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淵深處的寂靜,從來不是真正的安寧,而是一種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沉悶。
藥廬這座殘破的石陣中,原本瀰漫著一股由連翹、獨活和幾味極寒藥草熬成的苦澀。火爐上的藥罐正冒著細密的白霧,那清苦的味道在狹小的內室裡緩慢流淌,試圖安撫這方寸之地裡的躁動。長淵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掌,正死死按在時影頸側。指腹下那截冷白纖細的皮肉中,鎖命印的焦黑痕跡微微發燙……長淵能感到指尖傳來一種細微卻急促的震顫,那是時影體內的本源靈血在排斥他的濁氣,也是這大祭司在劇痛中最後的倔強。
「錚……!」
毫無徵兆地,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聲,從數里外的山脊巔峰悍然襲至。那聲音並非凡間利箭劃破空氣的聲響,而是一種沉悶壓抑、帶著某種古老殺陣被強行驅動的寂滅威壓。
長淵的雙眸在瞬間收緊成危險的針芒。常年與荒原大妖搏殺的本能,讓他脊椎骨深處猛地竄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他感到周遭的空氣在一瞬間被吸乾,原本舒緩的藥霧被一股強橫無匹的氣勁生生劈開。
「閃開!」
長淵的怒吼如平地驚雷,震得石屋頂部的灰塵撲簌落下。他根本顧不得指尖下那一抹微涼的觸感,右手猛地發力,五指如鷹爪般死死扣住時影單薄的肩膀,借著一股從丹田深處爆發的狂暴勁力,將榻上的少年生生拽起,在一片急促的衣料摩擦聲中猛地護進懷中,兩人合力撞向內室角落由兩面厚重石牆構成的死角。
「轟……!」
幾乎是在兩人翻滾落地的剎那,一聲震碎魂魄的爆鳴在內室瘋狂席捲。一支通體漆黑、表面流轉著慘綠色誅仙符文的巨箭,帶著摧枯拉朽的勁風,生生貫穿了三尺厚的石牆。那牆體在弩箭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朽的木板,碎石崩飛間,巨箭擦著長淵的後腦呼嘯而過,死死沒入斜上方的橫樑之中。
「咔嚓!」
整根粗壯的橫樑在弩箭的衝擊下瞬間斷裂,屋頂的瓦片如雨點般砸落。
「長淵!時影!」
外室傳來一聲驚叫。幽螢提著那盞閃著幽綠冥光的琉璃燈,猛地撞開殘破的木門。她腰間那串青銅鎮魂鈴此刻瘋狂搖晃,發出刺耳而沉悶的告警。她看著橫樑上那支還在散發慘綠毒火的弩箭,眼底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驚駭:「是誅仙弩!天問宗為了抓人連這種東西都動用了!長淵,這石陣保不住了!」
長淵沒有說話,他只死死按著時影,背後的衣料被碎石劃開數道交錯的血槽,溫熱的鮮血迅速滲透青衫,在那污濁的衣料上拓開一朵暗紅的花。
「幽螢,閉嘴。」長淵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他盯著那支箭,眼神狠戾,「我長淵要保的人,誰也別想從我手底把命收走。」
逼仄的死角內,漫天紛飛的石屑與嗆人的灰塵尚未落定。長淵那具猶如鐵塔般強悍的身軀,死死將時影壓在冰冷的地磚與牆壁之間。他背部的血痕不斷湧出鮮血,滴答、滴答地砸在時影的肩頭。
時影被迫仰躺在冰冷的地磚上。他雖雙目蒙翳,敏銳的靈覺卻將長淵那沉重的呼吸和狂暴的心跳捕捉得一清二楚。他能嗅到長淵身上那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凡人特有的、帶著藥苦的熱汗。時影的脊梁挺得筆直,眉宇間的清冷寒霜未曾融化半分。
「讓開。」
清冷低沉、透著絕對理性的兩個字,從時影緊咬的薄唇中吐出。他那雙冷白如玉的手猛地抬起,指尖精準地抵住長淵那堅實的胸膛。即便經脈枯竭,他指節上爆發的寸勁依舊帶著令人心驚的剛烈,想把這個滿身血污的男人從自己身上強行推開。
「這是衝著我的本源靈核來的。凡夫血肉擋不住誅仙符文的反噬。」時影的語氣冷硬如冰,不帶半分凡人的情感,「從我身上挪開,別白白送死。」
長淵非但沒有順勢起身,反而借著時影推拒的力道,將身軀壓得更低、更沉。
「少在那發號施令。」長淵猛地低頭,那張佈滿灰塵與戾氣的臉幾乎貼上時影的鼻尖,那雙佈滿駭人血絲的黑眸中,燃著近乎瘋狂的偏執與野性,「你現在就算是大祭司,也是我長淵從死人堆裡拽出來的!天問宗那幫狗東西想拿箭射穿我護著的人,也得問問我手裡這把刀答不答應!只要我還喘著氣,你就得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兒!」
長淵粗暴地一把攥住時影抵在自己胸前的手腕,將那隻手掌死死按在冰冷的地磚上。
「轟隆……!」
天際猛然撕裂出一道慘白的雷光。狂風捲著冰冷刺骨的暴雨,順著那被重弩生生轟塌的半面屋頂傾瀉而下,瞬間將兩人徹底澆透。雨水沖刷著長淵背後的傷口,血水混著雨水,在大祭司冷白的臉上留下一道驚心動魄的紅印。時影被迫仰起頭,雨水順著他修長的頸項流淌,他沒有再掙扎,只用那雙失去焦距的重瞳死死注視著長淵,眼底深處,一抹極度複雜的情緒在瘋狂凝聚。
「長淵,你以為你的凡胎肉身,能扛得住幾箭?」時影的聲音在暴雨中顯得異常空靈,「誅仙弩下,眾生皆無可逃脫。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路在哪裡,我自己會劈開。」長淵冷笑一聲,猛地轉頭看向外室的幽螢,「帶他去後山的暗室,快!」
時影不願離開,不肯留他一人。
距藥廬數十里外的高聳山脊之上,狂風呼嘯,暴雨如注。拓跋鋒猶如一尊生鐵澆築的殺戮雕像,穩穩矗立在懸崖邊緣,冰冷的雨水砸在他黑紅相間的統領披風上,卻連半點褶皺都無法撼動。他身後,幾名身披重甲的緝魔司副官正頂著狂風,吃力地轉動著一架架構極其龐大、通體由玄鐵打造的重型誅仙弩。
「統領,第一箭……被偏離了三寸,未能徹底擊潰目標的防禦。」一名副官單膝跪地,聲音在雷鳴中有些發抖。
拓跋鋒面無表情地俯瞰著下方那片被濃霧與暴雨吞噬的深淵。他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中沒有挫敗,只有對即將執行任務的絕對狂熱。
「偏離?」
拓跋鋒緩緩抬起右手,覆著玄鐵護甲的指尖輕輕撫過腰間那柄尚未出鞘的玄金長劍,語氣冰冷得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皇室與宗門聯合下達的密令,只說要抓活的,或帶回一具本源不散的全屍。只要不斷了那口氣,廢了他的四肢與經脈也無妨。至於那個一直礙事的捕妖師……」拓跋鋒眼底閃過一抹殘忍,「這第二箭,本統領要連同那隻護短的瘋狗,一起釘死在山壁上。」
拓跋鋒大步走到那架巨大的誅仙弩前,親自伸出雙手,握住那粗壯如手臂般的絞盤,手背上青筋暴突。
「嘎吱……嘎吱……!」
令人牙痠的機括聲再次響起,那張需數名精銳合力才能拉開的玄鐵硬弓,竟被拓跋鋒憑一己之力生生拉到極致的滿月。兩名副官立刻扛起一支箭頭上淬滿了更濃烈、隱約發出幽綠磷光的漆黑巨箭……那是天問宗專門用來摧毀修士靈核的噬靈火。拓跋鋒緩緩閉上左眼,右手食指穩穩扣在懸刀之上。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鐵甲流淌,他整個人彷彿與這架殺人機器融為一體,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只有最純粹的、名為奪取的殺戮意志。
「錚……!」
懸刀下扣,機括爆鳴。箭矢撕裂了空間,帶著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浪湧,悍然推開漫天雨幕,直指深淵底部的石陣殘骸。
「來了!」
石牆死角內,長淵猛地抬頭。那股令萬靈戰慄的威壓再次襲來,且這一次,殺氣比剛才強烈了十倍不止。長淵猛地鬆開按住時影的手,整個人猶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狂獅,霍然起身,反手一把抽出插在泥水中的那柄缺口猙獰、佈滿鐵鏽的斷刀。
「蠢貨!這不是一般的弩箭!這是淬了噬靈火的誅仙之物!」
一道焦躁尖銳、帶著幾分瘋癲的蒼老聲音,猛然在長淵那混亂不堪的靈識深處炸響。那是陸判。自從長淵撿到這支筆以來,陸判從未如此驚恐過。長淵能感到腰間那支原本死寂的判官筆,此刻正發出刺骨的冰寒,瘋狂顫動,彷彿在畏懼那破空而來的殺機。
「長淵!快退後!憑你這副凡胎肉身,硬接這一箭,你會連靈識都被這噬靈火燒成齏粉!拔出這支筆!用那股力量,否則你我都得交代在這兒!」
長淵根本沒理會腦子裡的咆哮。他將全身那股狂暴混亂的業火,毫無保留地灌注進手中的殘刃。
「退後?」長淵咧開嘴,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對著虛空中那道疾馳而來的黑影一字一頓,「我的身後,沒路了!」
他雙腳死死釘在地磚上,將地面踩出兩道深深的裂紋。
「長淵,你給我停下!」
時影在地上猛地撐起半個身子,重瞳中爆發出刺目的淡金色芒影。他能感知到長淵正在透支自己的壽數與凡血,去強行對抗那根本不可能戰勝的法陣。「那是誅仙重弩!你這瘋子……你想粉身碎骨嗎!」
「我說過,只要我不鬆手,誰也別想動你!」長淵沒有回頭。他握刀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崩出鮮血,斷刀上的血色煞氣在暴雨中劇烈燃燒。
就在那致命的箭簇即將撞碎長淵胸膛的生死一瞬……
時影沒有聽從勸告。他強撐著那具枯竭的身軀猛地站了起來。大祭司的傲骨,從來不需要凡人以命相贖。他將體內最後一絲被死死壓制的本源靈力,此刻毫無保留地強行點燃。時影那雙原本灰暗的重瞳,在這一瞬間爆發出如烈日般的金色靈芒。他冷白如玉的右手猛然向前一探,寬大的青色袍袖在罡風中獵獵作響,一道璀璨純粹、帶著絕對位階壓制的金色靈力,順著他的指尖狂湧而出,不偏不倚地撞在長淵那把高高舉起的斷刀刀背上。
「錚……!!!」
那一瞬,金色的靈芒與血紅色的業火,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交融在了一起。長淵只覺雙臂一震,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順著刀柄湧入體內。他狂吼一聲,雙手握緊刀柄,迎著那支俯衝而下的漆黑弩箭,劈出了此生最為狂暴的一刀。
「轟隆隆……!」
斷刀與巨箭在半空中悍然相撞。震耳欲聾的爆鳴徹底蓋過了天際的雷鳴。兩股毀滅性的力量在石陣廢墟中瘋狂絞殺,爆出一圈巨大的衝擊波。石牆在這一刻猶如紙糊般寸寸崩塌,化作漫天齏粉。長淵雙臂的青筋根根爆裂,鮮血順著刀柄狂湧而下,他的雙腳在地磚上向後犁出兩道長達數丈的深溝,卻死死擋在時影身前,不退半步。
「給我……碎!!!」
長淵雙目赤紅,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野獸咆哮的低吼。他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刀身猛地一偏。那支誅仙弩箭發出一聲令人牙痠的哀鳴,箭簇上的慘綠毒火被金色靈力生生震散,粗壯的箭身在半空猛地一偏,擦著長淵的肩膀,狠狠釘入後方厚重的山壁。
「砰!」
山壁被炸出一個巨坑。而長淵手中那把斷刀,也在這一刻徹底碎裂成無數塊廢鐵,無力地掉落在泥濘之中。
「咳……」
長淵噴出一大口夾著內臟碎塊的濁血,高大強悍的身軀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直直向後倒去。就在他即將砸在地上的那一瞬,一雙冷白、卻穩如磐石的手,精準地撐住了他寬闊的脊背。
時影站在他身後,大口大口地喘息。強行催動本源的代價,讓他蒼白的唇角溢出一絲觸目驚心的淡金色靈血。但他那挺拔的脊梁,卻依舊如雪巔青松般,沒有半分彎曲。他低頭,那雙重瞳中金芒未散,冷冷看著倒在自己臂彎裡、滿身血污的凡人。
「你這個……瘋子。」時影的聲音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長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張佈滿血污與灰塵的臉上,竟扯出一抹桀驁不馴的狂笑:「咳咳……我長淵說過……只要我不點頭。誰也別想動你……哪怕是天問宗那幫狗東西……也不行。」
狂風呼嘯,冰冷刺骨的暴雨毫無遮擋地砸落。雨水順著兩人交疊的衣袍,將長淵身上刺目的殷紅與時影唇角那抹淡金色的血跡一同沖刷進泥土裡。幽螢提著燈站在幾步外,看著那一地碎裂的斷刀殘片,眼底滿是駭然。
整座石陣已徹底淪為一片廢墟,唯有兩道粗重、卻死死咬合在一起的呼吸聲,在這漫天暴雨中劇烈起伏。那呼吸和著雨水擊打廢石的沉悶聲響,在虞淵的深夜裡,一遍又一遍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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