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籠罩了鄴京南城。
細密的雨絲順著青瓦滴落,砸在小院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初秋的濕冷,卻也夾著院中那幾株老梅樹散出的淡淡清苦香氣,終於短暫地洗去了他們一路逃亡所沾染的血腥與惡臭。
這座隱蔽在死胡同深處的梅花小院,是身為無定宗暗樁的中年文士,冒死將後院最偏僻的一間側屋騰出來供他們歇息的。這間側屋雖然簡陋,沒有雪巔的纖塵不染,也沒有大祭司神壇的威嚴肅穆,但比起那悶熱逼人的明器木箱與暗無天日的地窖,這裡卻多了一絲難得的人間煙火與清淨。
時影靜靜地坐在側屋那張堅硬的木板床上。屋內沒有點燈。對於雙目覆翳、靈脈被九根黑木針死死鎖住的時影而言,光亮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意義。在那具殘破的軀殼中,他曾經浩瀚如星海的神識被重重枷鎖束縛,如今只剩下乾枯、破碎的微弱感知。在他的世界裡,不再有五彩斑斕的靈光,只剩下大片化不開的灰暗陰影,以及那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耳的瑣碎聲響。但也正因如此,他其他的感官在這片黑暗中被放大到極致。
他能清晰地聽見,一門之隔的廊簷下,正傳來一陣極富節奏的摩擦聲。
「沙……沙……」
那是粗糙的磨刀石與玄鐵刀刃相互剮蹭的聲音。長淵坐在廊下的石階上,一點一點地打磨著那把已經斷了半截、刀刃捲曲的破鐵刀。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次推拉都透著一股沉穩的狠勁,彷彿要將這三十年來在泥淖中積攢的戾氣,全都磨進這殘破的刀鋒裡。
時影微微側過頭,望向門外的方向。他低下頭,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身上那件新換上的粗布麻衣。這件掩人耳目的粗布新衣依舊刮人,衣料上除了木屑的清苦,便只沾染了身側那人的氣息……柴煙、苦藥,與一絲隱祕的業火焦香。這股味道並不清雅,甚至帶著點凡塵的粗糲,卻讓時影那顆在冰冷雪巔上懸浮了數百年的心,莫名地沉了下來,落到了實處。
時影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身下的粗布床單。曾幾何時,他是高坐在濯雪巔上的大祭司,飲的是雲頂清泉,披的是流光羽衣,這世間任何一絲渾濁的氣息,都不配沾染他的衣角。可如今,他卻坐在這偏僻側屋的木榻上,聽著一個凡人為了替他搏命而磨刀。更荒謬的是,他那顆原本應該清冷無波的心,竟在這種極度的簡陋與市井煙火中,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神壇是囚禁他、抽乾他的華麗牢籠;而這個滿身煞氣、說話粗魯的捕妖師,卻用血肉之軀在這泥潭裡為他築起了一堵密不透風的擋風牆。
廊下的磨刀聲停了。緊接著,是井水沖洗鐵刃的清脆聲響,然後是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推開了木門。
長淵走了進來。即便看不見,時影也能感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熱度……長淵體內那股狂暴的業火雖被壓制,但他整個人依然像個移動的火爐,在這陰冷潮濕的秋雨夜裡,這股熱意顯得格外鮮明。
長淵沒有說話,在黑暗中精準地走到桌邊,將那把磨利的斷刀拍在木桌上,隨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片刻後,長淵的腳步停在床榻前。
「趁熱吃。」
長淵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一陣粗糙的觸感碰到時影的手背,那是長淵將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塞進了他手裡。時影微微低頭,鼻尖傳來一股焦香。這是一個剛在灶膛裡烤熟的粗麵餅子,外皮被烤得有些發硬,甚至還帶著一點草木灰的粗糲。對於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祇來說,這東西粗糙得難以下嚥。但時影沒有任何遲疑,他雙手握著那塊溫熱的麵餅,微微張開蒼白的嘴唇,安靜地咬下一口。餅皮很硬,嚼在嘴裡沒有半點靈氣,只有凡間糧食最純粹的乾澀與飽腹感。他在黑暗中咀嚼著,嚥了下去。
長淵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安靜進食的男人。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雨光,他看清了時影此刻的模樣。那頭原本束得一絲不苟的烏黑長髮,此刻被一根粗糙的布條隨意束在腦後,那張精緻到不似凡人的臉龐上,雖然沒有了泥污的掩蓋,卻依舊蒼白得嚇人。那雙覆著灰翳的眼睛毫無焦距地垂著,整個人透出一種清冷而易碎的病態。但長淵心裡很清楚,這個看似脆弱的瞎子,骨子裡藏著怎樣的傲骨……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承受鎖命印碎骨的劇痛,可以毫不猶豫地用神血與他這凡人結下血契,自然也能平靜地嚥下這粗劣的凡俗食物。
「這幾日先在此養傷。等胖子把東西備齊,阿飛探明了去往棲霞谷的暗哨,我們再動身。」長淵在床邊的木凳上坐下,高大的身軀在昏暗中投下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黑影。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那隻完好的左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狠勁,「棲霞谷那種地方,不養足精神,進去便是送死。那地方毒瘴蔽日,凡鳥入內,半刻鐘便化作一灘血水。你什麼都不用管,屆時只管伏在我背上。」長淵看向時影,眼底浮起一抹戾色,卻又在開口的瞬間強行壓了下去,「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定會將那顆妖藤心給你挖出來。」
時影吃餅的動作微微一頓。他嚥下口中乾澀的食物,將剩下的半塊麵餅擱在一旁的木榻邊,緩緩抬起頭。那雙失去焦距的重瞳,在漆黑的屋子裡依然準確地對上了長淵的方向。
「棲霞谷的百年妖藤,已生出靈智。其根系深達百丈,毒瘴能腐蝕凡人兵刃。」時影的語氣清冷如水,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絕局,「你體內的業火雖能短暫逼退毒瘴,但你終究是凡人肉胎,強行焚燒業火闖陣,你的經脈會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也得闖。」長淵打斷了他,語氣固執得像一頭不知死活的倔驢,「你體內的鎖命木針已經開始侵蝕你的仙骨,你的眼睛也拖不得了。那顆妖藤心是唯一能修補你靈根的東西。我既然接下了這個懸賞,就沒打算空著手回來。」
時影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去反駁長淵的固執,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個男人的承諾從來不是靠嘴上說的,而是拿命去填的。
「你過來。」時影突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大祭司不容抗拒的威儀。
長淵愣了一下,皺起眉頭:「做什麼?」
「手,伸過來。」時影沒有解釋,只朝著虛空伸出那隻冷白如玉的手。
長淵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站起身,向前邁出一步,將自己那隻佈滿粗繭與刀疤的右手,遞到時影懸空的手掌下方。就在時影的指尖觸到長淵手腕的那一刻,長淵渾身的肌肉猛地一僵,倒抽了一口涼氣。
時影的眉頭瞬間蹙起。他的指尖沒有摸到活人該有的溫熱,反而觸到一片猶如萬年玄冰般的死寂與僵硬。他順著長淵的手腕向上摸去,那原本虯結有力的右臂肌肉,此刻竟繃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你這條手臂上的幽冥死氣,根本就沒有排乾淨。」時影的聲音冷了下來,語氣中帶上一絲罕見的嚴厲。
之前在鬼市,長淵為了逼出侵入體內的死氣,強行生吞了極寒的紫心草。雖然保住了手臂沒有當場壞死,但那種屬於九幽黃泉的極寒死氣,又豈是凡間的草藥能輕易拔除的?在這陰冷潮濕的秋雨夜裡,那股蟄伏在經脈深處的死氣再次發作,像無數根淬了毒的冰針,正沿著長淵的右臂經脈瘋狂地往骨縫裡鑽。
「一點餘毒罷了,死不了人。」長淵猛地想抽回手,不想讓時影察覺到自己的虛弱。
但時影的動作比他更快。時影反手死死扣住長淵的手腕,那看似纖細的手指,此刻卻爆發出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別動。」
時影低喝一聲,沒有理會長淵的掙扎,緩緩閉上雙眼,將心神徹底沉入靈台。下一瞬,一股極其純淨、清冷如雪的本源清氣,順著時影的指尖,源源不絕地渡入長淵僵硬的右臂。那股清氣猶如一道破開黑夜的暖陽,所過之處,那些叫囂著要凍結血液的幽冥死氣,就像遇到了天敵一般,被迅速地瓦解、驅散。冰冷刺骨的疼痛感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活人的溫熱與舒暢。
長淵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個閉目為自己療傷的男人。微弱的天光勾出時影蒼白卻平靜的側臉。長淵能清晰地感到,隨著清氣的渡入,時影原本就微弱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時影現在的身體本就千瘡百孔,每一次調動本源清氣,都無異於在刀尖上起舞。
「夠了!」長淵心頭猛地一緊,反手一把抓住時影的手腕,強行切斷靈力的輸送,「你瘋了嗎?你自己都快油盡燈枯了,還把靈力浪費在這種皮肉痛上?我說過這點死氣要不了我的命!」
時影被迫睜開眼,那雙失去焦距的重瞳靜靜地面向長淵。「你若帶著這條廢掉的胳膊去棲霞谷,才是真的去找死。」時影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因長淵的粗暴而動怒,「你說過,我是你的死當,這條命歸你。既然你要替我去搏命,我便不能看著這副身軀,在進山前就先垮了。」
長淵看著那雙灰濛濛的眼睛,心口像被什麼堵住,半晌說不出話。他明明是個在刀尖上舔血的糙漢子,這三十年來受過比這重百倍的傷,也從未覺得委屈或需要誰來憐憫。可此時此刻,聽著時影這句平靜的「不能看著這副身軀垮了」,他心裡那股一直被死死壓抑著的、名為暴戾的情緒,竟奇異地被撫平了。這世上多的是想讓他衝鋒陷陣的人,也多的是想讓他粉身碎骨的人,但唯獨眼前這個人,明明自己已跌落泥潭、遍體鱗傷,卻在那裡一本正經地,擔心他這副早就被業火燒爛的殘破皮囊。
就在兩人雙手交握、清氣與煞氣在掌心間短暫交融的瞬間,長淵並未察覺,髮間那根黑木簪在雨聲中微微一顫,流出一抹極淡的墨色死氣。時影先前已與那筆靈打過交道,知曉陸判此時正隔著一層木殼冷冷窺視……這凶物顯然在盤算著兩人血契後的命數。時影微蹙眉頭卻未曾點破,他如今神息近乎乾涸,實在無力再與這陰司殘靈周旋。他緩緩收回手,將五指藏進寬大的袖袍中,任指尖因脫力而微微戰慄,重新合上雙眼。
「睡吧。」時影轉過身,摸索著靠向床榻的內側,給外側留出了一大半的空位。
長淵看著空出來的床鋪,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沒有動彈。「我在地上靠一會兒就行。」長淵轉身走向門邊的火盆,語氣生硬,「我身上髒,煞氣也沒收乾淨,靠得太近,你這副仙骨會受不住。」
即便已結下同命血契,即便剛才時影甚至主動為他渡了清氣,長淵骨子裡那股瘋勁依然壓不住。他從不覺得自己比這尊大祭司低賤,救命之恩也好、同命契也罷,既然人是他搶回來的,那就是他的。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這副被業火燒得快要發瘋的軀殼,對現在連走路都費勁的時影來說,實在太過危險。他在這世間活了三十年,習慣了在死人堆裡睡覺、在刀口上舔血;而時影,即便落了難,也乾淨得像這院裡的冷梅。他可以為了護著這抹白去跟全天下搏命,可以把人死死圈在自己的地盤裡,卻絕不允許自己這身隨時會炸開的戾氣,在這種時候傷到時影分毫。所以,他寧可守在冷硬的門檻邊磨刀,也不願湊得太近。
時影坐在榻邊,聽著長淵轉身走向火盆的腳步,眉頭微蹙。
「長淵。」時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長淵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我血契已結,生死同命,你的業火與濁氣,早已入了我這身骨血。如今在這方寸之地,你還在跟我避諱什麼?」時影微微揚起下頷,即便雙目覆翳,那種骨子裡透出的尊位卻依舊凜然,「這屋內寒氣重,你若任由那股死氣再次侵入心脈,方才我為你渡的清氣便全廢了。過來,莫要讓我說第二次。」
屋內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火盆裡偶爾爆開的星火,以及窗外連綿不斷的秋雨聲。片刻後,火盆旁的黑影動了,長淵轉過身,沉默地走到榻前。他未脫外衣,僵硬地在榻外側躺了下來。木榻極窄,兩個成年男子並排,肩頭幾乎不可避免地抵在了一起。長淵盡力往外側靠去,試圖留出一絲空隙。他雙手交疊枕在腦後,那雙在黑暗中猶如孤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黑漆漆的屋頂,心跳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沉重。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響起。時影並未刻意避嫌。在這陰冷刺骨的夜裡,長淵身上那股被壓制的業火熱度,對此刻靈力枯竭的他而言,是唯一能抵禦寒毒的源頭。時影平靜地翻過身,脊背微不可察地靠近了長淵的手臂。這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時影覺得冷,而長淵身上正散發著業火的熱度,他便理所當然地靠了過去。
可就在那截微涼的衣袖挨上長淵手臂的一瞬間,長淵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全身上下的肌肉瞬間僵成一塊硬鐵。他死死憋住那口氣,甚至連口水都不敢往下嚥,生怕喉嚨動那一下,就會驚擾了身邊的人。長淵微微偏過頭,藉著屋子裡那點稀薄的暗光,一聲不吭地盯著時影的後腦勺。那眼神既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又像在看一尊隨時會碎掉的瓷像,滿是瘋狂的隱忍。
「此去棲霞谷……凶多吉少。」長淵壓低了聲音,嗓音沙啞得厲害。
「我知道。」時影的聲音很輕,透著濃濃的倦意,「但只要你我不死,再難的路,也總有盡頭。」
長淵看著時影那隨呼吸輕輕起伏的單薄肩膀,眼底的暴戾在此刻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粉身碎骨般的堅定。他在心底默默回了一句:只要你還活著,我這條命,就永遠不會斷在半路。
屋外的秋雨依舊在下,雨滴順著殘破的瓦當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響。長淵緊繃的後背,終於在許久之後隨著沉穩的呼吸放鬆了下來。他沒敢翻身,只任由那截衣袖靜靜地貼著自己的手臂。時影聽著身側傳來的心跳聲,那股夾著柴火苦味的體溫,一點點驅散了屋內的濕冷。他緩緩閉上雙眼。無論明日棲霞谷的毒瘴有多深,至少在今夜這張狹窄的木榻上,沒有濯雪巔的風雪,也沒有宗門裡那些令人作嘔的算計。
時影聽著雨聲,在那股溫熱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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