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在深夜的虞淵深處轟然炸響。
漆黑的誅仙重弩夾雜著撕裂空間的罡風，直直朝著這座藥廬的殘破木門射來。
然而，就在箭簇即將釘穿木板的剎那，深淵中終年不散的濃濁瘴氣彷彿受到某種狂暴氣息的牽引，猛地凝結成一道厚重的氣牆。
「錚！」金屬與濁氣瘋狂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嘶鳴。那支足以貫穿神息仙骨的巨箭，最終在距離石屋僅有數丈遠的枯樹幹上，炸成了一地焦黑的齏粉。
狂暴的氣流猶如實質的刀刃，將藥廬本就破敗的窗櫺絞得粉碎。
「是天問宗的誅仙弩。」
幽螢提著一盞幽綠的冥燈，從廊下的陰影中緩步走出。
她冷眼看著滿地散發著毒火氣息的木屑，語氣涼薄：「看來拓跋鋒那條瘋狗，已經順著氣味摸到這兒了，這座破石陣擋得住一箭，擋不住第二箭。」
長淵赤著上身，腹部的繃帶又滲出了一大片刺目的暗紅。
他大步跨出門檻，隨手拔出插在石縫裡的斷刀，用刀背狠狠拍碎了還在燃燒的弩箭殘骸。
「擋不住也得擋。」長淵嗓音沙啞，透著亡命徒的狠戾，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內室木門，「我長淵要保的人，這大荒誰也別想帶走，輪不到他天問宗來收。」
幽螢看著他那張因為劇痛和業火反噬而微微扭曲的臉，冷笑一聲：「隨你，只是這代價，別到最後連你自己都付不起。」
幽螢轉身提著冥燈回了偏房，那扇破木門發出一聲沈悶的吱呀聲，徹底合上，院落裡，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一夜，預想中的第二支誅仙弩並沒有立刻落下。
或許是深淵底部的濁瘴在後半夜變得太過濃烈，徹底遮蔽了崖頂的氣機，又或許，這只是天問宗那條瘋狗在真正動手前，刻意施加的死亡威壓。
長淵沒有回竹榻。
他就那樣赤著上身，像一尊沾滿血污與泥灰的凶神，大刀闊斧地坐在院落正中的那口枯井旁，那把缺口猙獰的斷刀就插在他腳邊的石縫裡，刀柄上的暗紅血跡早已乾涸發黑。
深淵的寒風如生鏽的鈍刀般刮過他腹部崩裂的傷口，重弩殘留的毒火與他體內的業火在經脈裡瘋狂廝殺，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猶如荒原上死守獵物的孤狼，死死盯著崖頂那片被濃霧遮蔽的黑暗，整整熬過了一個漫長冰冷的後半夜。
一簾之隔的內室裡，同樣沒有人安睡。
時影靜靜地平躺在冰冷的竹榻上。他沒有起身，只是在那片灰暗的雙眼裡，聽著窗外那個凡人沈重粗礪卻始終未曾挪動半步的呼吸聲。
心口那道無形的血契，在漆黑的夜裡，源源不斷地傳遞著門外那股護衛之念與業火的躁動。
直到天際泛起一抹病態的灰白，虞淵特有的濃重晨瘴徹底封死了上空的整片天幕，長淵那緊繃如滿弓的脊背，才隨著一聲沙啞的低咳，有了些許活人的起伏。
熬過了一夜的殺機，這座破敗的藥廬，迎來了短暫壓抑的喘息。
……
次日午後。
陽光稀薄得像是被多層浸滿毒汁的濾網重重過篩，帶著一種病態的慘白，時影靜靜地坐在內室的石門檻上，雙膝平放著一個編織得有些歪斜的竹篩，裡面堆滿了乾枯藥草。
那件寬大粗糙的青色長衫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袖口被隨意挽起，露出一截冷白如初雪、透著冷冽骨感的皓腕。
「沙、沙……」
粗糙的草藥在他指尖翻動。
即便雙目依舊被殘毒蒙蔽，但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半分遲疑。
「這是……連翹。苦寒，入心肺。」時影清冷的嗓音緩緩響起，猶如冰川上碎裂的雪音。他將一截發黑的枝條準確挑出，扔進石臼。
他在用指尖去觸碰這片污濁大地的生死脈絡，即便身陷絕地，他的脊樑依舊挺拔如冰雕。
不遠處的井邊，長淵正蹲在地上磨刀。
剮——剮——粗糲的磨刀石與斷刀摩擦，但在時影開口說出連翹二字的瞬間，磨刀聲戛然而止。長淵緩緩抬起頭，那雙佈滿駭人血絲的黑眸死死盯著門檻上的少年。
他猛地將斷刀插進泥地裡，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邁著沈重步伐走到時影身前，毫不客氣地蹲了下來，高大佈滿傷疤的軀體將時影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下。
長淵挑出一株葉片發黑、散發著辛辣腥臭氣味的草藥，直接遞到時影鼻尖前：「那這一株呢？若你認錯了，今晚便省了那碗清粥。」
時影微微側頭，緩緩伸出指尖摸索過去。他的手極涼，當冷玉般的指尖觸碰到長淵佈滿熱汗的手背時，兩人的身軀都僵直了一瞬，那種灼熱的生機順著指尖撞開時影枯竭的經脈，泛起奇異的漣漪，他在渴望這股熱度。
「獨活，祛風勝濕，散寒止痛。」時影強行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
「你懂醫理？」長淵視線死咬著時影那雙冷白的手，「還是天問宗也教你們這些治病救人的凡夫手段？」
「生死之理，原本便是祭司受封之時需修行的第一篇章。」時影語氣平靜，「勘破生死，方能洞察眾生。」
「洞察眾生？」長淵猛地冷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時影，別拿這種話來敷衍我。天問宗發布追殺令，說你監守自盜、背叛宗門，可在我眼裡，他們發瘋似的找你，根本不是為了追回什麼寶物，也不是要請大祭司回去。」
長淵向前探身，逼近時影耳畔，壓低聲音：「我看見過你流出來的金血。天問宗那幫偽仙看你的眼神，像極了餓狗盯著一塊稀世的藥引，在他們眼裡，你就是那件被偷走的、能讓人瘋狂的寶物，對不對？」
時影的雙手在袖中猛地攥緊，重瞳驟然收縮。
「我不管你這金色的血裡到底藏著什麼要命的秘密，既然你受了我的血，這條命現在就扣在我手心裡。」
長淵猛地從懷中摸出那支焦黑木箸，重重拍在時影手心：「你既然能勘破生死，那你這雙眼睛，可瞧得出這破木頭的來歷？」
在那支木筆觸碰到時影肌膚的剎那，周遭溫度驟降。
「嘖……又是這股子令人生厭的、清與濁強行交織的味道……」一道蒼老戲謔的聲音，在長淵靈識深處炸響，長淵瞳孔驟縮，閃電般按住斷刀：「誰？！滾出來！」
時影也徹底僵住了，感覺到手心那支木筆正發出劇烈顫動，一股古老且帶著判令生死氣息的陰冷瘋狂蔓延，讓他感到強烈的排斥。
「這筆裡……有靈……」時影低聲呢喃。
「哎喲，小家伙好毒的眼力。」那道蒼老的聲音帶著慵懶，「老夫睡了五百年，若不是昨夜那點子帶著熟悉氣息的血牽引，老夫還在夢裡呢，長淵小子，老夫當年可是用它，親筆判過你們——」
「轟隆——！」 暗紫雷電猛然劈下，震得藥廬瑟瑟發抖。
「咳……咳，天道盯得還真緊。」陸判聲音瞬間萎縮，「罷了，不能說！」
長淵握刀的手背青筋暴突：「你到底在打什麼啞謎。」
「總之……大祭司落入凡塵，必生異相。」陸判的聲音變得模糊，「長淵，你倆這份債是早就寫下的，你以為你在救他？嘿嘿，最後指不定是誰熬干了誰……老夫睡覺去了。」
氣息退去。院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閉嘴。」長淵猛地低吼。
他不信命，憑什麼一支破筆、一個說話不清不楚的老鬼，就能抹殺他這兩日拼死護人的意志？他護著時影是因為他長淵想護，而不是因為什麼定數！
他奪回判官筆死死攥在掌心，焦木筆身發出嘎吱聲。
時影依舊坐在石門檻上，手心殘留著死氣：「一支來路不明的陰物，幾句瘋言瘋語，便讓你這般驚怒？長淵，你連誅仙弩都不躲，如今卻被幾句莫須有的話嚇得拔刀。莫不是你真做了什麼虧心事？」
時影的冷嘲猶如滴入熱油的冷水。
長淵感覺到一種被戲耍的憤怒，不是針對時影，而是針對那種一切皆被注定的荒謬感。
他向前邁出一步，強悍的軀體帶著沈重的壓迫感欺近，伸出佈滿老繭的大手，帶著一抹無法遏制的焦躁，一把扣住了時影冷白的後頸。
那隻手力道極重，卻在粗魯中本能地避開了那道脆弱的鎖命印。
掌心裡那股滾燙狂躁的濁血熱度，順著肌膚相貼處，毫無保留地強勢灌入。
「唔……」
時影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脊樑微顫，那並非是因為傷痛，而是他枯竭冰冷的經脈，猝不及防地撞上這股熱度時，身體本能產生的劇烈戰慄。
冷汗瞬間滲透了他蒼白的鬢角。
「聽好了，我不信那老鬼胡謅的定數，更不信那些虛無縹緲的瘋話。我只認一件事，你的命是我拼死從死人堆裡搶回來的，只要我不松手，這世間就沒人能把你奪走，既然你現在受了我的血，你就得在這虞淵裡跟我一起活下去，管它是天問宗還是地府，只要我不點頭，誰也別想動你分毫，明白嗎？」
時影被迫仰起頭，後頸的肌膚傳來陣陣滾燙，那是長淵體內狂暴業火的灌注，也是一種蠻橫至極、要將他死死留在人間的執拗。他沒有掙扎，蒙著灰翳的重瞳直直迎上長淵那雙佈滿血絲、寫滿不馴的眼眸。
兩人的呼吸在咫尺間交錯，誰也沒有退讓。
「轟隆——」
一道慘白的雷光劈開深淵濃霧，傾盆的暴雨瞬間砸落，瘋狂地撲打在殘破的石簷上。冰冷的水滴混著泥腥味飛濺進來，震耳欲聾的雨聲幾乎要吞沒世間的一切聲響。
但在這咫尺的方寸之間，長淵卻根本聽不見那漫天的雨聲，他那隻死死扣著時影頸側的手掌下，正無比清晰地傳來一陣微涼卻倔強的搏動。
那搏動隔著單薄的皮肉，正與他體內狂躁的業火、與他震耳欲聾的心跳，徹徹底底地撞擊、鎖死在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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