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易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在半夢半醒間緩緩地睜開雙眼。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只覺得做了一個漫長而荒誕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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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系政府?來自影維度的影子怪物?
可以任意控制時間的外勤秘密特務?
還有那些外星人,大搖大擺地走在板橋車站—不對,那個人說那裡其實是什麼「地球總站」—卻都沒有任何一個地球人發現,還個個都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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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怎麼可能啦。」他低聲喃喃。
家裡沒有一處是曾經被怪獸襲擊過的痕跡,大門也沒有被撞毀。沒有證據證明昨晚發生過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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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是生活太無聊了,才會做這個奇怪的夢。』子易在心裡替自己找了個解釋。那些詭異的畫面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既誇張又可笑。他稍微晃了晃自己的腳,確定了影子正如他的期待,安安份份地隨著自己的動作擺動,不會分離,不會膨脹,也不會原地演化成一隻龐然巨獸。
他從沙發上爬了起來,準備開始另一個無聊的一天。
「不過……爸媽到底去哪出差了呀?」他踩著拖沓的步子走到餐桌旁。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冰箱上貼著的小紙條回應他。他將目光慢慢地轉向媽媽送的生日禮物——那個小盒子,在時間倒轉之後,原封不動地擺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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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他下意識地朝著那個小盒子往前一步,內心深處卻充滿抗拒——『……有可能嗎?昨晚那些誇張又可笑的事情,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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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門鈴無預警地響了起來,也打斷了子易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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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他提高聲音問,但沒有任何人回應。『難道是爸媽回來卻忘了帶鑰匙嗎?』子易揣測著。
他謹慎地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卻什麼也沒看見。
「惡作劇嗎?」他皺起眉來,打開了大門確認——但依舊什麼也沒有。他關上門,轉身往房間走去。他整理了自己的情緒後,為鬧鐘換上了新電池,然後準備出門上學。他把腦海重新清空,只用來衡量待會還要不要到巷口早餐店買早餐,然後被迫與雨晴和諾西進行那種多餘的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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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子易!」結果他才剛下樓,就立刻從巷口傳來了雨晴的聲音。
「啊,又遇見你們了。」子易轉過頭來,向雨晴和諾西問好。他喬了一眼他們三人的影子,毫無異樣。『絕對是夢吧……』他心裡想著。
「很累嗎,看你恍神恍神的,該不會昨晚沒睡好吧?」諾西問道。「今天禮拜五了,很快又放假啦。」
「沒事啦。我們……一起去買早餐吧。」子易自己也很驚訝他會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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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原本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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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個禮拜的週四,是爸媽不在的第八天。子易已經習慣在家裡附近遇見雨晴和諾西,不再那麼抗拒到早餐店買早餐。只是諾西的超高能量,依舊讓他非常頭痛。
那個小盒子還安穩地躺在桌上。他始終沒有把它打開——彷彿只要不再碰它,現實就會繼續維持原樣:爸媽只是出差,那些不屬於地球上的事,也不會溢出並淹沒這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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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物理課的小考前,其他同學都在座位上臨時抱佛腳,只有子易一個人趴在走廊的圍牆上發呆。風從操場那頭吹了過來,他終於抓住了這幾天一直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我說你呀,會不會太明顯了……」他低聲說著,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一定是這幾天太多心煩的事情卡在胸口無處發洩,他才會這樣突然對著一隻停在圍牆上的黑色渡鴉說話。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那隻渡鴉歪了歪頭,「我只是一隻間諜渡鴉。」牠看向子易,兩個瞳孔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金屬光澤,露出了完整的顯示螢幕和攝影鏡頭。
「你不是地球來的你可能不知道,」子易嘆了口氣:「地球上的烏鴉是不會說話的。」
「我是渡鴉,不是烏鴉。」牠立刻糾正:「然後正如您所說的,我不會說話。」
「你可能也不太懂,你現在的行為—透過你的鳥嘴發出音波—在我們地球上的定義裡,就叫做『說話』。」子易開始覺得自己簡直荒謬至極,自己居然在一堂物理課的小考前,花時間對著一隻從外太空跑來跟蹤他的鳥解釋什麼叫做說話。
那隻渡鴉似乎總算聽懂了什麼,開始不再回應子易。
「黑鴉、黑色的烏鴉——會不會太好猜了。所以上個禮拜五早上的門鈴是你按的對吧?」子易不死心地追問。
「我是渡鴉,不是烏鴉。」那隻渡鴉堅持地糾正他,故意不正面回應按門鈴的部分。
「差在哪?」子易嘴硬地回嗆道。「所以說,這次又是什麼動物魔法?」
「不是魔法。」那隻渡鴉解釋:「我是黑鴉特務的機械替身,負責監視與調查任務。黑鴉特務本人已經搭乘銀河系列車航線前往加斯萊星球調查星鴞特務和霜蛇特務的下落了,所以暫時由我來負責監控地球的影能量突波。」
「哦……所以你就是他說的那個防禦機制?」子易恍然大悟,眼裡透露出了不屑:「所以他派了你一隻機器鳥來,能夠做什麼?」
「我是他的遠端分身。」渡鴉的羽毛微微抖動,發出細小的機械聲。「我的全身載滿了感測器。我的視覺、聽覺以及語音,甚至我的生理狀態,皆與黑鴉特務本人完全同步。」
子易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我待會還要考試,你們可以去其他地方玩你們的特務遊戲嗎?我現在沒心思聽你說這些奇怪的話。」子易覺得自己簡直快瘋了。「還有,拜託別一直跟著我。要是諾西看到我在跟一隻烏鴉講話,明天全校都會以為我偷偷去考了寵物溝通師證照。」
「就說了,我是渡鴉,不是烏鴉。」牠語氣嚴肅得不必要,「另外請放心,我身上也配有感官防護罩,一般地球人類不太會注意到我的存在。」
「聽起來這樣只會顯得我更可疑了吧!」子易不滿地反駁。
「不過如果那個叫做『諾西』的地球人類真的威脅到你的生命安全,黑鴉特務本人也會同步知道。到時候,我們也會做出對應處置。」渡鴉繼續說道,似乎對自己的任務非常放心。
「不需要。」子易嚇得回嘴道,深怕這隻毫無幽默感的機器鳥真的跑去對自己的同學做什麼。「我不需要你把我私底下的任何行為回報給任何人,也不需要你們做什麼對應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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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鐘聲響起。
子易停止和渡鴉的低聲爭論,轉身走回教室,把那隻黑色的身影繼續留在走廊圍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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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開始。」物理老師發完考卷後宣佈道。教室裡只剩下翻紙聲與鉛筆刮過紙面的細碎摩擦聲。
子易忍不住朝窗外瞥了一眼。圍牆上什麼也沒有,那隻渡鴉不知道什麼時候飛走了。他皺了一下眉頭,把視線壓回自己的考卷上,強迫自己專心。選擇題、填充題、配對題——一切都還算順利。
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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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考試考到一半,刺耳的警報聲驟然響起,撕裂了整間教室。
「全校全體師生注意,目前校內教學大樓C棟發出火災警報,請各位任課老師協助帶班上同學往中庭疏散——」廣播聲從天花板的喇叭裡不清晰地傳出,教室內騷動了起來,原本的安靜瞬間瓦解。椅子被推開、書本落地、同學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浪潮一樣湧起。
「請大家先停止動筆,到走廊上排隊。」物理老師大喊著,聲音勉強壓住混亂。
子易抬起頭,往窗外望去,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從C棟的頂樓傳了出來。他隨著同學起身,順著人流往走廊移動,準備跟著老師帶領全班同學前往中庭避難。
霎時間,那隻黑色渡鴉俯衝進了走廊,狠狠地咬住他的制服衣角。
「喂——」子易壓低聲音咬著牙,「你搞什麼?」
「我需要你。」牠用力拉扯著。「頂樓出現異常影能量突波。我無法被地球人類的視覺系統辨識,所以我無法單獨阻止。」
「你不能回報給薩維嗎?」
「黑鴉特務本人現在不在地球。」
子易看著四周混亂的人群,短暫思考了幾秒。
沒有支援。沒有大人。沒有解釋。也沒有選擇,他只能轉身,朝著渡鴉飛行的方向奔去。
「子易,你去哪裡?」雨晴在人群中回頭大喊。
「我……去個廁所!馬上回來!不要跟老師說!」他趁亂溜出隊伍,衝向與疏散方向相反的樓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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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空無一人,只剩下警報聲在水泥牆裡反覆撞擊,刺耳地壓迫神經。
渡鴉繼續往頂樓飛著,雙眼的螢幕上閃起資料流的冷光:「根據夜鼠特務本人這幾天的研究,由黑鴉特務本人提供的影子樣本中含有未知能量,目前未能檢驗出其成份。但令人覺得奇怪的是,數據顯示只有地球上的影——」
子易腦袋嗡地一聲斷線。
「夠了!」他腳步停了下來,呼吸開始失控。這一整個禮拜的假裝正常、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假裝爸媽只是出差——在這些冷冰冰的資訊灌入之下,瞬間碎裂瓦解。
「先是影子怪物,然後是個自稱來自外太空的銀河特務,現在是一隻跟蹤了我一整個禮拜的機器烏鴉,你們就不能讓我像個正常的高中生嗎?」子易在狹窄的樓梯間大吼出來,聲音在水泥牆間迴盪。「你說你就是他。兩個黑鴉!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叫你!」
「首先,我是渡鴉,不是烏鴉。」渡鴉冷靜地回答:「再來,我是黑鴉特務本人的機械替身,我就是他,所以請稱呼我為『黑鴉』。」
「這就是問題所在!」子易終於徹底崩潰:「我已經夠混亂了!我這一個禮拜是怎麼過的?我強迫自己相信那是一場夢,強迫自己看著那扇修好的大門說服自己那是幻覺!我只是想在早上八點整準時走進教室,在下午六點整放學後趕快回家,像個正常人一樣為了物理考卷上的題目煩惱!但你現在告訴我,我不只得當個能感應到別人腦袋裡垃圾情緒的怪胎,還得陪你跑去學校頂樓玩特務遊戲?」
渡鴉的機械腦袋停頓了半秒鐘。「……感應……情緒?」
子易狠狠地瞪著牠:「天哪,我該不會還得跟你解釋『情緒』的定義是什麼。」
「我知道『情緒』的定義是什麼。」渡鴉雙眼高速滾動資料流,語調毫無波動。「接收到的資訊真偽不明,進入資料調閱模式。——錯誤。地球人類並不具備感知他人情緒之能力。」
「我不是說其他人,我是說我!」子易抓著頭髮,兩耳通紅地對著渡鴉咆哮:「自從我生日那天開始,我的腦袋就沒安靜過!每個人的情緒就像幾千根細針在扎我的太陽穴!那些憤怒是燙的,那些悲傷是黏的,它們在扭曲那些影子,它們在把我逼瘋!」
渡鴉的雙眼再度亮起冷光:「錯誤。鍾子易是地球人類,地球人類並不具備感知他人情緒之能力。且亦未有影子怪物能夠被情緒操縱之紀錄。」
「我就說了我可以……,等等,什麼意思?」子易愣住了:「你說——影子怪物無法被情緒操縱?」
「正確。根據《泛銀河系生物圖鑑》第402次增修訂版,影維度生物為『非感應型個體』。在全宇宙1522萬個觀測站的最後一次觀測紀錄中,牠們對生物情緒的反應比例為0.0000%。」牠短暫停頓了一下。「你的陳述『情緒在扭曲那些影子』段落與全宇宙公認的物理常識相悖。在相關修訂通過並更新前,此論述被歸類為——『無效』。」
「這是物理常識?『全宇宙』的影子怪物都是?怎麼可能?」子易對觀測結果非常訝異。「你幫我抓取看看最新—特別是過去兩週—的觀測紀錄。」
「正在更新資料……。」渡鴉雙眼的數據急速增加:「……過去十四日內,影能量突波與當地情緒波動之重合度為97.4333%。地區均位於——地球。」牠再次停頓了下來。「……計算結果發生衝突,此結果與《泛銀河系生物圖鑑》不符……」
「去你的生物圖鑑!」子易笑了出來,然後恢復平靜:「『地區均位於地球』是什麼意思?所以加斯萊星球的影子怪物——沒有與情緒高度重合的現象?」
「正確。」
「但是你今天說,黑鴉——我是說黑鴉本人——我是說薩維,跑去加斯萊星球調查我爸媽的下落?」
「正確。」
「但是,我爸媽失蹤前的最後任務,是調查影子怪物。」
「正確。」
「不不不,你的邏輯有誤。」子易的呼吸變得急促。「如果加斯萊星球的影子怪物沒有失控,那我爸媽跑去加斯萊星球調查什麼?」
渡鴉沒有說話,開始重新調閱銀河系政府的特務檔案,但未有任何收穫。
「加斯萊星球一定有什麼關鍵是我們沒注意到的……給我這個星球種族的相關資訊。」子易要求道。
「重新進入資料調閱模式。」渡鴉雙眼又亮起冷光:「加斯萊星球,四等星……總物種約二百三十萬種。主導種族——加斯萊星人,屬人形種族,特徵為具備以情緒頻譜干擾及操縱其他種族認知與行為之能力,其文明建立於高度發展的情緒頻譜科技之上……」
子易瞳孔收縮。最後一塊拼圖終於拼上。
「就是這個!」他大叫著:「影子怪物本來只是個沒有智力的野獸,但有人設法讓牠們能與情緒產生連結。這就是為什麼牠們的攻擊對象集中在街友或長期孤立者——因為他們的強烈負面情緒養肥了自己周遭的影子怪物,使牠們變得失控。」
渡鴉沒有回話。牠因為自身取得的影子怪物資訊與這個結論邏輯衝突而感到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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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奔上了頂樓。強烈的風讓子易幾乎無法站穩,渡鴉的飛行也變得困難。一個學生站在圍牆邊緣,背對著他們,風把他的制服吹得獵獵作響。他的影子不再是二維的平面,而像是一團沸騰的瀝青,沿著地面周圍向外滲開,怪物從影子裡鼓脹、撕裂、長出骨節與肢體,往天際增長了至少兩層樓高。
「好大……!黑鴉,我們該怎麼——」子易的話還沒說完,渡鴉的翅膀卻突然在半空中停住,筆直掉了下來,重重地摔在頂樓的地面上。
「黑鴉?」子易非常驚恐,衝了過去將牠捧起。
「黑鴉特務本人……遭受攻擊……生理狀態同步機制……失衡……」渡鴉的雙眼訊號開始閃爍。
「黑鴉?黑鴉你聽得見嗎?我是說你本人,不是這個烏鴉機械替身!」子易焦急地喊了起來:「你現在在哪裡?加斯萊星球嗎?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渡鴉的聲音開始失真。「米斯——」
「什麼?」
「特。還有……我是渡鴉……不是烏——」渡鴉的聲音斷裂,雙眼畫面熄滅,機械身體完全失去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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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風變得更大了。
這裡只剩下子易一個人,以及那名站在圍牆邊緣的學生和他腳下那團被絕望餵養出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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