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列車即將啟動,前往火星、金星、巴拉馬克、托馬洛、哈姆薩姆方向的旅客請儘速就座。」
「——請注意,米斯厄特星球已進入封鎖狀態,列車將過站不停。已持有車票的旅客可於期限內至服務處櫃檯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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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和子易跟著人群走進車廂。銀河系列車的外觀和台鐵火車其實沒有太大差別,但子易發現車體表面多覆蓋了一層油亮的銀黑色塗層,在燈光下會隱約流動著淡淡光紋。而真正讓子易震驚的,是車廂裡頭的空間比外觀看起來寬敞了不知道多少倍,內壁高得幾乎看不見天花板,一層又一層的樓層向上延伸,像是把一整棟百貨公司硬塞了進來。無數奇形怪狀的外星種族在走道間穿梭:有的正努力把自己的巨大行李塞進車廂兩側的置物櫃裡;有的因為體型過於龐大,一口氣買下了連續三個位子;有的更是為了避免與人推擠,乾脆直接漂浮起來,貼著天花板和牆壁移動。
子易在人潮中擠了好一陣子,才好不容易抵達九樓,找到自己的「9FL-25」靠窗座位。
「這裡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想像。」子易低聲地讚嘆道,「這輛列車到底是怎麼把這些座位塞進來,又到底是怎麼在太空裡行駛的?」
「哪來那麼多問題。」長老把他的跨維度背包塞進上方的行李置物櫃裡,不耐煩地在子易身旁的「9FL-23」靠走道座位坐了下來。
「拜託,地球上的火車才沒辦法在太空中——」
「跨維度工程、恆星能源系統、反重力控制系統、空間跳躍點——這不是常識嗎?」一個少女的聲音從子易位子的後方傳來,語氣裡帶著鄙視。
子易好奇地轉過頭來,發現是一名看起來和地球人幾乎沒有差別的少女。她留著一頭金色長髮與細長眉毛,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雙尖尖的耳朵透露出她並非人類。她身上的服裝剪裁極其精緻,胸前還別著某種銀色徽章,看起來帶著濃厚的貴族氣息。
「銀河系列車的創始人是布里斯林.伊澤古德,是我們狄曼桑亞種族伊澤古德家族的驕傲,被稱為『銀河系政府最偉大的公共建設』,是建立起整個銀河系政府的九大基石之一。連這個都不知道,你們四等星的學校到底都在教些什麼?」
「謝囉。」子易語氣有些酸,「我也希望我們學校教的是這種東西。」
「不是跟妳說過了嗎?你們這一代是『被祝福的一代』,別隨便和四等星居民說話。那些低等文明種族的身上都有一股噁心的臭味。」坐在少女旁邊、長老正後方的男人說話了。他有著一模一樣的尖長耳朵,長髮整齊地往後梳起,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即使只是坐著,也散發出某種令人不太舒服的威嚴感。他連看都懶得多看子易一眼。
「爸,我只是不想看有人在公共場所暴露自己的無知。」那個少女對著男人說道,「他們享受著狄曼桑亞種族伊澤古德家族建立起來的公共設施,卻連布里斯林是誰都不知道,真是超沒禮貌的。」
長老原本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在聽到這句話後,終於有些受不了地把頭探了過去,「抱歉喔,說『沒禮貌』是不是嚴重了些?」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這個從低等星球來的小毛頭,剛剛應該沒有不小心得罪偉大的狄曼桑亞種族伊澤古德家族或是你們『被祝福的一代』吧?」
「啊?他連布里斯林.伊澤古德都不認識,這樣還不夠不禮貌嗎?」那個少女嫌棄地皺起眉來。在一旁的父親此時伸手按住少女的手腕,用冷淡且毫無起伏的聲音制止:「好了,艾莉.伊澤古德。別跟他們爭論,那會降低妳的格調。」
長老挑了挑眉,正準備挽起袖子,但車廂廣播剛好響起,打斷了他們的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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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注意,銀河系列車即將啟動,請繫緊您的安全帶。待列車行進穩定後,點餐系統與娛樂系統將正式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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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嘖」了一聲,只好重新坐回座位,把安全帶扣上。子易看到後方那個叫做「艾莉」的少女把頭別了過去後,也跟著繫上安全帶。他這才發現,附近幾排的乘客不知何時都安靜了下來。有的望向窗外,有的戴起耳機,有的低著頭,彷彿突然對周圍發生的一切失去了興趣。
「伊澤古德家族……很厲害嗎?」他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長老聽得見。
「我其實也沒有很熟。」長老也跟著壓低了自己的音量,「但他們似乎是宇宙政府創始二十大家族之一,也是銀河系政府成立時的九大家族之一。」他指了指上方的置物櫃,「影子浣熊送我的跨維度背包,用的就是他們種族的空間技術。這整輛列車的原理,應該也差不多。」
子易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幾個服務員走了過來,簡單確認了一下乘客的安全帶是不是都繫上了。隨後車廂微微震動了一下,整輛列車開始緩緩向前滑行。子易下意識地抓緊了扶手。很快地,列車加速到超越一般列車的速度,窗外的景象也被拉伸成一道道延伸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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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重力控制系統啟動中,列車即將加速,請所有旅客保持坐姿,並確認安全帶已妥善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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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微微地漂浮了起來,耳朵也有點悶悶的。然後又是一個劇烈的震動,一股明顯的推力把他整個人重新壓回座椅上,原本的耳鳴聲也逐漸遠去。他地往車窗外看去,銀河系列車正航行在一條由光構成的河流裡。各種顏色的星雲在周圍緩緩流動,像海洋一樣緩慢翻湧著。遠方的恆星被高速拉成一道道細長的光線,像無數流星正在朝反方向墜落。
他朝著地球的方向看去,和這片宇宙相比,地球小得幾乎像不存在一樣。過去的那些煩惱——學校、考試、老師、同學——似乎也在這瞬間變得遙遠了起來。不久之後,銀河系列車在空間中撕出了一道裂痕,進行了第一次空間跳躍。
「宇宙很美吧。」長老把臉湊了過來,「——感覺真奇怪。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有另一個人這麼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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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已加速完畢,點餐系統與娛樂系統即將開始,各位旅客現在可以自由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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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聲結束後,安全帶指示燈熄滅,原本略顯昏暗的車廂也重新亮了起來。乘客們開始竊竊私語,空間逐漸恢復日常的流動感。
子易打開了點餐系統,「看,沒想到這裡居然有雞翅包飯耶。」他點進了「地球人類專屬」裡的「瀕危食物」分類,一邊滑動一邊說道。
「點點看吧,看看這裡味道是不是一樣。」長老靠在椅背上,隨手幫他在螢幕上劃了一下。隨後,子易又點了一道土星環海鮮燉飯套餐。
後方的艾莉「噗呲」地笑了出來,像是在取笑他們的餐點品味。她看了一眼父親後又安靜下來。
子易和長老互相交換了眼神。長老用無聲的唇語說「貴族都不吃東西的」,這次換子易不小心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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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點送達之前,先有幾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列車人員前來驗票。途中列車還短暫遭遇了一陣重力風暴,整節車廂再次亮起警示燈,廣播不斷要求乘客立即回到座位上。等到震動終於平穩下來後,一位頭上長著角的服務生才推著餐車沿著走道慢慢走來。他遞來了一個塑膠餐盤,上頭擺著兩份用鋁箔紙包裝的加熱餐點,分別是雞翅包飯和土星環海鮮燉飯套餐,旁邊還附著一杯會自己冒泡的透明飲料。
子易拆開雞翅包飯的包裝,咬下了第一口,表情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味道好奇怪,感覺不是使用地球的雞肉。」他皺起了眉頭。
「我想也是,八成是哪家宇宙工廠做出來的『仿真地球雞肉』。」他重新打開點餐系統,發現果然在「雞翅包飯」幾個大字後面,有小到幾乎看不見的「風味」兩個字。
「……下下次有機會再帶你去吃真的。」子易又低頭咀嚼了一口,越來越覺得它的味道像是某種雞肉味道的橡皮筋。
「哇哈哈哈哈,真是期待。看來我得在巴拉馬克星球買副新的假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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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穿過了最後一段安靜的星域,進行最後一次空間跳躍。
窗外原本穩定流動的星光再次被拉長、扭曲,整片宇宙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摺疊了起來。終於,一顆逐漸放大的巨大行星輪廓逐漸浮現,巴拉馬克星球站即將抵達。
子易很快就發現,它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龐大得多。整顆星球被金色與深藍色交錯的大氣層包覆著,雲層邊緣在陽光照射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四顆大小相同的太陽懸掛在星球的周圍,像四盞永不熄滅的巨大探照燈,從不同方向照亮著這顆星球。在星球外圍,更漂浮著密密麻麻的人造結構:數不清的太空港、發著光的空間跳躍點與航道站,以及像流星群般不斷進出的飛船與列車。遠遠望去,整顆星球就像宇宙中的一座超大型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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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您好,本列車即將抵達巴拉馬克星球站,請記得您的隨身物品,預祝您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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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聲響起後,幾乎整節車廂裡的人都站了起來。子易也站了起來,協助長老把跨維度背包從置物櫃拉下來。
「不會吧,用的居然還是我們狄曼桑亞種族伊澤古德家族研發的跨維度技術製作的背包,真是不要臉。」艾莉的聲音再度從他們後方傳來。子易從眼角餘光瞥見她似乎也準備起身,但坐在一旁的男人伸出手來按住了她的左手,示意她先坐好別多嘴。
「真想朝他們的臉上狠狠揍一拳。」長老在子易的耳邊小聲地說道。
子易還來不及多想,便被人潮推著前進。他只能跟著長老一起從座位上離開,順著樓梯一路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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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門開啟的瞬間,一股微熱的空氣迎面吹來。巴拉馬克星球站的月台比地球總站更加巨大,頭頂上是高聳的透明穹頂,無數來自不同航道的銀河系列車正不斷進站、離站,周遭充斥著廣播聲、行李拖動聲與旅客交談聲。巨大的全像投影懸浮在半空中,不停播放著五顏六色的煙火和巴拉馬克慶典的宣傳畫面,底下不斷閃爍著:「銀河系列車通車四百週年慶典」、「歡迎來到宇宙的起點」等標語。
他們跟著人流進入了入境通道。幾個漂浮的小型機器在空中來回飛舞,像沒有翅膀的金屬昆蟲,不斷對旅客投射出掃描光線。每當掃描完成,它們還會發出短促的「嗶」聲後飛向下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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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已進入生物檢疫走廊,自動掃描外星病毒與寄生蟲中,請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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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已進入生物檢疫走廊,自動掃描外星肉類、植物、種子與傳染病毒中,請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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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已進入安全檢測區域,自動掃描違禁品與受管制技術、生命體中,請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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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進入星關入境區域,請提前備妥您的星際護照與相關入境文件,祝您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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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不愧是銀河系列車的創始星球——這種入境方式快速多了。」子易讚嘆地說道。
「相信我,人工入境還是比較有溫度。」長老看起來一臉不以為然。子易不太懂,這個老人該不會喜歡排隊。
穿過檢疫走廊與安全檢測區域後,前方終於來到正式的星關入境區。
二十五個巨大的入境櫃檯沿著半圓形一路展開,每個窗口前都排滿了隊伍,不同種族的旅客混雜在一起。子易左右張望,很快地便透過銀河系政府的白色制服認出了幾名官員,以及一大群擁有尖長耳朵的狄曼桑亞種族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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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緩慢前進。輪到他們時,星關櫃檯後方坐著一名同樣擁有六顆眼睛的女性。
她接過長老的護照後,只低頭掃了一眼,「一等星居民,允許入境。」她快速地在護照上蓋下巴拉馬克星球符號的入境章。隨後她抬起頭,看向了在他旁邊的子易。「至於這位四等星居民——首次入境巴拉馬克?」
「對。」子易怯怯地回答道。
「旅行目的?」
「參加慶典。」長老看了一眼子易慌張的模樣後,搶先回答道。
「不是問你。」星關人員的其中三顆眼睛面無表情地轉往他的方向,另外三顆眼睛仍直直地看著子易。
「……參加慶典。」子易重複了一次長老的回答。
「停留天數、地址與聯絡方式?」星關人員語帶懷疑地繼續追問道。
「呃……」子易的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他跟我住在一起。」長老立刻從旁邊接話,同時從背包裡拿出了一些文件遞給櫃檯。子易猜測那是他提前預訂的飯店地址與聯絡方式。
那名星關人員的六顆眼睛緩緩地往下滾動查看文件。她思考了一下後,「喀噠」一聲也在護照上蓋下巴拉馬克星球符號的入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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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許入境——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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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的任務到底是什麼?」穿過星關閘門後,子易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黑鴉特務那個生理狀態同步感測器晶片裡的二十四層加密金鑰嗎?」長老一邊繼續往前走著,一邊說道。
「我記得。」子易點頭,「你說那東西通常會交給最親近的幾位特務分別保管,用來避免資料流出。」
「對。」長老語氣稍微壓低了一些,「我在銀河系政府那邊調查他可能有過交情的特務時,在他的特務檔案裡,發現了一個叫做『羽翼會』的東西——聽起來像是銀河系戰略情報學院某個兄弟會的名稱。」
「兄弟會?」
「以鳥類作為代號的幾個高階特務—包含黑鴉以及你的父親星鴞—都是這個兄弟會的核心成員。」
「哦?」子易皺起眉頭來,「但跟巴拉馬克有什麼關係?」
「裡頭的成員有一位與我曾經有過小小交集,現在正在巴拉馬克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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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嗡——嗡嗡——」刺耳的警報聲突然在整個入境大廳響起,打斷了長老的話。代表「危險」的紅色警示燈瞬間覆蓋了整片空間。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抬起頭來喃喃自語,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子易感到疑惑。
瞬間,警報聲戛然而止。子易看到幾個銀河系政府官員神情緊繃地奔向當初坐在長老後方的那個男人—他的女兒已不在身邊—與一名綁著低馬尾的女性,像是在向他們回報狀況。兩人雖然都沒穿著銀河系政府的制服,看起來卻比那幾個官員都還要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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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注意,剛剛警報聲為人員操作疏失所致,目前狀況已經完全排除,請各位旅客放心。銀河系鐵道局為您獻上十二萬分的歉意。祝您旅途平安。」廣播聲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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