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濃稠得化不開的、令人幾欲發狂的黑暗。
時影安靜地蜷縮在狹窄的木箱裡,身下是粗糙且長滿倒刺的朽木,鼻腔裡灌滿了濃烈的腐臭……那是死人的舊衣裳混著泔水發酵出的氣味。即便他已屏住大部分呼吸,那股令人窒息的腥濁依舊順著木板的縫隙,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衣袍,黏附在他蒼白冰冷的肌膚上。這口黑色木箱本就不是為裝活人而打造的,空間逼仄得連翻個身都做不到,時影的雙膝幾乎頂著自己的胸口,雙臂只能緊緊環抱著小腿。那身深色的粗布舊衣早被箱底滲進來的污水浸透,冰冷、黏膩,像一層死皮般緊貼在身上。
板車在鄴京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劇烈顛簸。
「骨碌碌……骨碌碌……」
沉重的木輪碾過石板的縫隙,發出令人牙痠的震顫。每一次劇烈的顛簸,箱底那層黏稠的污水便無情地濺起,拍在時影的側臉與脖頸。他的呼吸放得很輕,輕得幾乎微不可聞。在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眸深處,沒有屈辱,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生死面前,皮囊的潔淨確實是虛妄;但當這虛妄化作真實的折磨時,每一秒的流逝都被無限拉長。
……
而在板車外,鄴京的街道早已變成一座肅殺的鐵桶。
正午的陽光雖然刺眼,卻驅不散籠罩在上空的陰霾。天問宗的封城令下達後,整個鄴京雞飛狗跳。街道兩旁的商鋪大門緊閉,往日裡繁華的坊市此刻冷清得只剩風捲落葉的聲音。每隔一條街,便能看到一隊披甲執銳的城防營士兵在巡邏,而在這些凡人軍士的前方,必定跟著一兩個身穿月白道袍、手持羅盤的天問宗弟子。
金胖子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脖子上搭著一條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毛巾,雙手死死抓著板車的把手,弓著腰,像頭老黃牛一樣在前面賣力地拉著車。走在車尾推車的,是同樣換上一身破爛短打的阿飛。少年那雙猶如孤狼般的眼睛此刻被一頂破草帽死死壓住,帽沿下,那雙推著車沿的手因過度用力,骨節已泛出駭人的青白。他聽著周圍不時傳來的兵甲碰撞聲和天問宗弟子呵斥行人的聲音,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將他點燃,卻死死咬著牙,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讓開,讓開,都瞎了眼嗎?城防營辦差,閒雜人等滾一邊去!」
前方十字路口,一隊騎著高頭大馬的緝魔司呼嘯而過,馬蹄濺起的泥水毫不留情地甩在金胖子的臉上。金胖子不僅沒敢擦,反而點頭哈腰地將板車往路邊的臭水溝裡又靠了靠,嘴裡還不住地賠著笑臉:「軍爺慢走,軍爺辛苦了。」
南城門,這是他們逃出天問宗搜捕圈的最關鍵一步。與東西兩市的繁華不同,南城多是貧民窟和下九流的聚集地,城防營在這裡設下的關卡,平日裡不過是收些過路費的擺設,但今天不同。金胖子遠遠就看見,那拒馬後面不僅站著十幾個披甲的城防營士兵,高聳的城牆陰影下,還站著一個天問宗的內門弟子。那弟子手裡捧著一塊比趙明那塊還要大上一圈的羅盤,正冷眼注視著每一個靠近關卡的人。
「阿飛,」金胖子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一會兒到了關卡,不管發生什麼,你都給我把頭低著。就算他們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你也不許摸刀,忍住懂嗎?」
身後的阿飛沒有說話,只是推車的力道猛地加重了幾分,算是回應。
板車吱呀吱呀地靠近關卡,那股沖天的惡臭隨著風向,先一步飄到了城防營士兵的鼻子裡。
「站住,幹什麼的?」一名腰間配著長刀、滿臉橫肉的什長捂著鼻子,嫌惡地退後兩步,手裡的長矛直接橫在板車前,「瞎了你的狗眼,沒看見今天全城戒嚴嗎?推著這麼一車醃臢東西也敢往這兒湊。」
金胖子立刻放下車把手,從懷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粗布擦了擦臉上的汗,隨即換上一副極度諂媚而愁苦的嘴臉,點頭哈腰地迎上去:「哎喲,這位軍爺,小人這也是沒法子啊。小人是四海當鋪的掌櫃,這不,昨夜裡店裡的泔水溝和後院的庫房全炸了,這些都是泡了糞水的破爛。這天熱得邪乎,再不拉去城外燒了,怕是要生出瘟疫來啊。」
「放屁。」那什長眉頭一皺,一腳踹在車輪上,震得木箱發出沉悶的聲響,「天問宗的仙使大人發了話,今天連只蟲子都飛不出鄴京,誰知道你這破箱子裡藏的是不是妖人?打開,給我打開檢查。」
金胖子心頭猛地一沉,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但他臉上的諂媚卻未減半分,反而誇張地哀嚎起來:「軍爺,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這裡頭裝的都是染了糞水的髒破衣裳,那味兒能把人的魂都熏出來。您幾位都是金貴之軀,要是染上了這醃臢晦氣,小人就是長了十個腦袋也賠不起啊。」
就在金胖子與什長拉扯之際,那個一直站在城牆陰影下的天問宗弟子似乎被這邊的吵鬧吸引,緩步走了過來。這弟子看起來比趙明年輕些,但眉宇間那種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螻蟻的傲慢卻如出一轍。他微微蹙著眉,用道袍的袖口掩住口鼻,目光冷冷掃過金胖子和阿飛,最後落在那兩口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木箱上。
「吵什麼?」天問宗弟子冷聲問道,同時將手中的尋氣羅盤端平。
那什長見仙使過來,立刻換了一副諂媚的嘴臉,指著金胖子說道:「仙使大人,這死胖子推著兩口臭烘烘的箱子說是要出城燒晦氣,小的懷疑裡面有貓膩,正要他開箱檢查呢。」
天問宗弟子沒有理會,目光死死盯著手中的羅盤。
箱子裡,時影在聽到外面傳來仙使大人這四個字時,呼吸瞬間凝滯。他知道,這是生與死的一線之隔。他的指尖在黑暗中迅速結出一個複雜的法印,強行將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靈氣死死封鎖在氣海深處,甚至連心跳都刻意放緩到一種類似龜息的狀態。而另一口箱子裡的長淵,則在黑暗中猶如一頭蟄伏的凶獸,死死繃緊全身肌肉,將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只要外頭的木板傳來一絲被撬動的動靜,他便會立刻破箱而出,拚著這條命不要,也要在第一時間絞斷那天問宗弟子的喉嚨。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天問宗弟子的羅盤在靠近木箱的瞬間,指針瘋狂地顫抖了兩下,金胖子和阿飛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阿飛的手甚至已經摸到了背後的劍柄。然而下一秒,那指針就像受到某種極度污穢的衝擊,發出一聲微弱的悲鳴後徹底垂了下去,再也沒有半點反應。
那弟子眉頭緊鎖,羅盤雖然沒測出靈氣,但他作為修仙者的直覺,總覺得這兩口箱子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他冷哼一聲,猛地捏了個劍訣,腰間的佩劍錚的一聲出鞘半寸。「既然不肯開箱,那就劈開看看。」
就在那鋒利的劍氣即將斬落的千鈞一髮之際,金胖子突然像殺豬一樣慘叫起來,猛地撲通一聲跪在那什長腳邊,雙手死死抱住對方的大腿。「軍爺,軍爺行行好啊!這箱子要是劈開了,那些破爛物什混著糞水濺出來,咱們這條街的人可不都熏死了啊!」金胖子一邊哭嚎,一邊趁著視角盲區,極其隱蔽地將一個沉甸甸的黑布袋子塞進了什長的鐵甲縫隙裡。
那是金胖子趁上午的空檔,從當鋪後院的密道鑽進黑市地下錢莊,用時影那塊古玉死當換來的一大袋碎銀和幾片金葉子。這筆錢被他用布袋裝著,為的就是此刻。
那什長本被金胖子抱著腿正要發作,突然感覺腰間一沉,下意識地用手一摸,隔著布袋,那種屬於現銀和黃金特有的冰涼與沉甸甸的分量,瞬間讓他的心臟猛地狂跳起來。對於一個在鄴京南城混跡多年的兵頭來說,他或許不敢收來路不明的奇珍異寶,但這種實打實、隨時能花出去的真金白銀,卻是他最無法抗拒的誘惑。這筆沉甸甸的封口費,足夠他在鄴京買下一個帶院子的宅子,再娶上兩房嬌妻,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
那什長嚥了一口唾沫,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貪婪。
「咳……仙使大人,且慢。」什長突然挺直腰板,義正辭嚴地擋在天問宗弟子的劍前,「大人千金之軀,何必跟這等下九流的計較?這箱子裡的臭氣小人隔著三尺都聞得一清二楚,若是真劈開了,污了大人這身仙氣和這羅盤,那可就是小人的罪過了。」
天問宗弟子本就對那股惡臭嫌惡到極點,見什長主動攬事,又見羅盤確實毫無反應,便也借坡下驢。他厭惡地後退兩步,收劍入鞘,冷冷丟下一句:「既然如此,讓他趕緊滾,別在這兒污了本道的眼。」
「是是是,大人說的是。」什長轉過頭,一腳踢在金胖子的屁股上,怒罵道,「還不快帶著你的臭箱子滾出南城,再敢在城裡瞎轉悠,打折你的狗腿!」
「多謝軍爺!多謝仙使大人開恩!」金胖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抓起車把手,對著阿飛低吼一聲,「走!」
阿飛猛地發力,沉重的板車再次發出吱呀的聲響,碾過關卡的拒馬,緩緩駛入南城外那片錯綜複雜的貧民窟暗巷。
直到那隊城防營的士兵和天問宗的白袍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金胖子才覺得雙腿一軟,整個人幾乎要虛脫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的冷汗已將短打徹底浸透,在風中透著刺骨的涼意。
「大師兄……」金胖子看著板車上那兩口依舊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木箱,眼眶突然一陣發熱。他用髒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咬著牙低聲說道,「咱們活下來了……」
……
大半個時辰後,板車在七拐八拐的暗巷中穿梭,最終停在一處極其隱蔽的死衚衕深處。
這裡就是金胖子口中的梅花小院。院牆很高,牆頭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兩扇斑駁的黑漆木門緊閉著。阿飛上前,抬手在門環上敲出一長三短的暗號。過了片刻,門閂發出輕微的摩擦,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面容清癯、兩鬢斑白的中年文士探出頭來。當他看清金胖子遞過去的無定宗信物,再看到外面滿城戒嚴的陣勢和那一車散發著惡臭的木箱時,文士的臉色瞬間煞白。這位房主早年遭逢大難,全家老小的命都是無定宗的捕妖師從妖獸嘴裡搶下來的,他太清楚此刻開門意味著什麼。金胖子沒有說話,只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文士眼中閃過一絲掙扎與恐懼,但最終,他還是死死咬著牙,一言不發地推開沉重的木門,讓開了身子。
板車被迅速推進院子,大門再次重重落下門閂。院子裡確實種著幾株老梅樹,空氣中總算有了一絲有別於外面泥水與血腥的清冷氣息。文士沒有多問一句箱子裡裝的是誰,只指了指後院最偏僻的一間側屋,低聲顫抖著說道:「委屈各位恩公,後院枯井直通城外水道,若有萬一,可從那裡走。」說完,便匆匆退回前院,將這片空間徹底留給了他們。
「快快快……開箱。」
金胖子與阿飛一腳踹上木箱的鎖扣,雙手顫抖著掀開沉重的木蓋。刺眼的陽光瞬間傾瀉進箱子裡。
長淵猛地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新鮮空氣。
「師兄……」阿飛連忙上前,想將長淵扶出來。
「別管我。」長淵一把推開阿飛的手,用左手撐著木箱的邊緣,有些踉蹌地翻了出來。他甚至顧不上自己滿身的污穢和刺痛的手臂,第一時間轉向旁邊那口屬於時影的箱子。那口箱子的木蓋已被金胖子掀開,裡面的人卻沒有動靜。
長淵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快步衝過去,往箱子裡看去。箱子裡,時影蜷縮在角落,深色的粗布舊衣緊緊貼在身上,整個人彷彿失去生機的泥塑。
「小神仙,還喘氣嗎?」長淵伸手扒住木箱邊緣,聲音雖沙啞,卻帶著幾分刻意放輕鬆的痞氣。
時影沒有動,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雙沒有焦距的重瞳緩緩睜開,蒼白的嘴唇微動,吐出一個虛弱卻冷硬的字:「水。」
長淵看著他那副連眉毛都沾著污泥的慘狀,忍不住牽了一下唇,轉頭衝阿飛喊道:「愣著幹什麼?過去打水。」
「嘩啦……」
一大桶冰冷刺骨的井水被阿飛提了過來。「師兄,水來了。」阿飛捂著鼻子,看著兩人身上的污穢,眼眶有些發紅,「委屈師兄了……這什麼醃臢罪啊。」
長淵沒理會阿飛的感傷,單手提起水桶,走到時影面前,低聲說了一句:「水涼,忍著點。」話音剛落,一整桶冰冷的井水直接從時影的頭頂澆了下去。
「唔……」時影渾身猛地一顫,死死咬住下唇。冰冷的水流沖走大半污泥,卻也讓他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臉更加蒼白。
長淵隨即將第二桶水從自己頭頂兜頭澆下,冷水洗去他身上的髒污,露出佈滿傷疤的精壯上身。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轉頭看向正在一旁發抖的金胖子。「金子,這院子安全嗎?」長淵一邊擰著衣服上的水,一邊沉聲問。
「師兄放心,這院子的主人是個落魄翰林,早年他全家老小的命都是咱們無定宗從妖獸嘴裡拔出來的,這份過命的恩情他不敢忘,宅子在官府那邊的底子也乾淨得很,跟咱們宗門八竿子打不著。」金胖子擦了擦冷汗,從懷裡掏出剩下的碎銀,「我現在就出去,用這些剩下的銀子去打點周圍的地頭蛇和暗幫,趙明那幫孫子肯定會挨家挨戶地盤查。」
「買幾套粗布衣裳,弄點跌打傷藥和米麵。」長淵點了點頭,眼神銳利了幾分,「對了,再買一套木匠的傢伙回來。」
「木匠?」金胖子愣了一下。
「對,從今天起,這院子裡沒有無定宗的捕妖師,也沒有什麼大祭司。」長淵甩了甩滴水的頭髮,目光掃過院子,「只有一個帶著瞎眼弟弟來鄴京討生活的木匠大淵。去吧,阿飛留下來守門。」
金胖子應了一聲,轉身匆匆離去。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輕響。
時影靠在冰冷的磚牆上,那身濕透的舊衣勾出他單薄的脊背。即便狼狽至此,他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依舊沒散。
「後悔嗎?」長淵走到他身邊,靠著牆滑坐下來,曲起一條長腿,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與自嘲,「堂堂大祭司,如今卻跟著我這泥坑裡打滾的捕妖師,躲進裝滿死人衣服的糞車裡逃命。這要是傳回濯雪巔,怕是比殺了你還難受吧?」
時影微微偏過頭,失去焦距的雙眼彷彿看穿了長淵的戲謔。「生死面前,皮囊的潔淨不過是虛妄。」時影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剛才經歷的屈辱根本不值一提,「況且,玉中神光已散,連最後的信物都捨了,大祭司,也早就死在雪巔了。」
長淵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突然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從胸腔裡悶悶地傳出。「好,死得好。」長淵偏過頭,看著院子裡那棵枯敗的老梅樹,「既然你現在只是一個木匠的弟弟,那當哥哥的護著弟弟,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天問宗欠你的,這筆爛帳,我長淵定會幫你討回來。」
時影沒有說話,只在這充滿泥水與寒意的院子裡,安靜地聽著身旁男人沉穩的心跳。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UpGhJicK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