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過一種更安靜的生活。母親來訪的那兩天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激起了一些波紋,但波紋很快就消失了,水面恢復平靜。他繼續拉著窗簾,繼續不開燈,繼續用最小的動作活著。他不再看社群平台了,不是因為他不想,是因為他沒有手機了。他只有一台舊電腦,是幾年前買的,開機要3分鐘,風扇嗡嗡叫,像一台小型吸塵器。他用那筆記本電腦上網,搜尋自己的名字,看那些他已經看過千百遍的內容。這成了一種強迫性的儀式,像每天早上必須喝的那杯咖啡。不是因為他需要咖啡因,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動作來標記一天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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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關於他的討論已經開始減少了。不是因為人們忘記了,而是因為有更新的事件發生了。另一個偷拍案、另一個被肉搜的人、另一個被貼上標籤的名字。網路像一條巨大的河流,每天都有新的東西被沖上來,舊的東西被沖走。他正在被沖走。這本該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但他發現自己高興不起來。因為被沖走不代表他清白了。只代表他過時了。一個過時的偷拍犯。一個去年被罵過的、現在沒人要罵了的偷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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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他收到了公司的正式解雇通知書。是掛號信,郵差按了門鈴,他簽收的時候,郵差看著他,沒有說任何話。解雇通知書放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封口貼得整整齊齊。他撕開信封,拿出那張紙,讀了三遍。紙上的文字是制式的,每一個字都像從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本公司基於維護職場安全與社會形象,經內部評估後,決議依勞動基準法第十二條終止與台端之勞動契約,即日生效。」終止。生效。這些字像一塊一塊的積木,堆在一起,變成一個他無法攀爬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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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通知書讀到第三遍的時候,試圖從那些文字裡找到一絲人性,一個拼錯的字、一個手寫的簽名、一個蓋歪的印章…什麼都好,只要有人的痕跡。但他找不到。印章是紅色的,圓形的,蓋在人事主管的簽名旁邊,精準、對稱、完美。一個完美的印章,蓋在一個不完美的人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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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通知書摺好,收進抽屜,和那張電影票根放在一起。電影票根是五年前的,日期已經模糊了,紙質泛黃,邊緣有一點磨損。是一部好萊塢動作片,他記不得劇情了,只記得那天下雨,他和一個朋友,那個朋友現在已經不聯絡了,撐著一把傘跑到電影院,鞋子全濕了。散場後,在捷運站門口,那個朋友對他說:「下次再一起看。」下次沒有來。那部電影出了續集,出了第三集,那個朋友結了婚,搬到別的城市,他們再也沒見過面。但那句「下次」他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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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把解雇通知書和那張票根放在一起,像把兩塊不同時代的化石放在同一個展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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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投履歷。他用那台風扇很吵的舊筆電,打開求職網站,一間一間瀏覽。他把履歷改了又改,刪掉那間公司的名字,那間曾經讓他在面試時說出「我對貴公司非常嚮往」的公司。把工作期間的結束日期改成「至今」,好像他還在那裡,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他像一個修圖師,把自己的過去修得漂漂亮亮:乾淨的學經歷、乾淨的技能、乾淨的自我介紹。沒有任何一條汙漬、一道疤痕、一個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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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那些疤還在,只是被蓋住了。蓋在粉底下面,蓋在濾鏡後面。面試官只要上網搜尋他的名字…他試過,第一頁全部是那則貼文,就會看到那張照片、那件深藍色外套、那個灰色背包、那條歪歪扭扭的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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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投了二十幾間公司,收到四間面試通知。第一間,面試官是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年紀。面試進行到一半,對方忽然低頭看了一下手機,然後抬起頭,表情變了。不是厭惡,是尷尬。一種「我知道你是誰但我不能說我知道」的尷尬。接下來的十分鐘,格子襯衫男人問的問題越來越敷衍,像在念一份他已經決定要丟掉的劇本。「我們會再通知你。」通知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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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間,面試官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他。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右肩上方,像在跟一個站在他後面的人說話。他回答了所有的問題——學經歷、專長、為什麼離開上一份工作,每一個答案都像一顆被輕輕放下的蛋,但面試官把它們全部推到一邊。「有消息我們會通知。」沒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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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間,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桌上已經放著一台平板電腦,螢幕朝上。不是他的照片,是那則貼文的截圖。他看著自己的背影,坐在那張會議室裡,覺得那張照片裡的男人正在嘲笑他——你看,你到哪裡都會見到我。面試官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看著他,像在等待一個解釋。他張開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說了一句「謝謝你給我面試的機會」,然後站起來,走出會議室,走進電梯,走下樓梯,走進人群。人群沒有看他。他們低著頭滑手機,可能正在看另一則貼文,另一個被肉搜的人,另一個出名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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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間面試,他沒有去。鬧鐘響了,他按掉,翻了一個身,繼續睡。不是因為他放棄了,而是因為他醒來的那一刻,突然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去面試。為了錢?他還有一些存款,夠他活一陣子。為了證明自己還有價值?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價值了。他的價值,在過去這幾個月裡,被一點一點地從他身上剝下來,像洋蔥被一層一層剝開,剝到最後,裡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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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它變長了。他確定它變長了。從左邊延伸到中間,又從中間往右邊推進了一小段。像一條緩慢的、不會枯竭的河流。他盯著那條裂縫,想:如果它繼續延伸,會到哪裡?會穿過天花板,穿過天花板上面的水泥層,穿過四樓的地板,穿過四樓住戶的客廳,穿過他們的茶几和沙發,穿過屋頂,穿過天空。然後呢?然後它會抵達哪裡?他想像那條裂縫一直延伸,延伸到一個沒有網路的地方,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一個他不需要證明自己沒有偷拍的地方。他想沿著那條裂縫爬出去。但他知道,裂縫不是出口,裂縫只是一個記號。提醒你這裡破了,但你補不起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VG4lTtVE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