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海的黑水依舊在身後發出沉悶的轟響,像無數亡魂在不甘地咆哮。
「快走!那股靈壓只能震懾陰兵一時,等這地肺下的濃霧重新聚攏,我們誰也出不去!」
幽螢的聲音在地道中迴盪,帶著抑制不住的戰慄。她瘋了似地揮動衣袖,撒下一層厚厚的、帶著強烈腥臭味的斂息粉,想遮住石穴中殘留的那股致命靈血清香。
長淵在地道中踉蹌前行,每一步都踏在生與死的邊界上。他胸口的骨頭斷了三根,碎骨隨著呼吸刺入肺腑,每一口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可他的手臂依舊穩得像鐵鑄一般,死死將時影馱在背上。那柄斷刀拖在碎石地上,發出刺耳淒涼的摩擦。一身玄黑布衣被鮮血浸透、乾涸後變得僵硬,磨蹭著他皮肉上的傷口。但他不敢停……他能感到背上那股清冷的生機正在飛速流逝。那是他花了兩百兩銀子買下來的命,沒他的准許,連冥府都不准收。
時影此時已徹底陷入深沉的昏迷,那頭如綢緞般的墨髮散亂垂在長淵的頸側。在靈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後的記憶,唯有那股灼熱黏膩、卻又野蠻得不容抗拒的業火,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囚網,生生將他從黃泉的鍘刀下撈了回來。
「……別死。」
長淵在昏暗的地道中低低擠出這兩個字,帶著一股對命運的詛咒與狠絕。
不知過了多久,黑市暗巷深處的石門在沉悶的轟鳴中徹底合攏。那一絲自地縫深處席捲而來、帶著鐵鏽與死氣的陰風,終是被擋在了厚重的岩層之外。
隱祕的藥廬內,原本清冷苦澀、帶著草本清香的藥氣,此時被一股濃烈腥紅、刺鼻的血氣生生攪碎。幽螢踉蹌著腳步,伸手熄滅了那盞已然燃盡、燈芯焦黑的引魂燈。她那張素來輕佻的臉,此刻慘白如紙,整個人近乎脫力地靠在斑駁的木門柱上,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眼前這兩個幾乎化作血人的傢伙,發出一聲帶著嘲弄與後怕的長嘆:
「長淵……這樁買賣……你真是打算把這輩子、下輩子的命都一併賠進去了是吧?」
長淵此時已連回話的力氣都吝嗇。他單膝沉沉跪在冰冷的石磚上,右手死死扣著那柄佈滿細密裂紋、彷彿隨時會徹底崩碎的斷刀。那隻左手即便在極致的虛脫中,依舊如鐵鉗般死死攥著時影那隻細膩冰冷、沾滿污血的手掌,指甲深深嵌進了對方的皮肉。他那張原本冷峻英挺、帶著幾分野性戾氣的臉,此時被冥海的陰氣侵蝕得透出幾分慘青。每呼吸一次,肺腑間都像有萬千柄生鏽的鈍刀在反覆割磨。
時影無力地伏在他寬厚的肩頭,那身原本纖塵不染、象徵至高祭司之權的白衣,早已在逃亡中破碎不堪,被泥土、藥膏與他自己噴出的金色靈血染成斑駁淒涼的暗影。他陷入了一種極危險、帶著自毀性質的深沉昏迷。
「把他抱進去,莫要讓這地氣再蝕了他的仙骨。」幽螢強撐著站起身,走到那座不知熄了多久的藥爐旁,熟練而吃力地撥弄餘燼,「他的靈息先前被你強行灌下的藥力封閉,如今那些偽仙種下的鎖命印感應不到本源運轉,已經瘋狂勒進他的骨縫裡了。若再不想辦法以毒攻毒,等天亮第一縷晨光照進來,他這尊小神仙,就真成了一具沒了魂的精緻空殼。」
長淵喉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嘶吼。他搖晃著、像從地底爬出來的惡鬼一般站起身,張開雙臂,將懷中那個單薄如紙、輕得令他心驚的人影打橫抱起。時影真的太輕了,輕得像只要他稍一鬆手,就會化作一抹不屬於人間的煙雲,徹底消散在這污濁腥臭的凡塵裡。
長淵大步走進藥廬內室,將他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張散著苦藥味的竹榻上。他體內那股沉寂陰鷙的業火,在看見時影那慘白如瓷、毫無生氣的臉時,竟生出一種近乎暴戾的焦躁與渴求。
「出去。別讓我在這屋子裡聞到第三個人的氣息。」
長淵嗓音嘶啞,帶著野獸守護領地時的森然,冷冷地對幽螢下了逐客令。
幽螢愣了一瞬,冷笑一聲,眼神裡透著幾分看透世情的涼薄:「長淵,你以為我在這兒守著,是為了看你這齣捨命救美的戲?他體內的本源靈力現在是一團亂麻,你那股粗魯暴戾的凡人業火,若強行灌進去,只會生生震斷他原本就脆弱的經脈。除非……」
「除非什麼?少廢話。」長淵的眼神冷冽得如一口枯井。
「除非你用捕妖師的本命心血,去餵飽那道嗜血的鎖命印。」幽螢的神色變得極嚴肅,指尖在虛空中點了點,「捕妖師的血,走的是殺伐與濁氣的路數,這世間最是污濁,卻也最能短暫壓制清靈之氣。鎖命印感應到這股霸道的濁氣,會產生錯覺,暫時鬆口去吞噬你的命元。如此,他才能換得一線生機。但長淵,你這具凡胎肉身,能經得起幾回這等精血損耗?」
「債多不壓身,我的命,我自己做主。」長淵截斷她的話,眼神中透出一股孤注一擲的瘋魔。
幽螢深深看了他半晌,終究搖了搖頭,拎著引魂燈,轉身帶上了那扇咯吱作響的房門。
藥廬內室,唯餘那盞如豆的油燈在跳動,映著滿地的血跡與藥罐。長淵沉默地坐到榻邊,看著時影那雙緊閉的重瞳。即便在這般昏迷不醒的狀態中,這少主的眉心依然微微蹙著,透出一種不願向這污濁世間低頭的凌厲與孤高。
「長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骨頭卻比虞淵的岩石還硬。」長淵自嘲地低語了一句,指尖輕輕揩過時影臉上的一抹血跡。
他沒有再猶豫。五指如鉤,生生撕開了自己胸前那件早被鮮血浸透的玄衣,露出那道橫亙在胸膛、猙獰而正跳動著的刀疤。隨後,斷刀在心口處狠命一劃,皮肉綻裂的聲音在沉靜的室內清晰可聞。滾燙、帶著業火戾氣的心頭熱血瞬間迸發,順著他那傷痕斑駁的胸膛與勁瘦腹部橫流而下。
長淵俯下身,單臂有力地將榻上那個單薄如紙的人影強行攬入懷中。他粗魯地扣住時影那截雪白脆弱的頸項,將那道焦黑、正瘋狂叫囂著的鎖命印,死死按向自己心口那處湧著熱血的傷口。
「唔……」
時影在昏睡中發出一聲痛苦短促、帶著顫意的悲鳴。
當那股污濁狂悍、帶著凡塵殺伐氣息的血液觸到符文的剎那,鎖命印像嗅到腐肉的毒蛇,在時影的皮肉下發出令人牙痠的細小嘶嘶聲。原本死死纏繞在時影骨髓裡的暗金色清光,竟真的被這股血腥味強行吸引,開始如飢似渴地吮吸著長淵注入的凡人生機。長淵的臉色在這一瞬變得慘白如鬼,卻依舊死死按著,任那道禁制瘋狂掠奪。
藥廬內的油燈爆開一個小小的火花,在昏暗的內室裡投下一道搖曳的暗影。
時影是在一陣沉重灼熱、帶著濃厚鐵鏽味的氣息中緩緩轉醒的。他的靈識像從萬丈深淵底部艱難爬起的溺水者,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全身碎裂般的劇痛。眼中依舊是一片模糊混亂的重影……天問宗種下的禁錮與那藥力的雙重封印,讓他的重瞳此時晦暗無光,透著死灰色的寂寥。但他能清晰地感到,一股極霸道狂悍、帶著凡塵殺伐戾氣的力量,正順著他的頸側,如決堤的洪流般猛烈撞入他的體內。
那股力量與他清冷孤傲的本源氣息完全相悖,像滾燙的泥流強行灌入冰封的幽谷。可正是這股他往日最為厭棄的污濁,此刻卻像一道堅固的黑鐵閘門,生生替他擋住了鎖命印最致命的絞殺。
「……長淵?」
時影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嗓音乾澀破碎,透著一種被凡塵煙火燻過的沉鬱與虛弱。他感到自己的脖頸正被一個滾燙的東西緊緊壓著,試圖抬起那隻因失血而冷白透明的手,指尖無力地摸索,想推開那股讓他窒息、卻又給他生機的熱源。
「別亂動,想活命便老實待著。」
長淵的聲音在極近處響起,嘶啞得像被砂石磨過,甚至帶著一絲因脫力而生的微弱顫鳴,卻依舊維持著那種不容抗拒的狂妄:「兩百兩銀子的貨物,損了一寸我都找不回來。你這條命,現在是我長淵買下的死當。我不准你碎,你便連裂痕都不能有。」
時影那雙灰濛濛的重瞳微不可察地顫了顫。他此時才驚覺,自己並非單純被長淵抱著……他的頭顱被迫後仰,頸間那道焦黑的鎖命印,正死死抵在長淵袒露的胸膛上。在那裡,長淵的心口被生生劃開了一道血口,滾燙的心頭熱血源源不斷地滲出,浸染了他那殘破的白衣,也灌溉了那道乾涸的禁制。
扣在腰間的手臂在發抖。那是長淵體內命元被生生耗乾後,這具凡骨發出的哀鳴。那股戰慄極微弱,卻透過皮膚的緊密貼合,如附骨之疽般一寸寸傳到時影早已冰冷的骨血裡。
在那一刻,時影心中泛起一種莫名的、近乎荒謬的諷刺。他生於濯雪巔,承襲了天問宗五百年的清貴與威嚴,受萬仙叩首供奉;在他前二十年的生命裡,世人皆求他的恩賜,偽仙求他的血肉去續命。可如今,他竟要靠一個滿身血腥味、甚至曾粗鄙威脅過他的捕妖師,用其最卑微的凡人心血,來替他這個大祭司續命。他平生最厭惡的那股帶著燥熱與污濁的凡塵血腥,此時此刻,卻成了他體內唯一能供他苟延殘喘、換取片刻安寧的溫床。
「你這副大祭司的皮囊……落到這片萬丈泥淖裡,實在太過招搖了。」
長淵低頭,看著懷中人漸漸恢復了幾分剔透血色的臉,眼神在昏暗中沉了沉,透出一種捕食者對獵物極致的佔有。他伸出另一隻佈滿血污的手,粗魯而沉重地揩去時影唇角殘留的一抹金紅血跡,動作沒有絲毫憐憫,反帶著一種要將對方徹底染上自己氣息的狠絕。
「這大荒世道,偽仙活不長,捕妖師也活不長。」長淵冷笑一聲,唇角還掛著未乾的血漬,「你我之間這筆爛帳,怕是得用命才能清算得乾淨了。」
時影沒有回話,他也無力回話。那雙蒙著厚重藥翳、焦距渙散的重瞳,理應看不見這世間半點輪廓,此時卻在那死寂的混沌中,因兩人額頭相抵、氣息瘋狂交纏,泛起了一陣劇烈的漣漪。透過那道血色契印的震顫,他並非用眼,而是用那瀕臨破碎的靈識,在無盡的黑暗中捕捉到了長淵那張佈滿乾涸血污、極度疲憊而深邃的臉。那不是目力所及的虛妄幻象,而是透過這凡人心口湧出的灼熱心血,直接烙印在他識海深處的殘影。這殘影比任何親眼所見都要真實、都要瘋狂,帶著一種要將他拖入泥淖同歸於盡的野性。這裡沒有他眼中那所謂的天命,只有一種近乎自毀的、孤注一擲的瘋狂。
時影顫抖著伸出手,纖長的手指像跨越了生死的鴻溝,輕輕覆在長淵那隻受傷、鮮血淋漓的手掌上。一抹極微弱、卻溫潤的金色清光自他指尖溢出,緩解了長淵體內那股幾欲焚毀識海的業火。兩人就在這狹小沉悶的藥廬內室中,隔著血腥與藥草的苦香,維持著一種詭異、危險而沉重的平衡。
子夜已過。黑市外的風聲漸漸止息,唯有虞淵地縫那種沉悶的雷鳴偶爾傳來,震顫著地脈。時影的氣息終於在長淵那股凡血的壓制下穩定下來。他依舊虛弱得如一張薄紙,但那股隨時會魂飛魄散、化作飛灰的破碎感總算淡去了幾分。頸間那道焦黑的勒痕,在靈血與凡血的交融下,凝成一道暗紫色的、如枷鎖般的疤。
長淵並沒有上榻休息。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脊背挺拔如刀,死死靠著時影身側的竹榻。那柄幾乎捲刃的斷刀橫在膝頭,雙目微閉,卻始終維持著捕妖師在荒野中獵食時的絕對警戒。
「長淵。」
榻上傳來時影清冷、依舊不染塵埃的聲音。這聲音在沉靜如死的夜色中格外突兀,像一片碎冰落入枯井。
「說。我聽著呢。」長淵連眼皮都沒抬,呼吸沉重而節律分明。
「你明知救我是必死之局。」時影緩緩轉頭,看向窗外那一線微不可察的月影,「天問宗與緝魔司的人馬已封鎖了虞淵的所有出入口。待到天明,他們定會搜山越嶺,不放過任何一處草木。這處黑市暗巷,藏不了太久。」
他的嗓音極淡,彷彿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雜事:「方才在那地縫深處,我雖封了靈息,卻在那搜魂網的嗡鳴中,聽到了那幾名偽仙長老的急躁低語。他們提到了拓跋鋒,也提到了緝魔司開出的懸賞……那是一座你這輩子都見不到的金山,甚至還有能讓你脫胎換骨的長生道果。對你這種唯利是圖的捕妖師而言,那才是這世間最划算的買賣。」
長淵猛地睜開眼,漆黑的眸子中閃過一抹嘲弄而狂傲的光。
「划算?我長淵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那起子所謂的划算買賣。」他撐著膝蓋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窗邊,推開一條隱祕的石縫,看著外頭被重重陰雲遮蔽、透不出一絲光亮的夜色,語氣涼薄而強橫:「那兩百兩銀子,是我的價,也是我的規矩。至於天問宗那些偽仙許下的封賞或長生,我不稀罕。」
說到這裡,長淵冷笑一聲,笑聲中帶著對天道的極致蔑視:「長生有什麼好?像那些偽仙一樣端著一副假惺惺的嘴臉,還是像你這般,在高高在上的雪巔當一尊被人供著、卻連生死都由不得自己的活靶子?那種活法,白給我都不稀罕。他們想拿那點破爛賞賜讓我交人,也得先問過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獵鷹般死死鎖定在時影身上。
「你給我記住了,時影。你的命,現在攥在我的手心裡。我不讓你回雲端受供奉,你就得在這萬丈泥淖裡,陪著我這凡夫俗子一起沉淪到底。這筆爛帳你沒還清之前,便是黃泉路上的鬼差到了,也得先問過我手裡的斷刀。」
時影看著他,重瞳深處閃過一抹複雜、連他自己都無法解讀的光影。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露出那種慣有的、對凡塵的蔑視,只是在那種近乎霸道的宣告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藥爐裡最後一星火點無聲地跳了一下,隨即徹底湮滅在灰燼裡。內室重歸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在這窄小的空間裡,原本清苦的藥香早被那股腥紅狂亂的血氣消磨殆盡。幽螢不知何時已退去,厚重的石門隔絕了外頭地縫的雷鳴,只餘下這片如死水般的寂靜。
長淵依舊死死靠著竹榻坐在石地上。黑暗中,他磨蹭斷刀柄的聲音極細微,卻每一聲都像敲在人的識海上。那沉重、帶著血腥氣的呼吸在死寂中起伏,像一尊負傷的兇獸,仍守著他這輩子最貴、也最瘋狂的一樁債。
時影側躺在榻上,雙目微閉。頸間那道暗紫色的疤痕,此刻竟發出一陣陣沉重而灼熱的搏動,那頻率,與榻邊那個凡人的心跳分毫不差。他感到那股污濁霸道的凡血,正如無形的鎖鏈一寸寸滲進他的仙骨,將他那原本高潔孤傲的靈魂與這片泥淖死死釘在一起。他本該在那種被染濁的生理厭惡中掙扎,可此時此刻,在那凡人傳來的、混雜著汗水與戾氣的餘溫裡,他那顆因透支而瀕臨崩潰的靈核,竟得了一絲卑微而戰慄的安穩。
黑暗中,兩人的氣息在死寂裡沉沉下墜、瘋狂交疊。唯有那柄斷刀的鋒芒,在極致的幽暗中透出一抹冷冽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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