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的鐘聲響起。
「停筆!」物理老師大喊著,「最後一位收考卷。」
班上立刻傳來一陣騷動,七嘴八舌地抱怨著剛才的火災警報,害大家寫得手忙腳亂。
子易低頭看著桌上那張自己勉強寫完的考卷,緩緩地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下意識地朝著後方望去。哲宇的座位空蕩蕩的,沒有人坐在那裡,從這個方向看過去就像是一塊寧靜的墓碑。他不太確定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只是腦海裡,哲涵最後推開他時的眼神,依然歷歷在目。
「下課!」物理老師整理好考卷後宣佈道。教室裡開始響起椅子拖動的聲音與鬆了一口氣的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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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剛廁所也上太久了吧?」雨晴快步跑了過來,語氣裡帶著疑惑。
「你們疏散了多久?」
「大概十分鐘而已吧。」雨晴歪著頭想了想,「學校說火災警報只是誤觸,所以很快又讓老師帶班上同學回來了。」她用力地拍了一下子易的肩膀,「好險你在我們回教室重新開始考試沒多久就趕回來了。」
「只有十分鐘啊……」子易低聲喃喃,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果然,誤差還是有點大。」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諾西也湊了過來,壓低聲音,一臉神秘:「欸,你們有發現哲宇今天也沒來嗎?」
「嗯,我發現了。」子易平靜地回答。「說來很奇怪,在這場考試以前——我跟他其實根本不熟。」
「……什麼意思啊?你今天怪怪的哦。」諾西眯起雙眼,「八卦西」本色跑了出來。
子易沒有多加解釋,只是走到走廊邊,靠著圍牆,什麼話也不說。他抬起頭來,用手微微遮住午後刺眼的陽光。
風吹過操場邊的樹葉,發出細碎而熟悉的聲音。這裡的天空很普通,沒有什麼會從光洞掉下來的物品,沒有什麼由影子構成的建築物,沒有什麼高得像是永遠走不到盡頭的燈塔,更沒有什麼會說話的渡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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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週五後,子易有兩天假日可以整理自己的情緒。
他看著桌子上的小盒子,把裡頭的穿戴式裝置拿了出來,放在桌上,靜靜地看著它。
他思考了非常久,還是決心起身前往哲宇家,告訴他的媽媽和姐姐這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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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他按了按華廈的門鈴。
「誰啊?」門鈴對講機裡傳來一個老女人急促而不耐的聲音。子易猜測她應該就是哲宇的媽媽。
「我是哲宇的同學。」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沒人啦。」老女人的語氣,「走啦,他已經好幾天沒回家啦。」
「媽,就叫妳不要這樣說話。」另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從遠處小小聲地傳來。「不好意思喔,哲宇他現在不在家。」她靠在對講機上,聲音變大了許多。子易猜測她就是哲宇的姐姐,也就是他的影能量形象來源——張哲涵本人。
「嗯,我知道——我就是來告訴妳們這件事的。」他深吸一口氣,停頓了一下,「他死了。」
對講機另一頭,瞬間安靜了下來,彷彿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咦?」哲涵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從一棟大樓上跳下去了。」子易盡可能平靜地說道。技術上來說,這句話是對的。「他說……他沒臉見妳們。所以,我們幾個人幫他處理完後事之後,才來跟你們說。」這句話,則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他只能祈禱對方不會繼續逼問細節。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子易已經在考慮離開。
「……你要不要,上來坐一下?」
「噢不了,我想說的就只有這樣。」子易說完,準備轉身離開。
「啊——等等。」哲涵趕緊阻止了子易。
子易停下了腳步。他聽見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路往下。然後樓下的大門打開了,哲涵走了出來。她和哲宇所化身成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子易有那麼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真的再次看到了他所認識的那個張哲涵。
「謝謝你。」哲涵輕聲地說道,出乎了子易的預料。
「……謝什麼?」
「謝謝你們這麼照顧我弟。」哲涵小心翼翼地說道,像是怕自己稍微用力,就會有什麼東西碎掉。「他從小就不太喜歡分享自己的心事……所以,他一定很信任你們。」
子易吞了口水。技術上來說,他認識的並不是哲宇這個人。
「不客氣。」子易的語氣盡量簡短,希望可以快些結束話題。他有種奇妙的感覺,不久前,他才和另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經歷了各種驚心動魄的冒險和生離死別。但此刻站在眼前的這個人,他卻完全不認識。
哲涵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所以不打算繼續追問。「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可以聽聽我弟弟的事情。他不想告訴我媽的話……應該還是會願意告訴我。」她安靜地笑了笑後,抬起頭來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鍾子易。」
「好,我記住了。」哲涵輕輕點了點頭。「回頭見囉。」她轉身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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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禮拜後的週四,子易像往常一樣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但這次,林諾西—也就是傳說中鼎鼎大名的「八卦西」—死死地黏在他旁邊,完全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
「你有心事。」他瞇起眼睛,像偵探一樣盯著子易,「而且是超大的那種,我看得出來。」
子易瞥了他一眼,又感應到了諾西身上那股熟悉的超高能量。許久沒見,他居然有些懷念。
「好了啦諾西,」雨晴的身子從旁邊插了進來,替子易說話,「如果子易不想講,你不要一直逼他啦。」
但子易忽然停下了腳步。諾西和雨晴來不及反應,直接撞成一團。眼前,長老正安靜地站在校門口等著他。他身上換了一套剪裁俐落的深色西裝,肩膀上穩穩地站著那隻熟悉的渡鴉,畫面荒謬得像是哪部特務電影的海報。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我們是來接你的。」長老平靜地說道,接著轉頭看向還在揉額頭的諾西和雨晴,禮貌地點了點頭。「不好意思啊,你們的朋友借我們一下。」他的手朝旁邊一輛豪華得過分的加長型禮車伸去,打開了車門,示意子易上車。諾西和雨晴張大了嘴巴。
子易猶豫了一下,認命地彎身坐了進去。他透過車窗,清楚地看見諾西和雨晴那副完全不可置信的表情。「這下麻煩了,完全不知道他明天會怎麼在學校形容我。」他靠在椅背上,小聲地嘟噥道。
長老和渡鴉也鑽進了車門來。繫好安全帶後,車子也隨之緩緩向前行駛。後座是面對面的設計,子易坐直身子,抬起頭來就會和長老四目相對。他發現連那隻機械渡鴉都有自己的專屬座位,甚至還好好地繫上了安全帶,姿勢端正得像是個會準時出席董事會的高級主管。
「我不知道你們還混在一塊。」子易率先開口,語氣酸溜溜的,「你該不會把牠收編了吧?」
「沒有收編。牠是一隻機械鳥,不需要人來照顧,所以我比較傾向稱之為『策略性合作夥伴』。」長老平靜地回道,像是早就猜到他會這麼問,「你還能要我怎麼做?——這裡不是我的母星,我在這裡沒有房子,也沒有錢。」他慫了慫自己的肩。
「我的零用錢也快花光了。」子易無奈地說,「你們看起來倒是飛黃騰達了。怎麼樣,缺打工的人嗎?」他指了指這輛浮誇得像是總統出巡的加長型禮車。
長老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了一旁座位上的渡鴉。
「『飛黃騰達』意指地位和名氣迅速提升,有如神馬飛馳般順利。」渡鴉這麼回道。
「啊,」長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抱歉,我還不太習慣你們地球人的『神奇四字小語』。我的母星沒有這個概念。」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另外你誤會了,你現在其實坐在一頭六腳犀象上。」
「……什麼?」
「這不是禮車,前面沒有司機在開車,我穿的也不是西裝。我們只是用智慧型動態身份變裝器做了些偽裝。」他解釋道:「畢竟騎著六腳犀象前往校門口,會比較難解釋——我聽說這顆星球上的人對外星生物之類的事情比較保守。」
「……現在這樣也沒有比較好解釋好嗎?」子易吐槽道,「所以……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等到的時候,你就會知道囉。」長老與渡鴉對看了一眼,語帶神秘地說道。
「——你成功解開晶片裡的資料了嗎?」子易隨口問道。
「哦那件事啊,的確有了點小進展。」長老的表情稍微正經了一些,「不過我還有些前置作業需要先處理,我們可以約週六——我聽說你們地球上每個禮拜有兩天假日。」他停頓了一下,「他們都是很厲害的災控部特務,希望能夠沒事。」
「感覺你已經非常熟悉台灣了。」
「畢竟我在桃園待了半個輩子嘛。」長老笑了笑,「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莊園裡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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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過分張揚的加長型禮車最後在新竹的一家名為「The Dream House」的酒吧旁的停車場內停下來。
「這裡是……?」子易抬頭看著酒吧門口那塊暖黃色的招牌,微微愣了一下。
長老沒有回答,帶頭推開了酒吧的門,一瞬間,溫暖的燈光與音樂一起湧了出來。
酒保位置上,馬丁尼和莫希托正站在吧台後整理酒杯,動作熟練。坐在吧台前的,則是阿斯林、費南雪、達米勒和璃亞。他們原本正熱鬧地聊著天,一看到長老和子易進門,幾乎同時轉過頭來。
「你們終於來啦——!」璃亞第一個揮手,興奮得差點從椅子上跳下來。
「你們怎麼都在這裡?」子易感到非常驚喜。那種久違的、真正放鬆的笑意,連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我們用最後的積蓄買下了這家酒吧,又重新整修了一下。」馬丁尼一邊擦著杯子,一邊平靜地說道。「算是我們夢想的第一步。」
莫希托站在一旁,一邊遞菜單給長老和子易,一邊認真地點了點頭。
「烏——我是說,渡鴉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重新聯絡上我們每一個人。」阿斯林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說。
「沒禮貌,我現在有名字。」那隻渡鴉不滿地拍了拍翅膀。「我叫『希望』,不叫『渡鴉』。」牠微微地抬起下巴,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驕傲。
「什麼嘛,我還以為你超討厭這個名字。」阿斯林露出一副被背叛的表情。他順手攪拌了一下他點的巧克力榛果拿鐵。
達米勒大聲地笑了出來。他摸了摸璃亞的頭,安靜地喝著柳橙沙瓦。
「其實,你們剛剛還沒到的時候,我們已經約好了——以後每一年,都要找一天在這裡見面。」費南雪笑著喝了一口手裡那杯焦糖瑪奇朵。
「每年都見面!」璃亞也立刻跟著附和。她因為年紀太小不能喝酒,只能抱著一杯柳橙汁,卻依然像喝了烈酒一樣興奮。
「希望你也會來。」費南雪對著子易露出了微笑。
子易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那些一起在黑暗裡拼命活下來的人,如今幾乎都坐在這裡了。
渡鴉拍了拍翅膀,停在吧台上,語氣像是在進行例行報告:「我調查了每個人的近況。這些是我目前有辦法聯絡上、今天也有辦法前來的人。」牠稍微停頓了一下,「其他人嘛——那名金髮少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暫時不願見人。他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重新開始生活;林繪里開始上繪畫課了,正在朝著夢想前進,今天沒空前來;那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最近正在努力面試幾間大公司,對聚會的意願不高;至於那位跛著腳的少女、老女人,還有她的貓——長老安排她們住進了白樹森林,由可可亞老奶奶負責協助照顧她們。」
子易安靜地聽著。他從沒想過自己居然還有機會再次聽見這些人的消息。
「今天正好是我們逃出來之後的整整半個月,所以我們今天的聚會還有另一個目的。」長老也在吧台前坐了下來,語氣平靜。「——我要一杯長島冰茶,謝謝。」
「悼念哲宇……我是說,哲涵?」子易這麼猜測,語氣有些許遲疑。「——我一杯蘋果紅茶就好。」
「她不是唯一一個死去的人。」費南雪低聲說道。
「什麼意思?」子易有些納悶。
「她的名字……叫做簡芯語。」阿斯林停下了動作,臉色沉重地回道:「她原本是個零售商店員,長期飽受憂鬱症所苦。」
「……誰?」子易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那個黑色頭髮的女人。」費南雪低聲地補充道,「如果不是她的無線電對講機——我們根本不可能抵達得了最後的聚居地。」
子易接過蘋果紅茶,情緒開始複雜了起來。「那個……沒有名字卻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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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每個人都喝完自己點的飲料後,他們一起離開了酒吧。
夜晚的新竹街道比白天安靜許多,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馬丁尼和莫希托也收拾好了店裡的東西,拉下鐵門,跟著大家一起徒步往前走。
「我們要去哪裡?」子易走在隊伍中間,納悶地問著帶頭的長老。
「在我的母星上——梅可尼卡,我們有一種習俗。」他的語氣很平靜,「我們會把一片梅樹的葉子放在屍體上,當作對這個人的思念——『葉子』這個詞,在梅可尼卡星球上的發音,和『離去』相似。所以,當我們失去某個人時,就會把梅葉放在他的身上,代表我們承認了他的存在,也承認了他的離開。」
阿斯林和費南雪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就連一向喜歡重複最後幾個字的璃亞都難得沒有插嘴。
「如果……這個人連屍體都沒有留下,我們就會找一塊象徵性的土地,把梅葉放在那裡。」他的眼神有一瞬間變得很遠。子易可以很肯定地說,他大概又想起了「處刑者號大屠殺紀念碑」前,那片鋪滿梅葉的地面。那是個連悲傷都被時間風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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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跟著眾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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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長老終於在一棵巨大的榕樹前停了下來,「地球上沒有梅葉——我覺得,看起來最像的東西,就是榕樹的葉子。」他指了指眼前的這棵大樹。「所以我想——這裡會是個很適合的地方。」
「適合做什麼?」子易抬起頭來,看向那片巨大的樹影。
「適合舉行一場盛大的梅葉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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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榕樹下清出一小塊平整的空地。那裡沒有墓碑,也沒有名字,只有被夜色壓得發亮的泥土。
他緩緩地蹲下身來,從地上撿起第一片榕葉,然後小心翼翼把它放了上去。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害怕驚到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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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哲涵,」他低聲念出了她的名字。「謝謝妳,代替我們繼續照顧跳跳,還有聚居地的大家。」
風從樹間穿過,葉影輕輕晃動,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簡芯語,」費南雪也走向前來,放下了第二片榕葉,「對不起我們沒能保護好妳。」
子易和阿斯林也跟著放下一片葉子,兩人早就已經泣不成聲。
馬丁尼、莫希托、達米勒、璃亞——他們每個人依序向前,輕輕地放下一片葉子,把某段來不及說完的話,安靜地留在這裡。
「還有……那些在聚居地裡,被影子怪物帶走的人們。」馬丁尼又接著說道。
他開始細數著每一個不再回到聚居地的無名者,把榕葉一片一片地撿起,再一片一片地疊在榕葉堆的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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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葉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說話。就像是一場遲來的道別,或是一場終於被允許存在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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