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直接回家。他不想回家。回家又要面對那面天花板，那條裂縫，那堆還沒洗的碗盤，那個關機了但他知道裡面塞滿訊息的手機…不，他的手機不在了，現在他沒有任何手機。沒有手機的感覺很奇怪，像少了一個器官。他的手會不自覺地伸進口袋，摸到的只有空空的口袋內襯。他站在警察局門口，發現自己不知道要往哪裡走。回家？回哪個家？那個被公布地址的公寓？那個鄰居用異樣眼光看他的地方？那個隨時可能有人在門口等他回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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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人行道走，沒有方向，沒有目的。他經過一間便利商店，綠色招牌上的燈管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亮著。他走進去，買了一罐咖啡，站在門口的垃圾桶旁邊喝。咖啡是冰的，苦的，但至少他能嘗到味道。他的舌頭恢復了一點功能。這是一件好事。他把空罐子丟進垃圾桶，繼續走。他經過一間早餐店，已經下午了，鐵門半拉，裡面有人在拖地，水漬沿著地板縫隙流到騎樓。他經過一個公園，鞦韆上還是沒有人，但那隻鴿子還在，這次停在溜滑梯的扶手上，歪著頭看他。他經過那棵歪脖子樹，樹葉被雨打落了一些，鋪在樹根周圍，黃黃綠綠的，像一張潮濕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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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著走著，發現自己走到了地鐵站站入口。那個入口。那個他被拍到的地鐵站。他站在入口對面的騎樓下，看著那個發著光的地鐵標誌。他每天走進那個入口，刷卡，下電扶梯，站在月台上等車。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那個標誌長什麼樣子。現在，他看著它，覺得它像一隻眼睛。一隻不眨的、永遠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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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走進去。他轉身，往反方向走。他走得很慢，像一個沒有地方要去的人。他經過一家網咖，門口貼著「24小時營業」的貼紙，邊角翹起來了。他走進去，付了兩個小時的錢。櫃檯的店員是一個年輕男生，頭髮染成金色，戴著耳機，沒有看他。他被分配到一個狹窄的隔間，一台舊電腦，鍵盤上有不明的水漬。他打開瀏覽器，搜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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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尋結果第一頁，全是那則貼文。那張照片。那個背影。那些留言。他往下滑，看到一則新聞報導，標題是：「地鐵偷拍案 網友肉搜出嫌疑人身份」。內容短短的，大概兩百字，但重點全部都有了。「一名女性乘客在社群平台指控，在捷運車廂內遭到一名男子偷拍裙底，網友根據照片中的背包特徵，迅速鎖定一名任職於科技公司的K姓男子。」他的名字被寫成「K姓男子」，像一個被馬賽克處理過的臉。但馬賽克沒有用，因為他的名字已經出現在留言裡了。任何一個會使用搜尋引擎的人，都可以在三秒內找到他的全名、他的公司、他的學歷、他以前參加過的社團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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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下滑。有一則貼文是他的大學系學會發的聲明：「本會已注意到近日網路流傳之貼文，經查該名男子確為本系校友。本會譴責任何形式的性騷擾行為，並支持司法調查。」譴責。系學會譴責他。那個他曾經繳過系學會費的系學會。那個他曾經幫忙搬過桌子椅子的系學會。他看著那則聲明，覺得胸口那個洞又變大了一點。風灌進來了，這次是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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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瀏覽器，看著空白的桌面。桌面上有一個資料夾，名稱是「遊戲」，裡面大概是前一個客人留下來的。他沒有點開。他坐在那裡，聽著網咖裡的各種聲音。隔壁隔間的人在打電動，鍵盤敲得很用力，像在敲釘子；斜對面有人在看影片，笑聲從耳機縫隙漏出來，尖銳而遙遠；門口那台飲水機在運轉，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這些聲音疊在一起，變成一堵牆。他被那堵牆包圍著，暫時不用去想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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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到了。他站起來，走出網咖。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灑在濕濕的柏油路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暈。他站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長，從腳底延伸到馬路邊緣，頭的部分淹沒在一個小水窪裡，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他想起小時候玩過的一個遊戲——踩影子。他跟同學在操場上互相踩對方的影子，踩到了就贏。那時候他不知道影子是什麼。現在他知道了。影子是你無法甩掉的東西。它沒有重量，但你永遠帶著它。你跑，它跟著你跑。你躲進陰影裡，它就消失，但你一走出來，它又出現了。它比任何東西都忠誠，也比任何東西都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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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走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9點多了。他爬上那條黑暗的樓梯。三樓的燈泡還是沒換，他摸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三樓的時候，他看到門口有一個黑影。他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捏住，停了一拍。他站住，不敢動。那個黑影動了一下，然後開口說話：「你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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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母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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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又提起一口氣。母親來了。母親說要坐火車上來，她真的來了。她站在他租屋處的門口，背著一個舊舊的旅行袋，手裡提著一袋東西，看起來像水果。走廊的感應燈亮了。大概是鄰居聽到聲音出來看，黃色的光照在母親臉上，他看到母親的眼睛紅紅的，臉上的皺紋比上次看到的時候更深了，像一張被揉過又攤開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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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買東西。」他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謊。也許是因為「我去警察局做筆錄」這句話太難說出口了。也許是因為他不想讓母親知道，他被當成一個嫌疑人帶進警察局，坐在一張鐵椅子上，對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警察描述一隻橘色的貓。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6UQ3btpK
母親沒有追問。她只是看著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像在檢查一件被退回來的包裹有沒有損壞。然後她把那袋水果塞到他手裡，說：「你還沒吃飯吧？我買了便當。」便當在旅行袋裡，被衣服包著，拿出來的時候還是溫的。炸雞排便當，是他小時候最喜歡吃的。他看著那個便當，透明塑膠蓋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蒸氣，雞排的邊緣有一點焦，高麗菜絲鋪在旁邊，上面擠了一坨美乃滋。他端著便當走進房間，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吃。母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那張椅子上堆了他的衣服，她把它們推到一邊看著他吃。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他咀嚼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機車經過的引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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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爸說，那個人不是你。」母親說。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著一件易碎的物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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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想說「對，那不是我」，但這幾個字卡在喉嚨，被雞排和飯粒堵住了。他想說「我被停職了」，想說「我今天去了警察局」，想說「他們收走了我的手機」，想說「網絡上有三萬個人在罵我」。但他沒有說。因為說出來，就是把那些東西從他身上轉移到母親身上。母親的肩膀已經夠窄了，扛不起這麼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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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擔心，媽媽相信你。」母親又說。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I0Wi3IHy
K吞下嘴裡的飯，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帶著一點水壺的金屬味。「好。」他說。他只剩下「好」了。「好」是一個不需要思考的答案，也是一個不需要負責的答案。你說「好」，不代表你會去做，只代表你聽到了。你說「好」，不代表你同意，只代表你不想反駁。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7h4K7Ye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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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母親睡在他的床上，他睡在地板上，鋪了一床薄薄的被子。地板很硬，他的背脊貼著冰涼的磁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天花板那條裂縫還在，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裡。他聽著母親均勻的呼吸聲，像一首遙遠的搖籃曲。他想起小時候，每次做惡夢，母親都會走進他的房間，坐在床邊，摸著他的額頭，說「沒事了，沒事了」。那時候他相信她說的話。現在他不確定了。不是因為他不相信母親，而是因為他發現母親的「沒事了」並不能讓事情真的沒事。母親的信任是一面盾牌，但這面盾牌擋不住網路上的三萬則留言，擋不住警察局的筆錄，擋不住那張被貼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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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著。明天還要面對很多事情。明天，他必須去處理那些事情。明天，他必須決定，是要繼續躲在殼裡，還是要把頭伸出來，看看這個世界還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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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第三天早上回去了。她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個舊舊的旅行袋，眼睛還是紅紅的。她沒有問K什麼時候會回公司，也沒有問警察那邊怎麼樣了。她只是說：「冰箱裡有滷肉，你記得熱來吃。」然後她抱了他一下。那個擁抱很短暫，但很有力，像要把什麼東西壓進他的身體裡。勇氣、運氣、或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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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之後，房間又安靜下來。安靜得很滿，像一個裝滿水的杯子，水面張力撐到極限，再多一滴就會溢出。他坐在床邊，看著母親留下來的那盒滷肉，放在桌上，用保鮮膜包著，醬油的顏色滲進肉的纖維裡，旁邊有幾顆滷蛋，蛋黃邊緣染上一圈褐色。他沒有去熱。不是因為不餓，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不太敢一個人吃東西。一個人吃飯的時候，吞嚥的聲音太清楚了，像一個人在洞穴裡敲石頭，回音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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