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鄴京城內翻天覆地的搜捕喧囂,被梅花小院那兩扇厚重的黑漆木門死死擋在了外面。
殘陽如血,順著枯敗的老梅樹枝椏漏進院子裡,給滿地斑駁的青石板鍍上一層昏黃的暖光。院子角落的石台旁,升起一縷裊裊的青煙。
金胖子辦事極其利索,不到一個時辰,他不僅買通了南城的地頭蛇把這座院子的底子做實,還帶回了幾套最下等的粗布麻衣、幾副尋常的跌打草藥,以及一整套舊得發黑的木匠傢伙。為了做戲做全套,金胖子和阿飛連夜撤出梅花小院,回到當鋪去繼續盯著天問宗的動向。如今這座偏僻幽深的院子裡,真的只剩下了木匠大淵和他的瞎眼弟弟阿影。
時影安靜地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他身上已換上金胖子買來的那套粗布麻衣。失去視力後,他的世界陷入永恆的黑暗,但聽覺與嗅覺卻被無限放大。他聞到空氣中瀰漫著的生木屑清苦味,以及……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平穩的呼吸聲。
「篤……」
「篤……」
院子裡傳來沉悶而有節奏的劈柴聲。那是長淵在用一把生鏽的破斧頭,將院子裡堆積的廢木料劈成大小均勻的柴火。時影微微偏過頭,將聽覺凝聚在那個方向。他能聽出那劈柴的聲音極其沉穩有力,長淵揮動斧頭的節奏沒有一絲遲滯,每一次利刃破開木柴的聲音都乾脆俐落。
「喀嚓、喀嚓……」
這本該是粗鄙的市井勞作聲,此刻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奇特韻律。這個男人明明習慣了拿著刀在血肉橫飛裡與妖獸搏命,此刻卻能徹底收斂一身暴戾的殺氣,在這方寸小院裡,把一個木匠的活計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劈啪……」
一陣乾燥的木柴被折斷的聲音響起,隨後是火摺子吹亮的輕響。時影聞到一股刺鼻的煙火氣,緊接著,一股濃烈而苦澀的草藥味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長淵蹲在一個臨時搭起的紅泥小火爐前,手裡拿著一把破蒲扇,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爐子上架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砂鍋,裡面熬煮著金胖子從藥鋪抓來的草藥。長淵那雙手,常年握著刀,不知捏碎過多少妖獸的喉嚨,沾滿了腥風血雨;可此刻,這雙佈滿老繭與傷疤的手,卻極其耐心地護著那一爐微弱的炭火。他生怕火大了把藥汁熬乾,又怕火小了逼不出藥性,那專注的神情,彷彿他爐子上熬的不是幾副破草藥,而是什麼能起死回生的仙丹。
「咳……」
長淵被飄出的濃煙嗆了一下,發出一聲低低的咳嗽。他連忙用左手手背抹了一把被熏紅的眼睛,隨即又拿起一根木棍,輕輕攪拌著砂鍋裡沸騰的黑色藥汁。
坐在廊下的時影,將這一切細微的聲音盡數收入耳中。這裡沒有高高在上的神壇,也沒有裊裊升起的沉香。那些滿嘴大道蒼生、背地裡卻算計著如何將他涸澤而漁的仙門宗派,在這裡更是連影子都尋不著。在這座隱蔽的小屋裡,只有粗糙的麻衣、苦澀的藥味,和一個渾身是傷、卻拚了命也要在泥潭裡為他撐起一片天的凡人。
時影的心底,突然湧起一股極其陌生的悸動。
世人皆道大祭司高踞濯雪巔,受萬人頂禮膜拜。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座不染塵埃的神壇,不過是一座用冰雪砌成的華麗牢籠,名為神明祭司,實則只是天問宗為豢養戰神殘魄而圈養的鼎爐。那些所謂的慈悲教義,背後全是為了看管好他這具隨時準備敲骨吸髓的極品補藥。如今天下皆知他身負戰神殘魄,上至修仙者妖魔,下至世間的凡夫俗子,望向他的眼神裡都帶著渴望吞噬的貪欲。
這個世界,所有人都想吃了他。天問宗要他的命,緝魔司要他的骨。只要他踏出這扇門,迎接他的就是萬劫不復的獵殺。可是……這個叫長淵的捕妖師,這個在泥坑裡打滾、滿身煞氣的男人,卻用他那副血肉之軀,硬生生在這片必死的局中,為他砌出了一堵擋風的牆。
時影那雙失去焦距的重瞳微微垂下,隱藏在粗布袖口下的手指,不自覺地輕顫了一下。神明跌落凡塵,本該是極致的悲哀,但在這瀰漫著劣質藥香的梅花小院裡,在這劈柴生火的煙火氣中,時影竟第一次覺得……這骯髒的凡塵,似乎也沒有那麼令人厭憎。
「醒了就別在那裡吹冷風。」
長淵沙啞卻帶著幾分暖意的聲音打斷了時影的思緒。伴著一陣沉穩的腳步,長淵端著那個缺了口的破碗走上廊下,濃烈的苦藥味瞬間將時影包裹。「金子買不到什麼好藥材,都是些下九流的驅寒草根,苦得很。」長淵將熱騰騰的藥碗遞到時影面前,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放縱與哄勸,「你在那裝滿死人晦氣的箱子裡憋了那麼久,又澆了冷水,這副身子骨本就虛得像紙。這藥雖然糙,多少能驅一驅你骨頭縫裡的寒氣,喝了吧,阿影。」
那聲阿影叫得極其自然,彷彿他們真的是一對在這亂世中相依為命的尋常兄弟。
時影沒有立刻接那碗藥。他那雙失去焦距的重瞳望著長淵的方向,雖然眼前一片黑暗,腦海裡卻不可遏制地閃過在殘破神祠中看著長淵時湧現的那一幕血色幻象……漫天的烈火中,那個手持墨劍的黑衣身影,毫不留情地貫穿了白衣神明的胸膛。那種連靈魂都能撕裂的痛楚,至今仍烙印在他的神識深處。
時影隱藏在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前這個男人,明明是有著弒神宿命的殺星,為何此時此刻,卻要在這破敗的院落裡,笨拙地為他熬著一鍋驅寒的苦藥?前世的殺局,與今生這份滾燙的、不講理的護短,在時影清冷的心境中劇烈拉扯。他不知道長淵最終會是護他的盾,還是殺他的刀,但他決定繼續看下去……就像他當初在幽冥的漫天黃泉罡風中做出的決定一樣。既然命運將他們這對宿敵重新綁在了一起,他倒要看看,這個揚言要替他向全天下討債的凡人,最終會把這把刀,揮向天問宗,還是再次揮向自己。
時影緩緩伸出手,指尖在觸到長淵滿是粗繭的手背時,微微停頓了一瞬,隨即穩穩地接過那隻缺了口的破碗。
「好。」時影垂下眼睫,將那苦澀發燙的藥汁一飲而盡,「我喝。」
那粗劣的藥汁熬得極濃,剛一入口,一股夾著土腥氣的極致苦澀便順著喉管一路燒進胃裡。時影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沒有停頓,仰起頭將那碗黑乎乎的藥汁喝得乾乾淨淨。一滴深褐色的藥汁順著他蒼白的唇角滑落。長淵極其自然地伸出粗糙的拇指,在那滴藥汁即將滴落到新換的粗布衣襟前,一把將它抹去。
時影的身體微微一僵。失去視力的他,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觸碰極為敏感,但長淵卻像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順手接過那隻空了的破碗,隨意放在旁邊的石台上。
「苦吧?」長淵看著時影微微泛白的指尖,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粗糲的無奈,「這破地方買不到蜜餞,我也變不出什麼甜湯給你壓味道。苦就苦點,自己往下嚥,先忍忍。」
時影緩緩舒出一口氣,那股溫熱的藥力確實在腹中化開,將他骨頭縫裡殘存的寒意一點點驅散了些許。他自幼生長在極寒的濯雪巔,這具被戰神殘魄反噬得滿是裂痕的身軀本就畏寒。如今他靈力枯竭,沒了修為護體,方才那一桶冰冷的井水幾乎要將他徹底凍透。可此刻,這碗粗糙發燙的下等草藥,竟真的將他骨頭縫裡那股彷彿與生俱來的陰寒,一點點地驅散了些許。
「藥性很足,足夠了。」時影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中少了一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長淵看著他這副明明怕苦卻一聲不吭的隱忍模樣,心頭莫名有些發軟。他沒有再說話,而是在時影身旁的竹椅上坐了下來。兩人的距離拉得很近,近到時影能清晰地聞到長淵身上那股混合著生木屑與汗水的熾熱氣息。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那口破砂鍋裡的殘渣還在火爐上發出微弱的咕嘟聲。
「這梅花小院,我們待不了太久。」長淵收起先前的調侃,聲音壓低了幾分,「天問宗這次是鐵了心要掘地三尺,遲早會搜到這來。」
時影微微頷首,神色依舊平靜,語氣卻透著一絲殘酷的清醒:「我如今雙眼被你當初的藥毒瞎,靈力枯竭,再加上體內戰神殘魄日益強悍,這身用來做鼎爐的根骨早就承受不住,被撐出了裂痕。你右臂幽冥死氣未完全除盡,若是硬闖城防,毫無勝算。」
聽到毒丹與裂痕這幾個字,長淵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的目光落在時影那雙失去焦距、卻依舊清透的重瞳上。當初為了掩蓋這雙招災的眼睛、躲避緝魔司的搜捕,是他毫不留情地強行塞進了那顆毒藥。那時他只覺得這是活下去的必要手段,根本不知什麼叫心軟;可如今看著時影穿著粗糙的麻衣、只能靠聽覺與靈識辨認方向,甚至連自身的骨血都在被那殘魄日夜反噬撐裂,那股遲來的悔意卻像鈍刀子一樣,一下下割著長淵的心。
「你的眼睛是我弄瞎的,這筆爛帳,我說過會還。」長淵移開了視線,語氣卻變得斬釘截鐵,「而且,你那滿是裂痕的根骨,也不能就這麼等著它徹底碎掉。」
時影微微一怔:「凡間草藥根本無用,你打算如何?」
「凡間草藥沒用,那就去尋妖魔的命根子。」長淵目光灼灼地盯著前方虛無的暮色,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金子去黑市打探出城路線的時候,順道買了個消息……鄴京城外的棲霞谷裡,盤踞著一株修煉了百年的妖藤。」
「妖藤?」時影眉頭微蹙。
「對,那東西吃了不少誤入深山的修士,已經生出了靈智。」長淵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時影蒼白的側臉,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黑市裡買來的消息說得清楚,那株百年妖藤早已修出一顆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妖藤心。只要取了它,不僅能徹底拔除我這條胳膊裡的死氣、解你眼底的毒,它蘊含的生機,甚至能為你重塑這身破碎的仙骨,讓你徹底擺脫這鼎爐的反噬。」
時影沉默了。他那雙修長的手指在粗布衣袖下再次收緊。棲霞谷凶險萬分,眼前這個男人,前世在幽冥幻象中一劍貫穿了他的胸膛,今生又為了保他,親手毒瞎了他的雙眼;可現在,這個瘋子卻要為了替他解毒、替他修補根骨,去棲霞谷那種絕地送命?時影只覺胸口那股被壓抑的撕裂感再次翻湧上來,比剛才那碗草藥還要苦澀百倍。
他微微側過頭,失去焦距的雙眼對著長淵的方向,清冷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棲霞谷瘴氣瀰漫,那株百年妖藤更是兇殘嗜血。你如今右臂死氣未除盡,只憑左手和一把凡鐵去搶妖藤心……你這是在送命。」
「送命?」長淵像聽到了什麼笑話般,低低地笑了一聲。他看著時影那雙透著隱忍與擔憂的重瞳,原本因業火而緊繃的眉宇,竟奇異地舒展開來。他不僅沒有退,反而往前傾了傾身子,拉近兩人的距離。那股混著柴火焦味與草藥苦澀的氣息,伴著他熾熱的體溫,瞬間將時影包裹,帶著一種野蠻卻又無比踏實的重量。
「時影,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靠什麼吃飯的?」長淵的語氣裡褪去先前的沉重,透出一股狂傲到極點的痞氣,「論修仙論道,我不如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仙使,但要是論在泥坑裡殺妖……」長淵伸出左手,輕輕拍了拍時影瘦削的肩膀,聲音沉冷如鐵,「我才是他們的活祖宗。」
這句粗鄙狂妄的話,落在時影耳中,卻猶如千鈞之重。
「過幾日,等天問宗的第一波搜捕稍微疲軟,城防營換防的空隙一出,我們就動身出城,去棲霞谷。」長淵收回手,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擋住院子裡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他低頭看著坐在陰影裡的瞎眼弟弟,語氣變得無比堅定:「說了要護你,就絕不會讓你一輩子只能當個瞎子。你這雙眼睛是我欠的,那妖藤心就算是長在萬妖堆裡,我也去給你剜出來。」
時影沒有再出聲反駁。他靜靜地坐在殘陽與暮色交替的長廊下,聽著長淵轉身去收拾那口破砂鍋的動靜。在這苦澀的藥香與生冷的木屑味中,時影緩緩閉上了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
去棲霞谷也好,去人間煉獄也罷。如今沒有高高在上的神壇,也沒有任人宰割的鼎爐,這一刻,他不再去想什麼前世今生的殺局,只想做個瞎了眼的凡人,把自己的命數,暫且交給這個揚言要替他搶回一切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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