽起來更像是一段被遺忘在歲月盡頭的殘片。
時影正欲挪動身形查看出口的動靜,卻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單薄的背脊猛地僵直,如遭雷擊。
那名字像是一枚淬了萬載冰霜的鋼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他靈脈的最深處。一種莫名的透骨酸澀與悸動,毫無預兆地在他荒蕪的心海中翻湧而上。
那是被塵封在本源印記最深處的餘震。
時影微微蹙眉,那雙死灰色空洞的重瞳中閃過一抹慍怒,他完全不知道這名字代表著什麼,他只是不喜歡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失控,更厭惡自己竟會因為一個捕妖師糊塗時的瘋話而產生如此強烈的戰慄。
「他竟也見著了那些亂象?」
時影冷哼一聲,強行壓下那股怪異的排斥感。他告訴自己,這不過是血契相連之下引發的幻覺,絕非本心。
然而,心口處的血契卻在瘋狂預警。長淵的脈搏愈發細微,若這捕妖師真的死在這裡,他體內原本被長淵壓制住的鎖命印將會瞬間爆發。
時影緩緩垂下右手,纖細的手指在虛空中摸索,最後觸碰到了長淵那處焦黑、正散髮著腐朽血腥味的弩傷。
在那粗礪滾燙的皮肉之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凡人的經脈中,正橫衝直撞著一股凶悍不安的力量,那力量污濁蠻橫,卻又在感知到那抹獨屬於雪巔的純粹神息時,產生了一種跨越生死的依附。
「罷了,就當是還那兩百兩銀子的爛帳。」
時影閉上眼,強行引動體內那些被重重封印的本源靈力。
一縷極淡極純淨的金色清光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滲入那處污穢不堪的傷口之中。
長淵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迷亂的悶哼。兩股位格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黑暗中激烈衝撞交融,震得時影原本就支離破碎的靈脈愈發虛弱。
那張透著冷冽骨感的臉龐,在那死寂的暗芒中變得愈發慘白,卻依舊維持著那份不可動搖的孤傲。
與此同時,虞淵地縫上方的絕壁邊緣,火把的亮光如同一條盤旋的毒蛇,照亮了那張冷硬如石的面孔。
拓跋鋒沈默地立在風口,手中那柄寬闊沈重的玄金長劍斜斜地指著地面,劍尖透出的寒芒與碎石摩擦,發出輕微的鳴響。
「大人,那捕妖師身中誅仙重弩的劇毒,又帶著重傷的叛徒墮入地縫,恐怕早已化作一灘爛泥了。」一名下屬在身後低聲稟報
拓跋鋒冷笑一聲,手中長劍猛地一橫,劍氣竟震起一片飛沙:「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時影身為大祭司後人,受宗門供奉多年,如今竟敢盜取至寶、背叛天問宗,實乃罪不容誅!長老們交代過,此賊一日不除,宗門威嚴難立。即便他是淪為靈力散盡的廢人,也得將那具殘軀帶回濯雪巔,明正典刑,絕不能讓這個叛徒流落在外。」
他想起長淵墜崖前那一抹野性不馴的眼神,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更何況,那捕妖師是一頭不知死活、在泥潭里打滾的瘋狗,傳令下去,結鎖靈陣,就算把這虞淵翻過來,也要把這兩個逆賊給我拽上來。」
雷鳴聲在遠方滾動,一場針對這對困獸的搜捕,已然在黑暗中鋪展開來。
當長淵從昏迷中猛然驚醒時,他的神智還停留在那場血色幻象的殘餘殺意里。
「滾開——!」
長淵暴起,動作野蠻狂暴且帶著捕食者特有的狠厲,他甚至沒看清眼前那抹白影是誰,便本能地伸手死死扣住了對方的咽喉,將其重重地按在了冰冷濕滑的岩壁上。
「唔……」
時影被勒得呼吸驟止,頸骨在長淵虎口的暴力施壓下發出危險微響,他本就清瘦,在長淵那雙布滿老繭、沾染血污的手掌鉗制下,彷彿下一刻便會折斷。
可他那雙無神死灰的重瞳,卻依舊冷冷地看著近在咫尺、滿目血紅的長淵。
那眼神中透出一種上位者的威嚴與冷蔑,沒有半分哀求,更沒有凡人面對死亡時的恐懼,他沒有掙扎,只是冷淡地承受著這種粗暴冒犯,徬佛被冒犯的不是他的生命,而是長淵的理智。
「你看清楚……你在掐的是誰。」
時影被鎖著喉,嗓音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冰冷。
長淵渾身猛地一顫,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戾氣漸漸散開。
鼻端湧入的是清冷藥香與獨屬於雪巔的清冽氣息,手下觸碰到的,是微涼且單薄的皮骨。他看清了時影那截細窄的頸間,被他生生勒出的刺眼紅痕。
長淵如遭雷擊,猛地松開了那只帶血的手,整個人狼狽倉促地倒退數步,他心跳如雷,卻分不清這強烈的悸動是因為夢中殺伐,還是因為方才那失控的觸碰。
「你剛才……在夢中亂喊什麼?」
時影緩緩伸手撫摸著脖頸上的勒痕,語氣冰冷如霜,聽不出一絲波瀾起伏,只有極致的戒備。
「我……我喊什麼了?」
長淵強撐著那副冷硬的外殼,眼神在黑暗中左右躲閃,竟不敢與那雙渾濁的重瞳對視。他不記得自己喊過什麼名字,更不願意深究心底那股無端生出的焦躁與執念。
「……沒什麼,燒糊塗的瘋言瘋語罷了。」
時影冷淡地轉過頭,不再理會他。他不願再去追究那個名字帶來的靈魂震蕩,那種讓他感到莫名酸澀的聲響,對他而言,只是這場混亂宿命中必須剔除的一段雜音。
石窟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唯有兩人節律不一、沈重壓抑的呼吸聲交錯起伏。
「長淵。」時影突然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回絕的孤傲,「你若再敢這般冒犯,我即便靈力盡毀,亦能讓你這具凡軀碎在當場。」
長淵看著時影那挺拔且不可侵犯的背影,沈默地握緊了手中的斷刀,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被時影理順的氣息,正帶著一種卑劣的安寧感在他四肢百骸中流動。
他想反駁,想嘲弄這少主不合時宜的傲慢,可看著那截被他親手勒紅的頸項,那些粗魯的話語,竟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兩個人都在黑暗中,更加警惕、也更加厭惡地審視著這段荒誕且不可割裂的羈絆。
ns216.73.217.12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