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玄幻）虞淵無神 - 第十九章困獸之鬥

黃昏時分，大荒極西的殘陽如同一道被生生劈開的血口。

淒厲的暗紅天光，穿透了虞淵深處終年不散的濃霧，沈沈地砸在無恙居這片荒蕪殘破的石陣院落中。

昨夜那支誅仙重弩炸裂後留下的焦黑木屑與毒火殘渣，依舊在院落的石縫間散發著刺鼻的死寂氣息。

「喀嚓、喀嚓……」

幾聲踩碎枯葉與焦炭的腳步聲，打破了院落的死寂。

幽螢端著一個破舊的木托盤，上面放著兩碗剛熬製完成、正翻滾著滾燙白霧的漆黑藥汁，從偏房的陰影中緩步走出。

她的腳步在路過院中那口枯井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長淵正坐在井沿上。

他赤裸著佈滿縱橫傷疤的上半身，腹部那道被重弩毒火撕裂的創口雖然纏著厚厚的粗布，卻依舊不斷往外滲著刺目的暗紅。

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塊粗糙的礪石，正一下又一下、機械且暴躁地打磨著那柄缺口猙獰的斷刀。

「剮——剮——」

刺耳的磨刀聲在紅色的殘陽下迴盪。

幽螢沒有看那把刀，她那雙看透生死的冷厲目光，望向了長淵隨手別在腰帶上的那個物件上。

那是一支通體焦黑如炭的斷筆。原本黯淡無光的木質表面，此刻在殘陽的照射下，竟隱約流轉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微烏光。

幽螢微微仰起頭，鼻尖在空氣中極輕地嗅了嗅。

那股自黃泉最深處泛起的、陳腐與陰森交織的死氣，瞬間衝散了院子裡濃烈的草藥味。

腰間那串斑駁的青銅鎮魂鈴，竟不受控制地發出了一陣細微而急促的顫鳴。

「呵……」

這位常年遊走於陰陽邊緣的鎮魂客，突然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冷笑。

「長淵，我就說這座無主的破石陣，這兩日為何陰氣沉沉，連後山那些專食腐肉的影鴉都不敢落腳。」

幽螢走到冰冷的石台前，將手裡的木托盤重重地擱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滾燙的藥汁濺出幾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嘶嘶的白煙。

她轉過身，雙臂環抱在胸前，挑著眉看向長淵腰間那支斷筆，眼神中透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忌憚：「長淵，這東西可不是什麼能拿來把玩的物件，它是個足以將人吸干的邪物，它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你把本命血渡出去之後醒了，說明你那帶著業火的血，把這陰物裡的死氣給牽出來了。」

長淵磨刀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因為劇痛與業火反噬而佈滿駭人血絲的黑眸，死死盯著幽螢：「少在那裡裝神弄鬼。妳知道它的底細？」

「我可不敢亂說，我還想多活幾年。」幽螢冷冷地嗤笑了一聲，「但只要常和死人打交道，就該認得那股味道。那是五百年前神隕之戰中，跟著九天一起銷聲匿跡的冥府殺器判官筆。」

石門檻的陰影處，一道清冷孤絕的身影微微動了動。

時影靜靜地坐在那裡。即便重瞳依舊被冥見草的藥力死死封印在一片灰暗之中，他敏銳的感知，卻將幽螢話語中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鎮魂客果然好眼力。」

時影清冷的嗓音在死寂的院落中緩緩響起，猶如萬古冰川上碎裂的雪音：「能僅憑一絲死氣，便識得這等早已絕跡的冥府陰物。」

幽螢轉過頭，冷冷地掃了坐在門檻上的少年一眼。

「不是眼力好，是這筆裡的死氣太重。」幽螢收起臉上的嘲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長淵，你本就帶了重傷，又強行渡血護著他，現在你腰上還掛著這等吸食生機的陰物，你這副凡人的血肉之軀，到底能流多少血？外有天問宗的瘋狗在找人，內有這邪物在耗你，你會把自己生生熬死在這裡！」

長淵沒有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幽螢，隨後邁開沈重的步伐，走到石台前，端起那碗漆黑滾燙的藥汁。

「我撐到流干最後一滴血為止。」長淵丟下這句冷硬如鐵的話，連看都沒看那支判官筆一眼，直接將它重新塞回腰帶，轉身朝著內室走去。

入夜之後，虞淵深處的氣溫驟降。

此地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冰冷。

沒有風，也沒有蟲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沈悶，彷彿連這方寸之地的時間都被徹底凍結了。

內室的竹榻上，時影蜷縮著身子，那件青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地貼在他冷白消瘦的脊背上。

純淨的神息正與長淵昨日強行渡入他頸側的那股濁血，進行著一場瘋狂且慘烈的廝殺。

他體內的氣息本能地排斥著這股外來的、帶著業火的凡塵之血，但偏偏，這股霸道的濁血又是此刻唯一能鎮壓住鎖命印反噬的阻礙，兩股力量以他的經脈為戰場，瘋狂撕扯。

「唔……」

一聲極其短促、被死死壓抑在喉嚨深處的低吟，從時影緊咬的牙關中溢出。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竹席，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崩裂，滲出幾滴刺目的鮮血，但他死死咬著牙，寧願在劇痛中熬得渾身發顫，也絕不肯洩露半分軟弱的痛呼。

外室，長淵沈默地坐在缺了一條腿的竹凳上。

他沒有點燈，整個身軀隱沒在深沈的黑暗中，手裡那塊粗糙的礪石，依舊在緩慢機械地摩擦著那柄斷刀。

「剮……剮……」

但那聲音已經徹底亂了節奏。

內室傳來的那一聲聲短促、被刻意壓抑的痛苦低喘，就像是一根根帶有倒刺的細線，死死地扯著長淵的耳膜，直接扎進他的五臟六腑。

「當！」

長淵猛地將斷刀砸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暴躁的巨響。

他霍然站起身，帶著一身濃烈的血腥味與汗味，一把掀開那道隔絕內外的沈重竹簾，大步踏入了內室。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慘白月光，長淵看清了榻上的情形。

那個白天還能用清冷語氣說話的少年，此刻正深陷在無邊的折磨之中，那張在月光下顯得孤絕的臉龐，已經被極致的痛苦浸透，毫無血色，整個人猶如一張被拉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弓。

長淵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他沒有廢話，直接走到榻邊坐了下來，竹榻因為他那具強悍軀體的重量，發出了一聲沈悶的嘎吱聲。

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與粗糙血痂的手掌，精準地按在了時影那冷白纖細的頸側。

那道由天問宗種下的惡毒封印，此刻正猶如一條甦醒的毒蛇，焦黑的痕跡在皮肉下猙獰地扭曲發燙，長淵不懂什麼溫和的醫理，他只知道如果這封印壓不住，眼前這個人今晚就會死。

他的指尖猛然發力，指腹死死地壓住了那道印記，將自己體內狂暴的業火毫無保留地灌注進去，強行替時影對抗那股反噬的毒力。

「住手……！」

時影在劇痛的刺激下猛地驚醒。

即便此刻神息萎靡到了極點，即便雙目依舊無法視物，他在被外力強行侵入死穴的瞬間，依舊爆發出了本能的反抗。

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長淵扣在他頸間的那隻手腕。

指尖冰冷刺骨，時影的指甲幾乎要陷入長淵粗糙的皮肉裡，試圖將那隻手掌從自己的頸側推開。

「長淵……放手！」時影急促地喘息著，頸側傳來的灼熱感讓他猶如身處火海，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你的血……太烈了……兩股氣息在撕扯……我撐不住這股濁氣……」

長淵沒有抽回手，任憑時影的指甲在自己的手腕上掐出血痕，他的身軀紋絲不動，猶如一座死死釘在原地的鐵塔。

「撐不住也得給我撐！」

長淵俯下身，牙關緊咬，額頭上因為強行催動業火而爆出了青筋，他的語氣中沒有半分居高臨下，只有亡命徒在死神手裡搶人時的急迫與粗糲：

「這破封印在吞你的命，沒有我的濁氣壓著，你能撐多久。」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交錯，凡塵的濃烈血腥味與汗水味，瞬間將時影周遭的空氣徹底填滿。

「我不管你是真盜走了什麼寶物，還是天問宗那幫瘋狗真把你當成了活藥引，我拼了半條命把你拖出來，不是為了看你在這破床上放棄的。」長淵死死盯著時影那雙失去焦距的重瞳，聲音沙啞得彷彿要滴出血來，「給我咬緊牙關，只要我不松手，今晚誰也別想把你的命收走。」

在那雙粗糙大手的強行壓制下，時影沒有聽到任何羞辱，只聽到了這個凡人為了保住他而發出的執拗。

那股從頸側源源不斷傳來的、灼熱而蠻橫的濁血氣息，雖然在撕扯他的經脈，卻也正在強行絞殺那股肆虐的毒力，將他從崩潰的邊緣硬生生地拽回來。

時影能清晰地感覺到長淵握住他的手在微微發顫，那是長淵在過度透支自己生機的證明。

時影死死地抿著蒼白的薄唇，他在極度的痛苦中，感受到了一股悍戾的護衛之念。

良久，時影扣在長淵手腕上的指尖，緩緩卸去了力道。

他沒有再掙扎，只是在那片灰暗的雙眼裡，將臉微微偏向長淵掌心的方向，掩去了重瞳底部的所有波瀾。

「……好。」

清冷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的嗓音，在死寂的內室中輕輕響起，帶著一絲因為疲憊而妥協的暗啞。

這是兩人在這場生死交關的劇痛中，放下防備，以最真實也最慘烈的方式，結下的共生同盟。

然而，這份平靜，似乎注定無法在這片泥淖中維繫太久。

在距離無恙居數十裡外的高聳山脊背後。

狂風卷積著厚重的烏雲，一場足以淹沒整個虞淵的暴雨即將降臨。

拓跋鋒猶如一尊生鐵澆築的殺戮雕像，穩穩地矗立在懸崖邊緣，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黑紅相間的緝魔司統領披風，發出獵獵的聲響。

昨夜那試探性的一箭，雖然被虞淵的瘴氣與未知的力量擋下，但卻讓他徹底尋得了那股殘存的濯雪神息。

此刻，他那張毫無血色的冷酷面龐上，沒有任何挫敗，只有對即將執行天問宗法度的森寒。

他那覆蓋著玄鐵護甲的雙手，再次緩慢穩定地拉開了那柄架設在巨石上的玄鐵巨弩，這一次，弓弦被拉到了極致，發出令人牙酸的、瀕臨斷裂的嘎吱聲。

一支比昨夜更加粗壯、箭頭上淬滿了更為濃烈誅仙毒火的漆黑弩箭，被穩穩地搭在了弓弦之上。

拓跋鋒緩緩閉上左眼，指尖冷酷地扣在懸刀之上，沈穩得不似人類。

漆黑的弩箭箭頭在微弱的月光下緩緩轉動，發出機械咬合的冰冷聲響。

那被無數修士鮮血浸泡過的凶器，正無情地穿過重重迷霧與濃烈的藥香，直直地再次對準了深淵底部那座殘破的石陣。

「錚——」

懸刀扣下的前夕，第一滴冰冷刺骨的雨水，重重地砸在了漆黑的箭簇上，瞬間碎成一片慘白的水沫。

幾乎在同一瞬，拓跋鋒毫無波瀾的眼底閃過一抹殺機，指尖悍然壓下懸刀。

「錚——」

沈悶的機括爆鳴聲，瞬間撕裂了山巔的狂風。緊繃至極的弓弦猛地回彈，將那支浸滿誅仙毒火的巨箭狠狠推入雨幕。

恐怖的罡風絞碎了沿途的雨滴，化作一道無法捕捉的幽暗殘影，筆直地扎向那座殘破的石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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