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暗巷的清晨,並未帶來人間應有的草木清香,更無半點破曉的希冀。虞淵山脈深處的風,總帶著一股萬年不散的腐朽味道,混合著清晨化不開的灰墨色濃霧,沈沈地籠罩著這座隱蔽的藥廬。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UfXyiZws9
那霧氣濕冷黏稠,猶如幽冥石縫中爬出的陰冷鬼魅,纏繞在藥廬殘破焦黑的籬笆上,任憑寒鴉啼叫,也透不進半分陽光。
草葉上掛著的露珠不見晶瑩,倒映出的盡是劫後餘生的灰敗。
長淵沈默地坐在藥廬後院布滿青苔的石階上。
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窄袖勁裝,布料被昨夜血水浸透後乾涸,顯得僵硬沈重,緊裹著他那具結實的軀體。
他心口那處為了餵養鎖命印而親手劃開的血痕,此時僅被草草用粗布條包扎,白色布條早已被不斷滲出的暗紅浸透。
每呼吸一次,肋骨便會刺痛肺腑,那種痛楚伴隨著每一次心跳,提醒著他昨夜在冥海邊經歷的瘋狂。
在他身側,那柄殘缺裂紋的斷刀橫放著。刀身上的金色靈光早已隨著突圍結束而消散殆盡,重新恢復了那種鏽跡斑斑,卻透著凡塵殺伐戾氣的凡鐵模樣。
「還沒死呢?你這條命,倒是比這虞淵底下的老槐樹還要硬實幾分。」
幽螢拎著一隻破舊的藥筐,從濃霧中緩步走近,她看向長淵的眼神里,少見地少了一分往日的輕佻,多了一分沈重的審視。
「那晚我給了你以血飼印的險招,不過是為了騙過天問宗的禁制,替他爭一線生機。本以為你會權衡利弊,沒想到你這沒想到竟然瘋到直接剖開自己的胸膛,用最滾燙、濁氣最重的心頭血,生生渡給在他。」
幽螢放下藥筐,語氣森然,「捕妖師的血氣最是污濁狂悍,你這麼做,雖能壓住印記,卻也無異於親手將那尊清淨的小神仙拽進了萬丈泥淖。他醒了,你自己進去看看吧。」
長淵依舊垂著頭,凌亂黑髮遮住了眼眸,嗓音沙啞如礪石相刮:「我收回來的這樁命債,差點在冥海把我的命都收了。妳現在跟我談什麼靈脈清淨?」
「嘿,你這瘋子。」幽螢冷笑一聲,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憐憫,「他醒了。不過長淵,我得提醒你,他那清淨法身若是被你這等凡塵濁氣染了,那滋味……恐怕比生剔骨肉還要難受百倍。他那種孤傲到骨子裡的人,怕是寧願碎了這副仙骨,也不願活得這般污濁不堪。」
長淵猛地站起身。那一瞬爆發的戾氣震散了周遭丈余薄霧,他一語不發,徑直朝內室走去,將幽螢的言語沈沈甩在身後。
藥廬內室,原本清苦的藥香味已被一股濃烈不散的血腥與男人身上的燥烈熱度取代。
竹榻之上,時影正無力地靠在冰冷牆邊。
他那殘破的白色羽衣已被換下,此時僅胡亂裹著一件青色粗布長衫,寬大衣袍套在他清癯的身軀上,顯得極不合適,袖口松垮垂落榻邊,露出一截細瘦冷白的腕骨。
那一頭如綢緞般的墨發散亂披在肩頭,愈發顯得他形銷骨立,原本清冷孤傲的仙門少主,此時在那件沾滿凡塵濁氣的青衫包裹下,透出一種隨時會傾塌的殘缺感。
「時影。」
長淵推門而入,沈重的腳步聲震動著地面。
聽見這道熟悉卻又令他靈脈戰慄的氣息,時影緩緩抬起頭,他那雙死灰蒙翳的重瞳中,原本清冷寂靜的眸光,此時被一層密集的暗紅色血絲侵蝕。
他能感覺到體內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進行一場不死不休的瘋狂廝殺。
一股是他骨子裡那份早已與靈脈相融、如寒潭般死寂孤高的清冽氣息,另一股,則是長淵那帶著野蠻血腥味、屬於捕妖師的躁烈濁氣。
那股濁氣如同一頭橫衝直撞的困獸,正撕裂他體內的冷寂,將他這具從未被外力侵染過的殘軀,強行拖入紅塵火海之中。
「別……靠近。」
時影從齒縫中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嗓音沙啞得令人靈脈一窒。
每當長淵靠近一分,時影體內那股源自對方的濁血便會產生瘋狂的共鳴,叫囂著要他向這凡俗低頭,這對他來說,是比死亡更為沈重的折辱。
長淵視若無睹,逕直走到榻邊坐下。沈重的壓迫感隨之而來,長淵伸手,一把扣住了時影纖細的手腕。
「放手!」
時影猛地甩開長淵的手,卻因為反震之力而劇烈咳嗽起來,原本冷白的臉龐竟湧起一抹病態的潮紅。
他能感覺到那股剛灌入體內的、屬於長淵的燥烈血氣,正像沸騰的岩漿般,瘋狂地衝刷著他原本死寂冰冷的經脈。
他那雙重瞳雖仍一片灰暗,卻依舊固執地對著長淵所在的方向,嗓音嘶啞:
「長淵,你的血氣太戾,我承受不住。」
那是一股混雜了凡塵殺伐與業火的氣息,即便是在救命,對他而言也無異於一場生硬的掠奪。
他體內那份習慣了清冷的靈魂,正因為這股外來的暴戾力量而本能地戰慄。
長淵看著時影那截被自己勒紅的細頸,對方明明虛弱得連坐都坐不穩,脊背卻依舊挺得僵硬。
「嫌我的血戾?」長淵收回了手,隨意抹掉掌心殘留的溫度,語氣冷硬中透著一絲因疲憊而生的躁意,「這血你不吞下去,這身骨頭現在就能散架。想活命,你沒得選。」
兩人離得極近,長淵身上那股沈重的藥苦味與凡人熱度,瞬間將時影完全籠罩。長淵盯著時影那雙因痛苦而顫動的重瞳,語氣低沈:「此契已成,你接了我的業火,用了我的血,如今才來談什麼純淨、什麼嫌惡,是不是太晚了些?」
長淵那長滿粗繭的手掌,帶著不容回避的力道,托住時影那張透著冷冽骨感的下顎,讓他直面這滿地的血腥與狼藉:
「在這裡,沒有什麼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只有一個被天問宗通緝、靠著我餵血才能喘氣的活靶子,你的命,是我從黃泉的刀口下生生搶出來的,從今往後,你這具身子是清是濁,不由你說,由這道命說了算。」
時影死死咬著牙。在那粗糙布料與男人熾熱氣息的包裹下,發出一聲極不甘心卻透著傲骨的沈重低喘。
藥室內的空氣愈發稀薄,徬佛連塵埃都在這兩人的對峙中凝固。
時影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混亂,他清醒地意識到這凡人確實救了自己,可這種救法,卻是將他生生拉下了雲端,讓他與這泥濘凡塵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最讓他感到難堪的,是他的肉身竟在此刻顯現出了最誠實、也最令他自我排斥的反應。
隨著長淵的逼近,那帶著躁熱氣息的懷抱縮緊,原本在時影體內橫衝直撞、折磨得他幾欲自絕的凡人血氣,竟然在感應到對方的氣息後,漸漸變得平順溫和。鎖命印那股入骨的劇痛,竟因為這種肢體接觸,產生了片刻的緩解。
這種肉身上的依賴感,對時影來說,是比死亡更為沈重的折磨。
「感覺到了嗎?」長淵的聲音在他耳畔低低響起,沒有先前的狂妄,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冷酷,「你的理智雖然在排斥,可你的這具身子,卻在求我別放手。時影,這就是這世間的定數,從你接納我的血開始,你就再也回不去那座乾淨的雪巔了。」
長淵垂下眼睫,看著那道刺眼的紅痕,語氣沈入谷底:「你要活著,就得跟我一起,在這萬丈泥淖里耗下去。」
時影重瞳微縮。他沒有落淚,只是那雙被藥霧封死、早已辨不清光影的眸子,在此刻顯得愈發空洞幽深。
原本那長年浸淫於清冷孤寂中的清明與傲骨,在此刻徹底熄滅,化作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他沒有再試圖推開長淵,而是任由身體在那種被染濁的安寧中微微戰慄。
那不是屈服,而是一種心如死灰的孤絕。他那身傲骨,正被這股污濁的血氣一寸寸蝕爛,卻又不得不倚仗這股血氣來維持這具殘破的肉胎。
他微微仰起頭,任由長淵的大手扣在自己的命脈之上。
那一刻,他徬佛看見了濯雪巔上那場永不停止的寒雪,正離他漸行漸遠,終至消失不見。
石門外,幽螢並沒有走遠。
她聽著內室傳來的低喘與長淵的言語,指尖微微顫抖。
身為殮骨人,她看過太多生死糾纏,卻從未見過這樣兩個人。一個是極清的大祭司,一個是極濁的惡鬼。
長淵生生用自己的血,把這兩條截然不同的宿命攪成了一團亂麻。
「瘋了……全都瘋了。」
幽螢知道,天亮之後,外頭那些搜山的偽仙就會發現冥海邊留下的靈血。
到那時,這座藥廬將會變成最血腥的殺陣,而長淵這個瘋子,顯然已經不打算把這樁債交出去了。
他要的不是銀子,他要的是這尊大祭司從此再也回不去那高不可攀的雲端,只能帶著一身血腥與藥氣,在這萬丈泥淖里,隨他一同在黑暗中困鬥到底。
藥廬內室,最後一抹藥煙被窗外捲入的寒氣吹散,殘餘的火點在灰燼中沈寂。
長淵終於緩緩松開了捏在時影下顎上的大手,但他並未離去,依舊沈默地坐在榻邊,身形猶如磐石。他掌心殘留的余溫,還在那截冷冽如刻的肌膚上隱隱作痛。
時影無力地支撐著身體,那件原本粗礪刺人的青色長衫,在此刻竟沈重得如同枷鎖,磨蹭著他那身早已支離破碎的仙骨。
他感覺到體內那股濁氣,在那凡人悍戾的氣息籠罩下,竟生出了一種近乎卑微的平穩。
鎖命印在皮肉下發出沈悶的律動。那一聲聲,皆與榻邊那個凡人的心跳分毫不差地重疊在一起。
「這大荒,很快就沒你的容身之處了。」長淵重新握緊橫在膝頭的那柄斷刀,指尖摩蹭著捲曲的刃口,眼神比這地肺深處的冷霧還要寒涼,「不想被那些偽仙抓回去當成祭旗的死囚,就給我老實待著。這世間,現在只有我能守住你。」
時影沒有應答,只是在那極致的黑暗中,緩慢而沈重地合上了眼簾。
在那一片死寂的重影中,他徬佛看見濯雪巔上那場永不停止的寒雪,正隔著萬丈雲煙,離他漸行漸遠,終至徹底消散。
取代之的,是這室內揮之不去的藥苦味,與那個凡人身上濃烈污濁,卻又將他死死拽在人間的血腥氣息。
石門外,虞淵的雷鳴依舊沈悶地回蕩。而這斗室之內,唯余下兩道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清濁的急促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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