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子易出生前一個禮拜,白樹森林莊園裡開始出現了鬧鬼的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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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零星的低語。有人說,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比身體慢半拍移動;也有人,她看到自己在轉身的瞬間,影子沒有在第一時間跟上來。過了幾天,傳聞開始變得越來越誇張。不知道從誰開始,矛頭慢慢地指向了霜蛇腹中的孩子——有人說,那孩子是魔鬼;也有人說,那孩子是某種厄運的象徵。
「不要相信這些毫無根據的東西!」可可亞老奶奶難得露出嚴肅的神情,語氣堅定地對孩子們說道。
「是真的!」一個地球名字叫做「蔡婷軒」的小女孩急切地說道:「就在昨天晚上,我看到我的影子……裂開了一張恐怖的笑臉!」
「我也是!」另一個年紀大一些、地球名字叫做「張乙傑」的小男孩接著說道:「今天早上,看到我的影子……長出了魔鬼的角!」
孩子們的聲音此起彼落,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但不安已經蔓延開來。
「我沒有不相信你們,但你們不能把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強推到一個還沒出生的小孩身上。」她語氣低沉而堅定,「這對他的母親,還有他,都不公平。……你們也不想被其他人說是這些異象的起因吧?」
一時之間,孩子們安靜了下來,不再說話。
「我來調查吧,」塵蛛站了出來:「——我來把魔鬼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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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先來吧,看到了什麼?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找來的一個空房間,把窗簾拉上,搬了張小椅子坐在中央,手上拿著簡單的記錄板。蔡婷軒是第一個進來的。她的雙手緊緊抓著衣角,說話時眼神一直往地上飄。其他孩子們在門外排成一排,有人踮著腳偷看,神情既害怕又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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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他一共問了十八個小孩。每一個人的描述都不盡相同,但都是從發現自己的影子異常開始的。
他決定到每個孩子描述的案發現場看看。有的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底下,有的在床邊牆角,有的甚至是在廁所裡那盞忽明忽暗的燈下。他根據每個人的不同描述,嘗試了不同的光源角度和關燈方式,重現他們的站姿與視線高度,反覆地站定、停頓、轉身,觀察自己腳下的影子、轉身時的影子、移動時的影子。但不管怎麼樣,都沒有成功地再次看見孩子們看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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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如果會害怕的人,先去和可可亞老奶奶一起睡吧!」塵蛛一邊在記錄板上疾速書寫自己的調查結果,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我明天會繼續調查。大家——晚安。」他把房間的燈關上。
孩子們發出了失望的聲音,腳步聲在走廊上逐漸遠去,房間陷入了安靜。
塵蛛閉上了眼,呼吸逐漸放慢。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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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擦!」一聲極輕的機械聲,在黑暗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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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蛛猛地睜開眼。他點亮了一盞蠟燭,視線鎖定聲音來源。那是他事先放置在各個牆角的其中一個小機關——影子移動軌跡感測器。透過一些細小的機械結構,連接到一個改裝過的廣口瓶上。而此刻,瓶子裡有一小塊「影子」,像是被從一大團影子撕下來一樣,邊緣微微顫動。
「噢哈囉,你這個美麗的小傢伙。」他蹲了下來,視線與瓶子平齊,壓低聲音說道。那一小塊影子微微地收縮了一下。「你……會害怕?」
影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塵蛛幾乎可以肯定他在哭泣。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的。」他把語氣放輕說道,「你在這裡等我一下,馬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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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離開房間,來到星鴞和霜蛇的房門外,硬是把熟睡中的星鴞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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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星鴞在廣口瓶前推了推眼鏡,眉頭皺了起來。
「嗯,這就是孩子們看到的影子怪物。」
星鴞啟動自己的穿戴式裝置,調出銀河系政府的資料庫。「看起來……有點像是《泛銀河系生物圖鑑》裡頭記載的『影維度生物』。」他抬起來頭,「不過你說你可以感受到他會害怕是什麼意思?這本圖鑑裡明確寫著,他們是『非感應型個體』,不應該有情緒的存在。」
「研究一下就知道囉,」他低聲說道,從那個跨維度技術製作的背包中,翻出了一堆零件與模組,把它們攤在桌上。「找到了!當初改良穿戴式裝置的時候。多出來的感官防護罩模組。」他舉起一塊電子零件模組。
「這東西可以做什麼?」星鴞有點納悶。
「你聽過『逆向工程』嗎?」塵蛛談起他最愛的生物工程學時,眼神總是閃著亮光。「感官防護罩的核心邏輯,是『把情緒頻譜過濾掉』。而我,只要把感測器的輸入輸出反過來,就能讓情緒頻譜……顯現出來。」他熟練地把模組接上示波器,按下了啟動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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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儀器才剛亮起來,霜蛇的尖叫聲就從門外傳來,打斷了塵蛛和星鴞的研究。
「霜蛇!」塵蛛和星鴞大喊道,幾乎同時衝出房間。
「開始了!……」她在床上低聲著喊道,聲音顫抖,卻努力地維持著冷靜。她的嘴唇發白,雙手緊緊抓著被單。「快去找可可亞老奶奶……」她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塵蛛猛地點頭,轉身就跑,差點在門口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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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莊園都被悄悄地喚醒了,房間的燈一盞盞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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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塵蛛的呼喊下,可可亞老奶奶很快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動作俐落得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在她房間內的孩子們被帶往另一側的房間安置,幾個年紀較大的孩子們壓低聲音安撫著較年幼的孩子們。有人緊張地抓著彼此的手,也有幾個孩子偷偷地躲在房門外張望。
「今天晚上不准亂跑。」可可亞老奶奶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堅定力量。她快步跟著塵蛛進入霜蛇的房間。
霜蛇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咬緊了牙關,汗水沿著她的額頭滑落,手緊緊地抓住星鴞的手臂。星鴞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回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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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彷彿變得很慢。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顫抖,都被無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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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終於,伴隨著幾乎撕裂空氣的喊聲——一道清脆的嬰兒啼哭聲劃破了原本緊繃的空氣。
「出生了,恭喜。」可可亞老奶奶輕聲地說。她熟練地將孩子抱起,動作穩定而溫柔。
星鴞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霜蛇閉上了眼,眼角帶著淚,露出一個虛弱但安心的笑容。
「我想在這裡,多陪她一會。」星鴞轉頭對著門邊的塵蛛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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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蛛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靜靜地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桌上的示波器仍在「搭—搭—搭—」地發出規律的聲響,但一旁的廣口瓶卻裂開了一個小洞,原本困在裡頭的那一小塊影子早已經不見。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床邊輕輕地坐了下來,然後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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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的是,在接下來的日子,似乎再也沒有孩子看見任何詭異的影子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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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新生的孩子,很快地成為了孩子們間的寵兒。孩子們輪流抱著他、逗他笑,搶著替他蓋被子、拿奶瓶、搖搖籃,笑聲重新填滿了莊園的每一個角落,彷彿那些曾經讓人不安的低語與恐懼從未存在過一般。
又過了兩個月,霜蛇已經完全恢復了活力。她動作俐落地重新紮起頭髮,眼神裡多了一份屬於母親的堅定。星鴞則一如往常地沉穩,只是看向孩子的目光,多出了幾分溫柔。這也意味著,他們道別白樹森林莊園的日子終於來臨。
星鴞和霜蛇輕輕地推開莊園的門。位置重置了,他們現在站在另一棵神木前。那天才剛下過雨,空氣很清新,天空也藍得很不真實。
「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塵蛛站在門口,望著他們。
「回到我們各自的崗位吧,銀河系政府災控部仍需要我們。」星鴞笑了笑,「也許等到有一天,再告訴他真相。」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的話。」霜蛇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輕聲補了一句。「那你呢?」
塵蛛沉默了一下,轉頭看了看站在他背後一起為兩人送別的孩子們。「我想……再多待一陣子。」
星鴞笑著,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許……我們會很常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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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樹森林回到了原本的節奏。一年、兩年、三年,轉眼間,十年過去了。
孩子們一批一批地長大、離開,又有新的孩子被帶進來。笑聲換了一批又一批,卻從未真正消失。塵蛛從一開始的「暫住者」,變成了孩子們口中的那個「長老」。再到後來,有些年紀更小的孩子們甚至以為他本來就一直住在這裡。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留下來,也許只是因為某個模糊的念頭——有許有一天,潔會想回來這裡看看,而他不想錯過那天。
星鴞和霜蛇大概一年至少會回來這裡一次。他們擔心自己的孩子發現真相,所以從未帶他前來,但總是會向塵蛛更新他的最新狀況——會說話了、會走路了、會問奇怪的問題了。時間一直在前進,但塵蛛仍停在原地,一直找不到一個理由,讓他再次回到銀河系政府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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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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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往常一樣,結束雜務,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門才剛關上,他就發現示波器上的波形正在近乎失控的震盪。
頻率不斷地疊加再疊加,就像是某種能量正在強行「擠進」這個世界。
「噢,你回來了——」他睜大了雙眼,自言自語地說道。還來不及反應,他就筆直地從自己腳下的影子中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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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世界只剩下一片沒有邊界的灰暗。那個使用跨維度技術製作的背包就躺在旁邊。
他爬了起來,小女孩嵐嵐.銀鯧就站在他的面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他嘴唇顫抖著,眼淚就快要流了下來,「這不公平……」灰暗的世界隨著他的怒吼而震顫。
「我就說了太空很危險吧?」小女孩嵐嵐.銀鯧歪著頭說道:「如果不是那個夢想的話,我就不會死了。」
「不不不不不不,嵐嵐.銀鯧上校……我成功了啊。妳知道嗎?我成功了啊!」塵蛛的聲音開始破碎,「我建構出整套『宇宙求救熱線』系統了,普頓隊長、卡諾洛上校和瑟傑琳上士都有救了啊!!!我還把太空海盜處刑者號大部分的成員都送上審判了啊!妳看到了嗎?——妳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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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嵐嵐.銀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的身形開始慢慢崩解,轉眼間,變成了小女孩潔.汞汞水銀的模樣。
「對你來說,我就是個累贅吧?」小女孩潔.汞汞水銀面無表情地說道:「因為我父親的請求,不得已把我帶回了銀河系政府總部,又在人資部部長的要求下把我記憶抹除,扔到地球上,對吧?」她的眼神突然銳利了起來,「否則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為什麼從沒想過要來找我?」
「……不、不是的,我只是……我一直以為我們不見面……對妳來說更好……」塵蛛的雙眼非常刺痛,視線變得非常模糊,「但我來了啊!!!妳知道嗎?我一直不敢和自己說,但我一直在這裡等妳回來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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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潔.汞汞水銀沒有說話。這一次,是影子浣熊的模樣。
「抱歉啦學弟,我也束手無策了。」影子浣熊面露無奈地說著:「——我一直很想問你,你用宇宙求救熱線拯救了那麼多人......為什麼到最後,卻連自己的心都拯救不了?」
塵蛛再也無法克制住自己了。
他跪了下來,眼淚像是無法關閉的水龍頭般,徹底失控地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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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整個世界又恢復成那片死寂的灰暗。那些影子形成的幻影已經消失了,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或者說更像是,其實這裡一直以來都只有他自己的聲音一樣。他抬起頭來,呼吸還未完全平穩,但總算意識到了這之間的規律——
「……我可能想反了。」他呼吸急促地思索道。
他一直以為,白樹森林莊園開始出現影子怪物之後,孩子們才開始對即將到來的新生孩子產生恐懼與猜疑。
但事實可能剛好相反。白樹森林莊園之所以開始出現影子怪物,是發生在孩子們的恐懼與猜疑之後。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他們的心情平復之後,那些怪物也會跟著消失。這表示,現在再次出現影子怪物的原因沒有別的,那是他在白樹森林莊園裡壓抑了十年的孤獨與罪惡感,終於來到了臨界點。那些影子,一直都是在「情緒波動」最強的時候出現的。
「所以並不是你們帶出了情緒頻譜,而是你們……受到情緒頻譜的操縱,我答對了嗎?」他對著黑暗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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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沒有回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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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了,光洞在他的上頭一個個地裂開,又一個個地再次無聲的闔上。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困在這裡多久。
也許是拜他種族皮膚能夠將大氣分子分解成代謝養分的功能所賜,他在這裡不真正感到窒息,且對食物的需求極低。
他點亮了一盞手提照明燈,靜靜地坐在那裡。影子怪物在他的周圍徘徊、靠近、又緩緩退開。他不再逃避,也不再掙扎。他開始學會控制呼吸,讓自己的情緒像水面一樣靜止。那些撕裂他的記憶,逐漸地沉入深處。慢慢地,影子怪物開始繞開他,就像是已經開始習慣了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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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次,開始有人從光洞掉了下來。一個人、兩個人,接著是更多更多的人。
就像是突然掉進深海裡的動物般,他們從高處墜落,在灰暗中痛苦地翻滾、掙扎,完全失去方向,沈重的空氣讓他們快要窒息,發出了混亂且恐懼的聲音。那盞微弱的手提燈,是這裡唯一的「存在」。他們漸漸地朝著他的方向聚集過來,視線也很快地落到了他身旁那個「看起來極度不合理」的背包上。其中兩個男人率先衝了出來,粗暴地把背包搶走,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倒了出來:兩件超小型太空衣、一隻巨大的機械鳥、無數個零件和模組,還有——近乎無限的食物和水。
氣氛改變了,恐懼開始慢慢地轉化成另一種東西——佔有。他們撲了上來,爭搶、推擠,甚至開始毆打,像野獸一樣撕扯、吞食,把食物塞進嘴裡,把水往喉嚨裡灌。有人試圖把自己塞進那件仍完好的超小型太空衣裡,瘋狂地拍打面罩,像是在祈求裡面還殘留一點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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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幫你們重新設計太空衣,讓你們每個人都可以更順暢地呼吸。」塵蛛終於開口了。所有人停下了動作,回頭看著他。
「我想在這裡建造一座燈塔,讓每個在這裡迷失方向的人,都能夠看到光,走到這裡。」他繼續說道,那群人不知所措的互相張望。「就叫我『長老』吧。我想我……頗喜歡這個稱號。」他微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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