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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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跳的吠聲傳進了子易的耳裡，清晰而急促，彷彿在黑暗深處呼喚著他的名字。
子易緩緩睜開雙眼，視線仍舊模糊。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想要抓住那熟悉的身影，卻只接觸到冰冷的空氣。
「跳跳……？」他低聲喚道。但回應他的只有冰冷的風聲，以及某種低沉而扭曲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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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勉強撐起身體，環顧四周，這才看清了現實——哲涵、金髮少年與黑髮少女全都失去意識，倒臥在他附近的地面上。三人的頭盔皆裂開了一個大洞，些許鮮血濺落在破碎的面罩上，凝成暗紅的痕跡。影子怪物無聲地在四周徘徊，卻沒有撲上來撕裂他們。
「還沒結束……」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站起來。他扯下破碎的頭盔，把它隨手扔在一旁。額頭上的幾道傷口再次裂了開來，鮮血滑過眼角與嘴角，視線瞬間染上一層猩紅。
他踉蹌地走到哲涵身旁，小心翼翼地替她脫去了頭盔。他低頭一看——她的臉竟完好無傷。子易怔了一瞬，但他沒有時間多想。
「……撐住。」
他轉身翻找散落四周的物品堆，從裡頭抓出了一條破舊的繩索，迅速地將哲涵固定在自己的背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身來，替倒在一旁的金髮少年與黑髮少女也取下頭盔，並伸出雙手將兩人一併拖起。三人的身體沉重得像鉛塊，幾乎快將他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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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微微下沉，膝蓋發出細微的顫抖聲。但他沒有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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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腳，緩慢地往前挪動，踏出了第一步。
他的鞋底在地面上沉重地摩擦著，刺耳而遲緩。肩膀與雙手承受的重量，幾乎將他整個人往後拉扯，拖著他快無法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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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腳，也緩慢地往前挪動一點點，跟了上來。
影子怪物在四周游走，像潮水般起伏，卻始終與他保持著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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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腳，再往前踏出一步。
哲涵的身體微微滑落，子易的重心瞬間傾斜。他稍微停了下來，顫抖著手將繩索重新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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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腳，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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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腳，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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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崩潰的邊緣。
他的呼吸越來越亂，視線逐漸模糊，卻仍死死盯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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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道輪廓。最後的聚居地就在眼前。
兩扇由影子構成的巨大城門緩緩地拉開，無聲無息地迎接他們的歸來。門內的人群一個個轉過身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沒有人說話。只有子易拖著身體前行的聲音，一步又一步地，直到終於踏進聚居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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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撐不住了。他整個人彎下身來，疲憊不堪地將金髮少年與黑髮少女重重放倒在地，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鮮血順著額角滴落。他抬起頭來，目光卻依然銳利地望向人群。
「你流血了……發生什麼事了？」阿斯林焦急地走上前來，臉色鐵青，手裡還握著喝到一半的鐵觀音珍珠奶茶。
「你還撐得住嗎？」費南雪也快步跟在後頭，語氣壓不住焦急。
「長老回燈塔了嗎？」子易低聲問道。還沒等他們回應，他又逕自地繼續說道，「……我們先帶她上去吧。」阿斯林和費南雪互相對視了一眼後，點了點頭，一左一右撐住哲涵的重量，與子易一起轉身，朝著燈塔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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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內部就像往常一樣，昏暗而幽深。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攀爬這道螺旋階梯，但這一次，彷彿沒有盡頭。
階梯的寬度只容得下一個人通行。阿斯林走在前方，費南雪守在後方，三人勉強撐住哲涵的重量。子易腳步沉重，呼吸紊亂。他每走幾步，腳就會在階梯邊緣往下滑落幾個階梯。他的膝蓋重重地撞在階梯上，滲出了鮮血。他咬緊牙關，站了起來，重新穩住步伐，繼續前進。
「……就快……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地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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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一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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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一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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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共有五百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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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們就快抵達燈塔頂端。微弱的光從高處灑落，照亮前方的那道門。阿斯林伸出手來，推開了門。
「汪！汪！」跳跳猛地衝了出來，瘋狂地朝他們吠叫，聲音急切而顫抖。
「……跳跳？」子易的瞳孔微微地收縮。
他拖著哲涵走進了門內。長老正坐在裡頭，戴著伸縮鏡片，專注地研究著手中的晶片。那一瞬間，所有壓抑在子易心中的疑問、憤怒、被隱瞞的一切，幾乎同時從他的喉嚨裡湧了出來。「你——」他想開口，卻發現他的呼吸早已崩潰，只剩破碎的喘息。話還沒說完，便身體一軟，整個人向前倒去。哲涵的重量壓在他背上，黑暗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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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子易睜開了眼。這次他躺在並排的兩張椅子上，硬梆梆的觸感讓背部隱隱作痛。他的意識還沒完全清醒，一旁的跳跳已經低聲嗚咽著湊了過來，在他手邊不安地來回踱步。渡鴉靜靜地停在一旁的桌面上，沒有說話。
「我稍早嘗試讀取過渡鴉體內生理狀態同步感測器晶片裡的資料。但裡頭包含二十四層加密金鑰，無法破解。那些東西，通常只會交給最親近的幾位特務保管，避免資料流出——很明顯我不是其中一位。」長老注意到他已醒來後，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轉過頭來，「你還真是了不起哪，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耗盡體力兩次。很抱歉你得睡在那麼不舒服的地方，我把自己的床讓給哲涵了。」
跳跳輕輕蹭了蹭子易的手，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
「說到這個，我用影化檢測器檢查了一下哲涵，在她的身上完全沒有影能量波動。」長老繼續說道，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但我很快地發現，那並不是沒有，而僅僅是「偵測不到」。她的影能量不在表面，而在她的體內——只要朝著她的嘴內偵測就可以發現。就像是一個被完全影化的存在，被她謹慎地保護在自己的身體內一樣。」
阿斯林皺起眉頭，下意識在朝著哲涵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哲宇，她本來的樣子。」子易不太確定地低聲回答道：「現在這個……應該是影能量依據他的黑暗面所構築出來的型態。」
「我從沒見過這種情況。」長老微微點頭，「體內影能量數值滿載，但表面偵測起來的結果卻是零。就像是……能量被完全吸收了一樣。」
「你的意思是……哲涵本身，就像是一個容器一樣？」子易問道。
「可以這麼說。」長老看著他，「就像是一個可以承載影能量的容器一樣。」
「那她會怎麼樣？」阿斯林終於忍不住開口，從椅子旁探出頭來。
跳跳也輕聲嗚了一下，像是也在跟著擔心什麼。
「我不知道——但她體內的影子怪物……似乎在保護她。」長老停頓了一下，轉向子易，「就算如此，你還是打算帶她離開這裡。對嗎？」
子易沒有猶豫地點了點頭。
「這點和你爸爸蠻像的——有些事情，就是不肯放手。」長老笑了笑，「……這是好事。」
「我已經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他了。」子易盯著長老，摸了摸自己腿上的傷口，「我從沒想過他們會清除我的記憶。」
「……什麼？」阿斯林和費南雪驚呼了一聲，眼神紛紛轉向長老。
「……你果然知道了。」長老輕輕嘆了一口氣。「你說你能看到我的記憶時，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早就看到了。」他沉默了一會，「我很抱歉，但當時的情況……可能沒有其他選擇。」
「我沒有看見。將近兩百年的記憶一口氣塞進我的腦海裡，我根本看不清楚。」子易沙啞地說道，「……或者，是我自己刻意忽略了它。」
空氣短暫地安靜下來。
「據你爸媽的說法，那時候你才小學一年級。」長老終於開口，「你提早放學回家，無意間看到了某個不該看到的東西。不久之後——你的精神便開始趨近崩潰。幾天後，他們便回到白樹森林莊園向我求助。」他的聲音開始稍微低沉了起來。
子易的呼吸開始加速。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椅子的扶手，指甲在木頭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一般來說，那些對母星有強烈執念或創傷的孤兒，在送來白樹森林之前，就會進行記憶重置。」長老繼續說道，「但那裡仍然保留著那種藥物……據說是以防萬一。」長老移開了視線，像是在害怕與子易的眼神交會。「我取走了那些藥，進行純化——因為我們沒有打算抹去你全部的記憶，只想針對那個事件。」他停頓了下來，「但就如我所猜測的一樣，抹除腦裡的記憶可能會有副作用。」
阿斯林和費南雪在一旁聽得入神，眼神開始慢慢地轉變為擔心。
「就你爸媽的描述，你的大腦為了不讓你繼續遭到攻擊，而開始刻意地忽略掉這個世界的異常，讓你的人生變得像齒輪一樣——精準、固定、安全，確保你永遠待在『不會出錯』的位置。」
「就像是影能量創造出來的哲涵，正在試圖保護哲宇一樣。」子易緩緩地開口。他不太確定此刻自己內心的感覺。
他總算看向了子易，「但我如今才知道，似乎遠不僅於此。你的大腦發展出了一些機制，強化了你的感知能力，甚至變得超乎常人——我意識到你的超能力都是感知類型的的時候，我大概就知道是這麼回事了。你因為害怕而變得更加強大。」
「我可以在探照燈光的盡頭聽見跳跳的聲音。」子易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與其說是聽到，更像是感覺得到。這合理嗎？可以感受到時間的流動，甚至可以感應到對方的情緒、想法，還有記憶。」他抬起頭來，聲音開始顫抖，「……這正常嗎？！」
「端看你對『正常』的定義是什麼。」長老緩緩地開口，「……我想，本來就沒有人，是真正『正常』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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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一支火把撞破了燈塔頂的窗戶，帶著碎裂的玻璃翻滾進來，火星四散。
「著火啦！著火啦！著火啦！」渡鴉猛地振翅而起，拍打著空氣，在狹小的空間裡慌亂地盤旋。
「汪！汪！汪！」跳跳也跟著炸開似地狂吠，繞著火把不停來回跳動。
長老快步走向一旁的雜物間，抓出一支滅火器，「嘶——」地一聲輕輕地把火苗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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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費南雪愣了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阿斯林衝到窗邊往外一看，臉色瞬間慘白。「外面……滿滿的人，他們——看起來非常憤怒！」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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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那個女人是個怪物呀！！」怒吼聲從燈塔底部傳來。帶頭的，是剛才的那位金髮少年。
「——我早就說過那個長老肯定有問題！！！他一定在燈塔裡偷藏著怪物！！」
「——我之前親眼看到了，長老跟那些怪物們交易！！」
「——他讓我們組成臨時搜救隊，一定是為了定時把我們送出去餵那些怪物啊！！！」
「——難怪他要把我們全部關在這裡，我們根本是被圈養起來的啊！！！」
「——我早就覺得有問題了，為什麼他這麼都不需要食物。因為他本來就是怪物啊！！！」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為自己取名字！！」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想要離開！！——因為他們就是怪物啊啊啊啊！！！」
謠言像瘟疫一樣擴散。更多火把被拋上來，撞擊牆面與窗框，火光在室內瘋狂閃動。長老拿著滅火器四處噴灑，牆上的影子似乎活了起來。
「他們瘋了嗎？！」阿斯林低聲地咒罵道，「如果塔頂的燈熄滅了——可是會把那些怪物給引過來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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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來——！」子易推開窗戶，用盡全力地大喊。冷風灌入了燈塔頂，他的聲音在火把的劈啪聲中顯得異常突兀。
燈塔底下的人們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聲，沒有人打算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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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沒有退縮，他盯了下方的人群，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你們真的覺得——」他停頓了一下，「燒了這裡，就能燒掉你們心裡的恐懼嗎？」他的聲音沒有變大，卻更加清晰。「還是覺得，只要把她交出去，你們就能睡得安穩嗎？」子易的目光掃過燈塔下方那一張張憤怒卻又絕望的面孔。「如果這樣做真的有用的話，那你們就繼續扔吧。我也很想把這一切都燒掉啊，我也很想逃避啊。」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聲音第一次裂了開來，「——我剛剛才知道，我的人生有十幾年都是假的。我也跟你們一樣，只想躲起來，假裝這個世界是『正常』的啊！」
風聲掠過，開始有幾個人猶豫地停了下來。阿斯林和費南雪在他的後方互相對視了一眼。
「如果只是在這裡等死的話——為什麼你們還願意聚在這裡？」子易往前踏了一步，半個身子懸在窗邊，「為什麼要把這座牢籠取名為『最後的聚居地』？為什麼要把身上穿的這東西取名叫『光服』？為什麼要把被影子吞噬這麼可怕的事情命名為『影化』？」他的聲音一字字落下，搖擺卻堅定，「——你們嘴上不停地說著『名字沒有意義』，但你們還是替一切取了名字，為什麼？——因為你們不甘心！因為你們還不想放棄！你們和我一樣，都快被這份『想活下去卻無能為力』的恐懼給逼瘋了。你們只是不想承認——這是你們最後的掙扎！」
沉默開始悄悄地擴散。更多的人停了下來，火光映照在他們動搖的眼神裡。
「我能感受到時間的流動，我的耳朵能聽見幾百公里外的聲音，那不是因為我強大，是因為我太害怕。我的身體為了讓我活下去，逼我變得這麼奇怪。」他緊緊地盯著燈塔底下的每個人，眼神變得更加堅定，「你們也一樣，把不了解的東西當成怪物，為什麼？——因為你們的大腦在試圖保護你們，讓你們相信『只要除掉異類，我們就安全了』。」他搖了搖頭，「那只是在欺騙自己而已。我逃了很久，逃到連我自己都信了那套平凡的謊言。」他抬起頭來，「但我再也不打算這麼做了。——我會離開這裡，回到教室裡把那該死的考卷寫完。然後，回去面對我逃避了一輩子的事情。」
燈塔底下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鼓掌。但——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沒有人再繼續扔出手上的火把。
「所以，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他大喊著，情緒非常慷慨激昂。「我已經跟過去的自己和解了，現在輪到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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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他們都這樣子對你了，你還想要拯救他們，帶他們一起離開？」阿斯林低聲地問道。
「這就是子易啊。」費南雪眼神柔和的看著子易，輕輕地笑了。「我想——這應該算是，他的另一個超能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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