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想跟我們一起離開的話——現在就進到燈塔頂裡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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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站在窗邊,對著燈塔下方逐漸安靜下來的人群喊道。聲音不再高亢,卻異常清楚。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順手把窗戶關上。他轉過身來,靠著一旁的牆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所以現在,你打算怎麼做?」長老語氣平靜地問道。
子易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重新計算自己剛剛說的那些話會引發多少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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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來到燈塔頂的,是那名在這裡出生的小女孩。她的腳步很輕,推開燈塔頂的門時卻很堅定。
後方跟著的,是她的父親。他的步伐不穩,踏出的每一步都帶著遲疑,但仍緊緊牽著小女孩的手,沒有放開。他在燈塔頂停了下來,環顧了四周,很明顯是第一次來到這裡。隨後他轉頭看向子易,嘴角扯出一個有點勉強但帶著真誠的笑。
「你的演說……真的很感人哪。」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下定某種決心。「你說得對,我們逃避得太久了。我向女兒承認了外面世界的存在,我們已經約定好離開之後,要一起到很多地方去玩。」他的語氣開始激動了起來,「我還打算替自己取個名字。就叫『達米勒』吧——我曾經的夢想,是成為一名披薩外送員。」他說完後,露出了「總算放鬆一點了」的表情。
「我想要叫自己『璃亞』,也就是『離呀』的諧音——我想要離開這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和把拔一起要去好多好多的地方。」小女孩緊抓著父親達米勒的衣角,眼神像是剛被點燃的小燈。
「所以是『達璃亞』嗎?——好特別好好聽的名字唷。」費南雪輕輕地笑了,微微地蹲下來對著璃亞說道。
「不公平,妳這次就沒有說『這個名字也太奇怪』!」阿斯林立刻抗議道。語氣就像是終於讓他逮到了機會。
「人家小孩子而已,你計較什麼呢?」費南雪不疾不徐地回答道,「而且的確有『達』這個姓氏呀,只是比較少而已。」
「汪!汪!」跳跳吠叫了兩聲,不確定是在幫阿斯林還是費南雪幫腔。
「哇!透明的小狗狗——!!」璃亞指著角落的跳跳。那隻半透明邊境牧羊犬跳跳也抬起頭來回望著她。
「他叫跳跳。」費南雪補充道,「身體已經半影化了——不過別擔心,牠沒有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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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能加入的話真是太好了,我們也很需要知道下一個光洞出現的確切位置。」子易看著璃亞,緩緩地說道。
「你打算怎麼做呀?」達米勒問道。
「我剛剛才有了初步的想法——」子易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他憑著腦海中片段的長老記憶,轉身走向雜物間旁一塊覆蓋著灰塵的紅色厚布前。他抓住了布的一角,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掀——「出來吧,梅鸛嘎啦嘎啦!」子易刻意壓低聲音,模仿長老的聲音說道。
一隻滿是灰塵的巨大機械鳥從陰影中顯露出來,四顆眼睛同時亮起了暗紅色的光。「咔、咔、咔」牠的金屬關節發出低沉的摩擦聲,些微卡頓,緩緩地展開了牠的金屬雙翼。塵埃被氣流掀起,在昏暗的燈塔內飄散。
「嘎啦嘎啦?」阿斯林皺起眉頭,似乎非常驚訝自己為什麼從來沒注意到那裡有塊蓋著的布。
「嘎啦嘎啦?」費南雪也愣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為什麼子易知道那塊布的底下放了什麼。
「嘎啦嘎啦!」長老跟著呼喊道,看起來就像是見到了許久沒見的老朋友,「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牠從穿戴式裝置裡飛出來的模樣。」
「嘎啦嘎啦!」璃亞單純只是非常興奮。
「哦——有名字的機械替身啊,這待遇還真讓人羨慕。」渡鴉的語氣帶著一點明顯的嘲諷,像是在偷偷抗議薩維從沒想過為自己命名。
「哇哇哇!好酷哦,這裡還有會說話的烏鴉——!」璃亞指著那隻機械渡鴉,越加興奮地說道。
「他是渡鴉。你千萬別叫他烏鴉,他會開始碎碎念的——」子易在機械渡鴉準備反駁的瞬間前便打斷了牠。他伸手拍了拍機械嘎啦嘎啦冰冷的外殼。「我的想法是——我們一起乘著這個朝著光洞飛去,逃離這裡!」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命名為——『伊卡洛斯行動』!!」
「伊卡洛斯行動?」阿斯林再次皺起眉頭,似乎正在思考是否應該吐槽子易的命名邏輯。
「伊卡洛斯行動?」費南雪也愣了一下,開始努力回想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
「伊卡洛斯行動?」達米勒露出疑惑的表情,看起來對這個名字有點意見。
「伊卡洛斯行動!」璃亞依舊單純只是非常興奮。
「……該不會是地球希臘神話裡那個伊卡洛斯吧?」渡鴉跺了跺腳,滿臉疑惑地問道,「他是飛向了太陽沒錯,不過最後不是掉下來了嗎?」
「……也是啦,好像有點不吉利齁。」子易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道,「我再想想別的名字好了。」
「哇勒。」璃亞發出了失望的聲音。
「……牠最多可以載幾個人?」哲涵似乎聽見了大家的討論聲,從床邊撐起了自己的身體。
「哲涵,你醒啦!」子易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恩?」阿斯林和費南雪回過神來,似乎沒聽清楚哲涵說了什麼。
「我剛問——牠最多可以載幾個人?」哲涵不厭其煩地覆述了一次。她走向浴室,簡單替自己梳洗了一下。
「五個。」長老沉默了一下,開始嘗試使用經驗測量嘎啦嘎啦的極限。「以一個地球人類平均五十公斤來計算的話,五個就是極限了。」
「現在光在燈塔裡的,就有七個人哦,子易。」哲涵走出浴室,淡定地下了結論。子易的表情似乎微微地沉了下來。
「還有一隻狗。」費南雪補充道。
「跳跳應該離開不了,」阿斯林反駁道,「牠碰到光就會感受到刺痛,記得嗎?」
費南雪頓時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沒事的……跳跳很喜歡這裡。」阿斯林笑著安慰她。跳跳在一旁嗚噎了一聲。
「我不怕光,我可以自己飛行離開。」渡鴉淡淡地說道,「——只是說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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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兩個人走了上來。
一個是當初歡迎他們來到這裡的那個充滿活力的男人,另一個則是無論外表或聲音都看不出性別的人。
「我們來晚了嗎?」活力男氣喘吁吁地問道:「應該還有我們的位置吧?」
「嚴格來說……早就沒有了。」阿斯林很誠實地回答。但很快地補了一句,「不過子易很聰明的,我們正在想辦法……硬擠出來,大概吧。」
兩人對看了一眼。
他們看起來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分別打算叫自己「馬丁尼」和「莫西托」——因為他們的夢想,是一起在酒吧裡擔任酒保。
「『費』和『莫』都是非常合理的姓氏。」費南雪沒等到阿斯林吐槽,就搶先說話,「但『阿』依舊不是。」
阿斯林噘了一下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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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金髮少年和黑髮少女也走了上來。他們的步伐比前面的人慢一些,像是還沒完全從稍早在臨時搜救隊時發生的事件裡走出來。
「剛剛……是我對大家作證搜救時發生什麼事的……」黑髮少女愧疚地低著頭,聲音很輕,「我完全沒想到場面會變得如此失控,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剛剛是我帶頭攻擊了你們。真的很對不起。」金髮少年跟著低頭,雙拳握得很緊,像是在努力壓住某些仍未消散的情緒。
「沒事啦,過去的事情就忘了吧。」子易笑了一下。「我們一起離開這裡——重新活下去吧。」
金髮少年咬緊了牙,依舊沒有抬頭,像是還沒找到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位置。他沒有夢想,也還不知道該叫自己什麼;黑髮少女則決定叫自己『林繪里』——她說因為她的夢想是成為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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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們想出逃脫方法前,又陸續上來了三個人: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一個抱著小貓的老女人,和一個跛著腳且話不多的少女。
扣掉可以自行飛行的機械渡鴉和無法離開的跳跳,現在這個空間裡總共擠了十四個人和一隻小貓。
「其他人怎麼辦?」阿斯林透過窗戶望著燈塔底下的人群。他們已經逐漸散去,回到棚子和露營車前準備重新狂歡。
「那是他們的選擇……我們只能給予祝福。」子易低聲說道,他的視線在窗外那些狂歡的火光中停留了許久,才緩緩收回。「每個人都有權利決定自己要不要離開。這和強迫他們留下來沒什麼分別。」
長老看著子易,「我有說過嗎……你挺適合加入銀河系政府的。」這是他下的結論。
「這是褒還是貶?」子易笑了起來。
「都不是。」長老轉身說道,「只是每個人……都有他適合的位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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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一小陣子後,大家繼續討論離開的可能性。
「如果把嘎啦嘎啦的武器模組和彈藥艙都拆除,然後綁上繩索的話,是不是可以再多撐起一些人?」子易一邊說道,一邊把先前用來將哲涵固定在背上的繩索拿了出來,在手中拉直、比劃著。
「這樣也頂多七至九個人吧。」長老非常肯定地說道,「況且,拖曳系統還得考慮重心與擺盪問題。要是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的話,到時候可能會失控。」
「還是可以讓這隻機器鳥一個一個地把大家載出去?」阿斯林問道。
「光洞不會開啟這麼久。」璃亞絕望地說道。
燈塔內稍微安靜了下來。有些人—金髮少年最為明顯—在一旁顯得不耐,似乎已經有點放棄。
「如果是這樣的話,果然是無法所有人一起離開吧?」說話的人是那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既然這樣的話,哪些人必須捨去就是個問題——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應該有優先權吧。」他指著那個抱著小貓的老女人說道,「像這種年紀很大還帶著貓的,肯定是出不去的吧。」
「如果我不能出去的話,我的貓咪能不能——」老女人把小貓往懷裡縮了縮。
「那可不行,妳的貓咪對行動來說肯定是阻礙。而且牠自己出去了,肯定也沒人要幫妳養牠吧。」穿著西裝的男人反駁。
「為什麼要拋棄貓咪!!」達璃亞兩個臉頰鼓了起來,很不服氣的說道。
「不如這樣吧,」活力男馬丁尼插嘴道,「既然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離開的話,那也應該是有夢想的人有優先權吧?」他擅自下了結論:「現在已經為自己命名的人剛好九個,勉強是載重極限。」
「喂喂喂,那可不行!」西裝男立刻駁回這個提案,「我是壯年人,本來就該優先——在這種極端環境裡,老人和小孩肯定是擺在最後的。」
「沒辦法多綁幾條繩子,硬是把所有人都帶走嗎?」這次說話的人是莫西托。
「你剛剛是睡著了嗎?」西裝男這次甚至直接站了起來,「長老說了很清楚了,那隻機器鳥的載重有極限。」
「既然大家沒辦法決定誰離開的話,」達米勒突然有個提議,「不如就用組成臨時搜救隊的決定方式—抽籤儀式—來決定,如何?」
「啊啊啊啊,我的運氣一向很差耶——」金髮少年突然崩潰地抱起頭來,「我果然還是得留在這裡等著被怪物吃掉的吧!!!」
「抽中的人是離開還是留下來?」話不多的少女總算開口,「按照原本的邏輯,抽中黑色金屬球的人是『抽中厄運』的意思,所以應該是『留下來』的,對嗎?」她的眼神輪流掃視了每個人,想確認自己是否和大家想法一致。
「如果真的是照著臨時搜救隊決定方式的話,」黑髮少女林繪里立刻回應道,「那麼上一輪抽中的人,應該就是可以『跳過厄運』的人,對嗎?——所以目前可以離開的是四個人。」她的手指點了點上一輪參與搜救的子易、哲涵、金髮少年和自己。
金髮少年看了她一眼,露出了感謝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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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吵了。」子易終於說話,「我說過了——我們會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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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安靜下來,視線全落在子易的身上。
「怎麼做?——只會胡亂給別人虛假希望的傢伙!」
「光洞在天上啊!沒有哪隻巨鳥載的話,哪有其他辦法?」
「該不會從頭到尾,最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是你吧?!」
質疑聲此起彼落。
子易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我剛在想,或許……我們需要的不是飛行。」他停頓了一下,「……而是一座橋。」
四周安靜了下來。
「……橋?」阿斯林眨了眨眼,不解那是什麼意思。
「……橋?」費南雪看起來也很不解。
「……橋!」長老睜大了自己的雙眼,似乎也跟著想到了什麼。
「……橋!」璃亞高舉起自己的雙手呼喊道,儘管她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子易點了點頭,「如果我們讓渡鴉先飛出去,把繩索固定在光洞外的支點上——樹木、建築物、或是電線桿之類的東西。只要有一個足夠穩定的固定點,就能建立一條傾斜向上的路徑,搭建起一座橋。」
「然後呢?」費南雪問道。
「然後,」子易轉頭看向燈塔角落裡那頭沉默的機械巨鳥,「讓嘎啦嘎啦從繩索的另一端拉起——我們就可以透過滑軌,讓這裡所有人五個五個滑出去——這樣既可以讓重量分散,也能夠加速離開。」他轉轉過頭來,對著渡鴉眨了眨眼,示意自己還是很在乎牠的。
渡鴉歪了歪頭看著他,沒有回話。
「可是……光洞的開啟時間還是不夠長。」璃亞疑惑地說道。
「我們只要讓它再稍微開啟久一點點就可以了吧?」說話的是阿斯林。他指了指光服上的燈光說道:「光能改變這裡的物理結構,對嗎?——所以理論上,如果我們在繩索上面綁燈,光洞也會開得更大更久一點,對嗎?」
跳跳輕輕地「汪」了一聲。子易和費南雪也跟著微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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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的討論聲中,原本冰冷的燈塔頂,第一次有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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