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玄幻）虞淵無神 - 第十二章陰兵過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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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啊——！」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1QQPV12yo

長淵發出一聲低吼，肺腑間那股蟄伏於骨血深處的業火，在感應到陰兵首領那排山倒海的死意時，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凶獸，以一種焚燒壽元的方式瘋狂炸裂。

那是他在這片吃人的大荒、在累累死人堆里生生磨練出來的野性本能，他沒有退路。

身後那個連站都站不穩、被天道下了死咒的人，是他花兩百兩銀子買下、死也要攥在手裡的一條命。

「鏘——」

一聲足以震碎耳膜、令識海戰慄的金石交擊聲，在死寂的冥海上空猛然炸開。

長淵手中那柄鏽跡斑斑的斷刀，帶著他全身的骨血之力與業火，重重劈在陰兵首領那具刻滿上古禁咒的護心重甲上，兩股力量相撞，迸射出大簇慘綠且夾雜著濃烈血腥味的火星。

然而，凡人的血肉之軀，如何能與沈澱了萬載的黃泉法度抗衡？

陰兵首領那具空洞鏽蝕的玄鐵盔甲只發出了一聲沈悶的轟鳴，它甚至沒有後退半步，手中那柄長達丈余的戰戟橫掃而出，帶著碾碎一切螻蟻的千鈞之力，直接砸在長淵的胸口。

「砰——」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長淵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這股巨力生生震飛出三丈開外，重重撞在如生鐵般堅硬的冥海礁石上。

「咳……」

五臟六腑徬佛都被這一擊震得粉碎。長淵從石壁上滑落，單手死死撐著滿是腐水的地面，猛地咳出一大口污血，他那握刀的右手虎口已然徹底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淅瀝瀝地往下淌。

但他沒有倒下。

在那亂發遮掩下，長淵那雙如餓狼般的黑眸中，狠戾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因極致的痛苦而愈發瘋狂熾熱，他再次暴起，身形在幽綠色的冥火中閃轉騰挪，每一次落腳都踏碎了一地的枯骨。

他心知肚明，自己不過是一介在泥淖中打滾的凡夫俗子，但他每揮出一刀，每流一滴血，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填這黃泉的無底洞，只為換取身後那人一息的喘息之機。

掩體後方，幽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渾身抖得如同篩糠。

她常年游走於黑市，見慣了生死，卻從未見過如此荒謬的場面，一個捕妖師，竟然為了一件抵債的小神仙，去硬抗上古陰兵的軍陣，她看著長淵那如同困獸般一次次被擊飛、又一次次帶著滿身鮮血撲上去的背影，眼底充滿了對這瘋子的恐懼與無法理解。

而時影，則被幽螢死死按在嶙峋的亂石間。

他那一身殘破的素白羽衣早已被泥水與血污浸透，雙眼雖然被厚重的藥翳蒙蔽，但他那強大的靈識，卻在這極致的黑暗中，無比清晰地看到了長淵那抹灼熱渾濁卻極不穩定的生命之火。

那是這片死寂深淵中唯一的光，卻正被成千上萬道冰冷無情的陰司死氣重重包圍，微弱得徬佛下一瞬就會徹底熄滅。

自降生於濯雪巔的那一刻起，時影便清楚自己這具骨血里，烙印著時家先祖傳承了五百年的詛咒。

他親眼看著父親在偽仙的蠶食下枯萎而死，看透了山腳下那些對著雪巔頂禮膜拜者眼底的貪婪。

在他的認知里，自己不過是這大荒中最珍貴的一味活鼎，世間所有的靠近、所有的虛偽敬意，皆是為了抽筋拔骨、敲骨吸髓。

除了爹娘，從來沒有人，沒有任何一個生靈，願意將一滴血灑在他的身前。

可如今……這個滿身濁氣、野蠻粗鄙，口口聲聲說他只值兩百兩銀子的捕妖師，竟然為了護住他這個藥材，在黃泉的鍘刀下被生生碾碎骨頭。

這份帶著濃烈血腥味與狂躁業火的粗礪庇護，荒謬得令時影那顆早已如玄冰般冷寂、隨時準備赴死的心，生生裂開了一道戰慄的縫隙。

「放開。」

時影緩緩開口，聲音極輕，卻透著一股刺骨的森寒。

「你瘋了、，你現在出去，你們倆都會被碾成肉泥。」幽螢試圖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我說，放開。」

時影猛地拂袖，一股微弱卻不容抗拒的威壓，直接將幽螢震退了半步。

他那雙修長蒼白的手指深深扣入粗糙的石縫中，指甲因過度用力而翻折斷裂，滲出點點淡金色的靈血。

他雖然跌落凡塵，縱然被下了如牲畜般的鎖命印，但他骨子裡那份與生具來的傲骨，絕不容許自己躲在一個凡人的血肉背後苟活，更不容許這大荒有任何人，因為護他而識海崩碎！

「既然這天道要我死，我便先撕了這規矩。」

時影深吸一口氣，猛地閉上雙眼。

他徹底放棄了對體內那股逆轉靈力的壓制，甚至主動引爆了靈台深處僅存的最後一絲濯雪神息。

入骨的劇痛瞬間如狂潮般將他淹沒。鎖命印感應到了這股決絕的反抗，化作無數道猩紅的倒鈎，在他白皙細膩的皮肉下瘋狂撕咬穿鑿。

但時影卻在這極致的凌遲之痛中，生生挺直了那截清標單薄的脊梁，任由皮肉下的經脈寸寸崩裂，他也要從這具殘破的肉胎中，逼出一抹最凌厲的神息。

「長淵。」

時影的嗓音在冥海的死寂中轟然炸響。那聲音不再沙啞虛弱，而是帶著一種穿透九幽的至高威嚴。

「握緊你的刀，借你業火，替我斬滅此陰司邪物。」

正在陰兵軍陣中浴血死戰、幾乎已經力竭的長淵，在聽到這聲呼喚的瞬間，渾身猛地一震。

他那雙漆黑的眼眸中，突然倒映出一抹自石穴中沖天而起的璀璨金芒，緊接著，長淵感覺到心口那道看不見的血契發出了劇烈的嗡鳴，一股冷冽浩瀚的磅礡偉力，順著那道無形的系縛，如決堤的星河般瘋狂灌入了他的右臂。

「啊——」

長淵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

那可是最純淨的神息，當這股力量強行衝入一個滿是凡塵濁氣與業火的肉身時，那種極清與極濁的劇烈排斥，幾乎要將長淵的整條右臂生生撐爆。他能聽到自己的皮肉在神息下發出嘶嘶的灼燒聲。

但他死死咬著牙，非但沒有將這股力量甩開，反而以一種獨有的狂放野性，用自己骨髓里的業火，死死纏住了這股浩瀚神息。

那一瞬，他手中那柄凡鐵斷刀，竟在那抹神息與幽冥業火的雙重加持下，發生了詭異的蛻變。

刀身上的鏽跡寸寸剝落，一半被鍍上了耀眼刺目的神聖金輝，另一半則燃燒著吞噬一切的死氣，原本沈鈍的刀身，在此刻發出龍吟般的清嘯，變得輕盈如羽，卻又銳利得足以裁決仙魔的生死。

「殺——！」

長淵仰天長嘯。這不僅是凡人對天道最激烈的反抗，更是兩個不屈的靈魂，在這黃泉絕境中完成的第一次驚世合擊。

他雙手握緊那柄金黑交織的斷刀，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騰空而起。在那漫天飛舞的殘魂與幽綠色的冥火中，長淵將這凝聚了神息與業火的一刀，朝著陰兵首領的頭顱狠狠劈落。

「轟隆——」

刀芒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以凡人之軀借神息之勢，這一刀，竟生生將領頭陰兵那具堅不可摧、歷經萬載不腐的玄鐵重甲，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

沒有鮮血，只有無盡的冥火如決堤的黑水般向四周瘋狂噴湧。

陰兵首領的殘魂在神息的照耀與業火的焚燒下，如同殘雪遇見了烈陽，發出淒厲的無聲尖嘯，瞬間冰消瓦解。

靈壓激蕩，氣浪翻滾。

四周成百上千的陰兵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下，竟然出現了短暫的停滯與戰慄。

長淵在那死氣的洪流中殺進殺出，斷刀所過之處，枯骨橫飛，死氣潰散成虛無。

然而，這具微不足道的凡人軀殼，此刻正瘋狂透支著每一寸生機與骨血，去強行承載那抹根本不屬於人間的至高偉力。他的七竅開始流出黑血，肌膚上崩裂出無數道細密的血痕。

而在後方，時影每支撐一息，他的臉色便透明一分，宛如將要消散的晨霧。

冷汗徹底浸透了他的殘破白衣。他那雙纖長如玉的手指在石壁上抓出了深可見骨的血痕，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但他卻死死盯著前方那個為他拚命的背影，始終不肯撤去那抹加持在斷刀上的意志。

直到最後一尊逼近的陰兵被長淵徹底斬碎在冥海邊緣，直到那排山倒海的死氣終於被迫退回了濃霧深處。

時影緊繃的神經才猛地一斷，他仰起頭，噴出一口灼熱、帶著濃烈金芒的心頭血，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髓，頹然墜入那片污濁的黑暗之中。

三炷香後。

一切喧囂與殺戮皆歸於死寂，唯有冥海拍打岸邊沈悶的嘩啦聲。

幽螢趁著陰兵大軍被靈壓震懾的空檔，拚了命地將兩個幾乎已經沒了人樣的血人拖了出來，鑽入了一條隱秘狹窄且直通外界的地道。

這裡的空氣雖然依舊潮濕、帶著一股子陳年青苔的霉味，卻總算隔絕了那股來自黃泉底下的死氣。

砰的一聲悶響。

長淵重重地跪倒在地道入口。那柄重新回復成鏽跡斑斑、甚至刀刃已經徹底捲曲的斷刀脫手而出，砸在石地上發出清脆零落的鳴響。

他渾身被鮮血浸透，整個人徬佛是從血池里撈出來的一般。這其中有敵人的腐血，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經脈寸斷、皮肉撕裂滲出的鮮血，那張冷峻深邃的臉龐上布滿了被陰氣侵蝕的青紫痕跡，顯得格外猙獰狼狽。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發出破風箱般呼哧呼哧的嘶吼。

他費力地睜開被血水糊住的雙眼，視線模糊地投向身側。

時影也耗盡了最後一絲靈力與生機，這位骨子裡清高絕塵的時家遺脈，那身象徵著純潔的白衣，早已被污血、黑色的業火殘跡與泥土染得狼藉不堪。

他蜷縮在冰冷的岩石邊緣，頸間的鎖命印因為方才那場爆發，似乎也耗盡了力量陷入了短暫的沈寂。

但在他那截白皙修長的脖頸上，卻留下一圈焦黑、如同被烙鐵深深燙過般的猙獰傷痕。

「長淵……」

黑暗中，時影纖細且沾滿血跡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伸出，他似乎想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中，確認這個瘋狂的凡人是否還留有生息，他的嗓音極輕極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與恍惚。

長淵費力地喘出一口帶血的粗氣。他看著那只停在半空、冷白得令人心驚、滿是傷痕的手。

胸口劇烈起伏著，長淵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帶著濃烈血腥氣的狂傲之笑。即便已經痛得快要魂飛魄散，他的語氣卻依舊硬如鐵石，透著股死不悔改的匪氣：

「看什麼看……兩百兩的舊帳沒清……我這條爛命，閻王可還收不走……」

話音未落，他猛地向前傾身，那只布滿血污汗水與厚厚老繭的粗大掌心，沈重地握住了時影那只細膩冰冷的手。

這一次，時影沒有掙扎。

他沒有推開這個凡人，也沒有露出那種習慣性的嫌惡眼神。

這具沾滿了大祭司傲骨與凡塵苦難的身軀，在這片漆黑的地道中，第一次選擇了沈默與妥協。

他只是靜靜地任由那股灼熱、混雜著汗臭血腥與凡塵煙火氣息的溫度包裹著自己。

在那種令人不安、覺得被染濁，卻又莫名踏實的握持中，時影緊繃的脊背終於緩緩放鬆，任由意識徹底沈入無邊的昏迷。

那一抹殘破的白衣，與那件染血的玄黑布衣緊緊依偎在一起，在幽暗的地道余光中，顯得那般刺眼，又那般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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