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子易醒來的時候，長老已經在浴室梳洗。
「我原本想說『早安』的。」子易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但我突然有點不太確定這裡的早上和晚上到底怎麼分的。」
「我也不太確定，說不定這裡的一天是連續兩個早上。」長老的聲音從浴室裡傳出來，「不過不管怎樣，現在說『早安』應該都不會錯吧？」他推開浴室門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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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服務——」門外突然傳來清脆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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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的？」長老狐疑地看向子易。
子易搖了搖頭。
「我還以為你研究這裡怎麼分早上和晚上，研究到叫人來問了。」他走過去把門打開。「請問是？」
「唷齁，我是來送早餐的。」門外站著一個粉紅色皮膚的男人，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
「好棒喔，這個飯店還有附早餐。」子易的身體挺直了起來。
「唷齁，請慢慢享用。」那個粉紅色皮膚男人推著餐車進來，熟練地把餐盤一一擺到兩張床中間的小桌子上，「話說，你們是我今天第一組不是狄曼桑亞人的客人。」他一邊擺餐，一邊忍不住說道，「我早上服務了快十間房，全部都是狄曼桑亞人——你知道的，慶典嘛。他們根本快把整間飯店包下來了。噢不不不不不，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有點緊張！他們其實都很有禮貌，只是會一直問問題，然後要求也很多，能不能幫我這個，能不能幫我那個，我又很怕自己哪裡做不好——噢不不不不不不不，我也不是說他們難搞，千萬別檢舉我！唷齁，我的意思其實是——」他的兩隻手動作越來越多，說話的語速也越來越快。
「放輕鬆。」子易連忙打斷他的話，「我們不會檢舉你。」
「是啊，這個小毛頭唯一想問你的問題，就是這裡怎麼分早上和晚上。」長老刻意挖苦了一下子易，卻惹得子易大笑了起來。
「唷齁？」粉紅色皮膚男人似乎愣了一下，「我們這裡是以四日輪循環當作一天的單位。」
「四日輪循環？」
「對。」他點點頭，「——比如說，我們現在所在的時區是第一顆太陽升起的時間，就是『一升時』，對應時間是六點到十一點半。」他把窗戶的調節系統關閉，讓陽光灑進來，然後指了指窗外的太陽，「巴拉馬克的地形和建築物高度是有設計過的，等到第一顆太陽落下至被遮蔽的高度時，第二顆太陽才會升起至不被遮蔽的高度，那時候就會是『二升時』，對應時間是十一點半到五點；之後依序是『三升時』和『四升時』。等到第四顆太陽落下至看不見的高度時，一天就結束了。」
「哦，」子易感興趣地笑了起來，「可是我昨天在電視和報紙上，看到他們描述的是今天『晚上』的慶典。」
「唷齁，那大概是翻譯同步場的問題了。」粉紅色皮膚男人伸出手來解釋道，「翻譯後的詞彙大概配合了你們種族的用語習慣——你們來自？」
「我是梅可尼卡人，」長老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下來，「他是地球人。」他指了指子易。
「唷齁，我是托馬洛人，很高興認識你們。」粉紅色皮膚男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我從沒接待過地球人，我蠻好奇那是什麼樣子的星球的。抱歉，我很想陪你們繼續聊下去，但他們會扣我薪水的。所以——」他舉起兩根食指，指向門外。
「沒事，你先忙吧。」子易笑著說。
「那我就失禮囉，祝你們有個愉快的一升時。」粉紅色皮膚男人面向他們往後退了好幾步，直到退到走廊上時，才輕輕地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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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真相大白了？」長老再次刻意挖苦子易：「還是你現在好奇的是，他們要怎麼區分現在是第幾顆太陽升起？」
子易再次忍不住笑了出來。「如果還想知道更多的話，我等等就真的呼叫客房服務，把他再叫回來問問。」他懶洋洋地走進浴室簡單梳洗了一番後，走出來坐到自己床的邊緣。他稍微看了一眼小桌子上的早餐後，把一旁的穿戴式裝置和情緒抵銷場貼片稍微挪開。
「咦？」長老看著他的動作，驚訝地像是發現了什麼，「你剛剛沒有貼貼片？」
「對耶！」子易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但我剛剛腦袋很安靜，沒有突然冒出別人的情緒或想法。」
「不太可能你睡一覺醒來就突然能夠操控自己的超能力了，而且剛剛那位服務生情緒起伏那麼大，照理說你至少會感應到一些東西。」長老拿起叉子指了指門口，一邊冷靜地分析道。
「也許就只是我學會怎麼關閉它了——」子易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小桌子上餐盤裡一個長條狀的蛋捲，咬下了一口，「哇，這個很好吃耶！真不愧是狄曼桑亞人會想來的飯店。」他刻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讓裡頭包著帶有香氣的魚肉泥和某種微甜的醬料在口中散開。
「哪一個？」長老挑了挑眉，低頭翻了翻自己那份早餐，「為什麼我的早餐裡面沒有這個？你的拿過來讓我咬一口吧。」
子易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用刀子切了一小塊遞給長老。
「味道確實不賴。但為什麼我的只有烤餅？老人也是有權利吃蛋捲的吧。」長老一邊咀嚼一邊抱怨著。他順手打開了電視。
「那個每一台播的東西都差不多啦，八成都是今天晚上的慶典，不然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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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馬克慶典即將在銀河系列車紀念公園正式拉開序幕——」
「——煙火和無人機表演將在空間神雕像上空展開——」
「——位於空間神神社周邊的巴拉馬克象魚蛋捲昨日狂賣了兩萬份——」
「——而大家最期待的莫過於今日三升時的開場煙火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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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每一台都——」子易咬著蛋捲說道，「等等，他們把翻譯從今天『晚上』改成『三升時』了。」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居然會根據使用者的認知替換翻譯詞彙，看來翻譯同步場比我想像的還聰明呢。」長老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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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之後，他們背上跨維度背包，走出旅館，準備出發前往今日的目的地。
子易抬頭看了一眼太陽，位置大概比遠方建築物再高一些。看來一升時才剛開始不久，他們這頓早餐沒有花掉太多時間。
「我先把座標分享給你。」長老一邊說道，一邊在自己的左手臂穿戴式裝置上操作著，「——你確定你真的不需要貼情緒抵銷場貼片？」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子易。
「嗯，」子易把貼片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沒事，我現在腦袋蠻清楚的。」他把自己左手臂穿戴式裝置抬到自己的視線高度，「叮」的一聲，一個幾何圖形隨之展開。「收到了。不過我們一定得空間跳躍過去嗎？」
「我們要去的地方在貝坦恩小鎮和西努小鎮的邊界，光搭車過去可能就要半天。」長老看了看他，「反正說不定你這次睡一覺醒來，空間跳躍也比以前更順暢了。」
「好吧。」子易無奈地嘆氣，「一樣數到三？」他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
「嗯，」長老點了點頭，「一、二、三——」他們一起按下了上頭的深藍色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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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在那個瞬間就發現，「睡一覺醒來就學會控制自己的超能力」顯然是一種過度樂觀的假設。事實上，他既沒有學會控制他的超能力，也沒有學會順暢地空間跳躍。這一次的傳送，除了讓他再度經歷像是被丟進失控的摺紙機裡反覆折疊、再重新展開的撕裂感之外，一整片混雜著痛苦、難過與焦慮的情緒洪水，也趁著他被「攤開」的瞬間，全數灌入了他的腦海。當世界重新穩定下來時，他已經不在旅館門口了，而是在一棟暗灰色的兩層樓建築物旁。他整個人跪倒在地，失控地大叫。
「……比上次還糟。」長老臉色驟變，連忙從子易的褲子口袋中取出情緒抵銷場貼片，迅速地為他貼在兩耳後方。
子易仍跪在地上，呼吸急促。過了幾秒，才勉強抬起頭來。「這裡……是哪裡？」
「恩吉斯努醫院。」長老指著他們身旁的那棟暗灰色建築物說道，「有趣……『恩吉斯努』在銀河系政府官方語言裡的意思是『結束』。」
「……還真不吉利。」子易仍喘著氣，「我們要找的人生病了嗎？」
「不，生病的人是你才對。我為你掛了號。」長老一邊走向醫院，一邊說道：「我們要找的人是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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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恩吉斯努醫院門口的玻璃門後，第一顆人造太陽的光線便被瞬間隔絕在外。這裡的空氣冷得像冰窖，還帶著一種混合了金屬與消毒劑的微苦味。大廳的穹頂極高，卻不是他們在貝坦恩小鎮裡常見到的溫暖採光，而是壓抑的藍灰色光芒。
他們很快在大廳一側找到了報到櫃檯。接待的是一個擁有四個耳朵的女性。
「請問今天的就診目的為何？」她頭也不抬地問道。
「流鼻血、眼睛上吊、呼吸急促、幻聽。」長老搶先一步回答，「這個小毛頭把所有最糟糕的症狀都發生一輪了。」
櫃檯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子易，「有任何身份證件嗎？」
「哦有的，他有護照。」長老從跨維度背包裡翻出子易的星際護照，放到檯面上。
櫃檯人員接過護照，先以掃描器快速刷過其中幾頁，再在介面上輸入幾行資料。動作精準、沒有多餘停頓。「幫你們安排——」
「海可醫生。」長老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什麼？」
「我想指定海可醫生。」
櫃檯人員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後才又繼續動作，「……了解，」她的語氣沒有變化，「海可醫生的話要等歐，他目前掛號量偏高。」她將電子就診單的數據卡夾進子易的星際護照裡，重新放回了檯面上。「1518號，請至七號等候區等待叫號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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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半封閉走廊旁的第七等候區，在連接著的兩個空位上坐下。
等待的時間其實沒有想像中的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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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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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聽到聲音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進海可醫生的23號診間。裡頭的裝潢與外頭沒什麼差別，但多了幾個嵌入式醫療介面。
那個應該是海可醫生的人坐在一個小圓椅子上，正在低頭查看放在白色長桌上的資料，「流鼻血、眼睛上吊、呼吸急促、幻聽，症狀聽起來蠻嚴重的哦。」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子易，語氣平穩。「——鍾、子、易，是你嗎？」他逐字唸出了資料上的名字後，對著子易問道。
「嗯。」子易點了點頭。他其實還搞不懂長老究竟打算做什麼——或者說，他不知道這和薩維生理狀態同步感測器晶片裡的二十四層加密金鑰或是銀河系戰略情報學院的羽翼會有什麼關係。
「資料上提到你有幻聽。」海可醫生將資料放到一旁，「可以告訴我，你大致上都聽到了什麼嗎？」
「呃……就是……」
「他能夠聽見其他人的記憶和情緒。」長老毫不客氣地接上子易的話。
「記憶和情緒？」海可醫生看了一眼長老，語氣聽起來比剛開始多了一點興趣，「這個症狀是最近才出現的嗎？」他再次轉向子易。
「呃……應該是……從十六歲生日那一天開始。」
「準確地說，起因是六歲時曾經服用過的一種藥物。」長老又接在子易的話之後補充道。
「是什麼樣子的藥物呢？」海可醫生的表情看起來充滿著困惑。
「純化後的記憶重置藥。」長老說道。子易發現他故意停頓下來，偷看了一眼海可醫生的反應。
「記憶重置藥？」海可醫生重複了一次，眼神突然放大，聲音也比剛才更高了一些。
長老似乎決定趁勝追擊，「嗯，而且是純化後的版本。你聽說過——『返還計畫』和『重置計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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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說，這個男孩是重置計畫的受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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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比較像是個意外。」長老語氣平穩地說道。
「不可能，這兩個計畫早就終止了！」海可醫生的語氣第一次失去穩定，「是我親自終止它們的！」
「嗯。」長老點頭，「不過銀河系政府高層後來分別找到了能夠重啟這兩個計畫的人選。」
「……你做了什麼？」海可醫生的雙手不自主地顫抖起來。
子易看著兩人，一股不屬於當下的冷意慢慢爬上背脊。他完全沒預料到這情節的發展。
「曾經有個叫做『潔』的小女孩，幾乎每晚都會因為夢見『親眼看見父親被殺』而驚醒。」長老的語氣也開始顫抖起來，但子易看得出來他已經盡可能地維持平穩，「我被下令重啟『重置計畫』。我以為那能夠幫她減輕她的痛苦——我也是很多年後才知道，重置計畫比我預期的還要成功。這套技術被廣泛應用在一家叫做『白樹森林』的外星難民收容機構上……後來甚至也被我純化後用在這個小毛頭身上。」
「……你是塵蛛？」海可醫生的表情徹底變了，整張臉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嗯，你想起來了。」長老的眼神同時閃爍著痛苦與愧疚，「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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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海可醫生的表情變得猙獰，情緒像是終於達到了極限，「如果你們只是來談這些東西的話，請立刻出去！我不想再聽到任何銀河系政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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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長老並沒有移動。「你難道不想知道嗎——重置計畫的受試者，會有什麼樣的副作用？」他的身體稍微往前靠了一點，語氣也變得更加鋒利，「這裡正好就有個活生生的例子。」他抬起手來指著子易。
海可醫生的視線慢慢地轉向子易，「副作用？」他無法克制自己顫抖的聲音，「你是說……流鼻血、眼睛上吊、呼吸急促、幻聽這些，就是重置計畫的副作用？」
「是啊，你難道不想親眼看看嗎——那個曾由你主導的計畫的『終點』，海可醫生？」長老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冷酷，「或者應該叫你——海可．伊澤古德？」他抬起手來，用力地把子易耳後的情緒抵銷場貼片撕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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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還來不及反應，便無法克制地抬起頭，睜大了自己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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