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警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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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犯了罪,是因為有人報案。報案的人他不認識,他不可能認識,因為那個人是在網路上看到他的照片,看到他的地址被人貼出來,然後打電話報警的。他的地址。他的住址。那是一棟老舊的樓宇,5層樓,沒有電梯,他住在3樓,門牌號碼掉了漆,剩下一個模糊的「3」。他不知道是誰把他的地址貼上去的,但那則留言還在,他昨天看到了,貼在留言串的深處,有一百多個讚:「他住在XX街XX號三樓,我朋友住附近,看過他進出。」沒有人質疑。沒有人說「這樣公布地址不好吧」。只有讚,一排小小的、藍色的讚,像一排無聲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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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的時候,他正在睡覺,不是真正的睡覺,是那種醒著但閉上眼睛、假裝自己不在這個時空裡的狀態。他的身體躺在床上,但意識漂浮在半空中,像一團沒有重量的霧。門鈴響了三聲,尖銳的電子音,穿透那團霧,刺進他的耳膜。他沒有動。他不動是因為他不知道該用哪一張臉去開門。他的臉已經被貼在網路上了,被三萬個人看過,被三萬個人罵過,被三萬個人記住了。他不想讓警察也記住那張臉。警察會把那張臉和報案紀錄連結在一起,存進某個資料庫裡,永遠不會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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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開了。因為門鈴響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聽見隔壁的住戶打開門,探頭看了一眼,又關上了,金屬門框撞擊的聲音在樓梯間迴盪。他知道如果他再不去開門,那個住戶,一個從來沒跟他說過話的老太太,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混合好奇與冷漠的表情,就會在網路上說:「警察來了,他不敢開門,一定是心虛。」然後會有100個讚,200個讚,300個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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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門,站在門框裡,像一幅被掛歪的畫。肩膀一邊高一邊低,身體微微傾斜,眼神無法聚焦。兩個警察站在門口,一個年長,一個年輕。年長的那個大概50歲,頭髮灰白,臉上有深深的紋路,像一張被摺過很多次的地圖;年輕的那個大概20出頭,戴著眼鏡,眼神裡有一種努力裝出來的嚴肅,像一個第一次上台演講的學生。年長的警察看著他,眼神不帶情緒,像在看一份文件。不是看,是核對,核對文件上的照片和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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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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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聲音沙啞,像一台很久沒用的收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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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報案指控你涉及非法拍攝與性騷擾罪,請你跟我們回去做調查。」年長警察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經念過千百遍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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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我沒有偷拍」。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這句話在警察局裡聽過太多次了,每一個被抓的人都這麼說,包括那些真的犯了罪的人。他的「沒有」和那些人的「沒有」放在一起,被同樣的語氣說出來,被同樣的耳朵聽到,無法分辨真偽。他點點頭,回去拿了錢包和鑰匙,穿上那件深藍色外套,他只有這一件外套,即使知道它會讓人聯想到那張照片,他還是得穿,因為外面在下雨,細細的雨絲像一根一根透明的針,從灰色的天空中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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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他們走下樓梯。樓梯間的牆壁是米黃色的,上面有歷年住戶留下的痕跡:搬家具時刮出來的凹痕、小孩用蠟筆畫的線條、不知道誰貼的廣告貼紙,邊角都翹起來了。他走過這些痕跡,像走過一條關於他人生的時光隧道。他想起剛搬進來的時候,這棟樓宇還算新,牆壁是白的,樓梯間的燈還是亮的。現在燈已經換了好幾顆,有些樓層的燈泡壞了,房東沒有換,他就摸黑走上去。他已經習慣了摸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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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車停在巷口。是一輛普通的轎車,不是那種有鐵窗的廂型車。這讓他稍微鬆了一口氣。不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會被關進鐵籠,而是因為有鐵窗的車代表你是一個罪犯,而沒有鐵窗的車代表你還只是一個嫌疑人。嫌疑人和罪犯之間,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線,細到肉眼看不見,但那條線還在。他必須相信那條線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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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上後座,安全帶的扣環戳著他的腰側。車內的椅套是深灰色的,有一種清潔劑的味道,像醫院的走廊。年長的警察開車,年輕的警察坐在副駕駛座,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車窗外的風景慢慢移動。那間便利店,綠色招牌在雨中發著光;那間早餐店,鐵門拉下來,上面的塗鴉被雨水沖得模糊;那個公園,鞦韆空盪盪的,雨滴打在金屬座椅上,濺起小小的水花;那棵歪脖子樹,被風吹得搖來搖去,像一個在雨中顫抖的老人。他想記住它們,因為他不知道下一次看到它們的時候,自己還是不是同一個人。也許下一次看到的時候,他已經是「偷拍犯K」了,而不再是原來的那個K。那個每天6點50分起床、午餐不超過120元、月底帳單準時繳清的K。
警察局的燈光是白色的,白到像醫院的手術室,白到讓人覺得自己隨時會被開刀,被剖開,被檢查每一個器官。牆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桌椅是灰色的,是唯一的例外,像一個被遺忘的逗號。他被帶到一個小房間,裡面有一張鐵桌子、兩把鐵椅子、一面鏡子。他知道那是單面鏡,鏡子後面可能有人在看他,也可能沒有,但他必須假裝有。他的任何一個動作、任何一個表情,都可能被記錄下來,成為證據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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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其中一把鐵椅子上,椅面很硬,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褲子的布料傳到大腿。他把雙手放在桌上,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還是剪得很短,邊緣齊整。他昨天剪的,不是因為指甲長了,是因為他需要做一點事情,任何能讓他的手不發抖的事情。剪指甲是一件。洗碗也是一件。但他沒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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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警察坐在對面,打開一本空白的筆錄,拿起筆。那支筆是便宜的原子筆,筆蓋被咬過,邊緣有淺淺的齒痕。年輕警察看起來比他還緊張,推眼鏡的動作重複了好幾次,像一個第一次幫病人打針的實習醫生。他看著K,清了清喉嚨,開始問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像一顆被丟進水池的石頭,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但漣漪很快就消失了,水面恢復平靜,什麼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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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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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他報出自己的全名,那個被貼在網路上、被三萬個人看過的名字。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在念一個陌生人的身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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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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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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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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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工程師。」他頓了一下,「但現在停職了。」停職。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像一塊沒有被咬碎的食物,卡在喉嚨,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年輕警察在紙上寫字,寫得很慢,每一筆每一劃都像在描紅,筆尖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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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年輕警察看了一……下紀錄,翻了一页,才找到正确的日期。「昨天下午6點15分,你在地鐵上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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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看手機。」K說。這句話是真的,但不完整。真相是一個需要細節填充的容器,而他手上沒有任何細節。他的細節,那隻橘色的貓、那個紙箱、紙箱上「新鮮蔬果」四個字。像一把沙子,他越是用力握緊,它們越從指縫間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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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年輕警察的眼鏡滑下來,他又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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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咪影片。」K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謬。在一個被指控偷拍女性裙底的場合,他的辯詞是一隻貓。一隻在紙箱裡打滾的橘色肥貓。他幾乎可以預見年輕警察臉上即將浮現的表情,那種「你在開我玩笑嗎」的表情。但年輕警察沒有露出那個表情,只是低下頭,在筆錄上寫了幾個字。K看不見他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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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樣的貓咪影片?」年輕警察又問。這個問題讓K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對方會直接跳過這個話題,或者用一句「你確定嗎」來質疑。但年輕警察沒有,他只是繼續往下問,像一個按表操課的辦事員,問的問題不是因為他相信,而是因為表格上有這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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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色的貓。紙箱。牠在打滾,紙箱太小,牠卡住了。後腿在踢。」K說。他發現自己描述那支影片的時候,聲音變得比較平穩。那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說出一段完整的話,不是「我不知道」、「不是我」、「我沒有」。而是一段有具體細節的敘述。這段敘述像一根細細的繩子,從某個遙遠的、正常的世界垂下來,他抓住了它,暫時不用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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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那個影片的標題嗎?或是發布的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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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想了想。他記得那支影片是在一個叫「貓咪日報」的頻道看到的,但他不確定。可能是「貓咪日報」,也可能是「每日一貓」,也可能是「橘貓聯盟」。這些名字在他的記憶裡攪在一起,變成一團模糊的字串。他每天看太多貓咪影片了,牠們全部長得差不多:橘色的、灰白色的、虎斑的、三花的。都在紙箱裡打滾,都在追逐雷射筆的紅點,都在被小黃瓜嚇到跳起來。這些影片對他來說是一種類似白噪音的存在,用來填補下班後那幾個小時的空白。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必須對警察描述其中一支影片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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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確定,可能是『貓咪日報』。」他說。他的聲音又開始不穩了,因為他知道「我不太確定」聽起來像一個正在編故事的人。一個說實話的人應該可以準確說出頻道名稱、影片標題、發布日期。但他不能。他的記憶力從來不好,他的腦袋是一張被重複書寫過太多次的紙,舊的字跡被新的字跡覆蓋,全部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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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警察點點頭,在筆錄上繼續寫。他沒有追問,沒有質疑,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的臉像一面空白的螢幕,K在上面投射不出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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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證據嗎?」年輕警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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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又是證據。這個詞像一根迴力鏢,不管他把它丟到多遠,它都會飛回來,打在他的後腦杓上。他沒有證據。他沒有把那支影片存下來,沒有截圖,沒有按讚,沒有留言。他甚至沒有把影片看完,看到一半他就去上廁所了,回來之後自動播放已經跳到下一支影片,是關於一隻會開門的哈士奇。他的瀏覽紀錄呢?他從來不清瀏覽紀錄,理論上應該還在。但他的手機已經被收走了,放在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被貼上標籤,送進他不知道在哪裡的證物室。他無法打開瀏覽紀錄來證明自己。就算可以,瀏覽紀錄也只能證明他「看過」那支影片,不能證明他「沒有偷拍」。這是兩個命題,中間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邏輯鴻溝。你可以證明你做過一件事,但你永遠無法證明你沒做過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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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偷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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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平的,不再是穩的。像一條被拉得太緊的線,終於斷了。斷掉的線在空中彈了一下,然後軟軟地垂下來。他不是在辯護,他是在哀求。哀求一個他永遠拿不出來的東西——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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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警察抬起頭看他,眼神裡有一種他無法辨認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懷疑,不是厭惡。是一種更複雜的、介於兩者之間的情緒,像一杯被攪拌過但還沒沉澱的水。他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一隻小蟲在啃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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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交出來。」年輕警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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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那支手機跟了他兩年,螢幕上有三道細細的刮痕,其中一道特別長,從左上角延伸到中間,像一條乾涸的河床。邊角有一點點掉漆,露出底下銀色的金屬。那是他騎腳踏車的時候摔的,手機從口袋飛出去,在地上滑了半公尺。他撿起來的時候,螢幕沒事,但邊角掉了一小塊漆。他為那塊掉漆懊惱了一整天。現在,他看著那塊掉漆,突然覺得那是一件多麼微小的事情。小到像另一個宇宙裡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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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警察把手機放進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封好,貼上標籤,在上面寫了一串編號。那個編號很長,英文字母加數字,像一個秘密的咒語。K看著那支手機被封進袋子裡,覺得那不是他的手機了。那是證據,是展品A,是案件編號第某某某某號的附屬物。它不再是一個可以拿來打電話、看貓咪影片、收發訊息的手機。它是一個沉默的證人,而它說的話,他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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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回去了。」年輕警察說。他把筆錄轉過來,推到K面前,「看一下,沒問題的話在這裡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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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低頭看那份口供。他的視線在那張紙上移動,一個字一個字讀。姓名:K。年齡:28。職業:資訊工程師(停職中)。案由:性騷擾。他的陳述被濃縮成短短幾行:「當事人表示當時正在觀看網路影片,否認有偷拍行為。當事人無法提供影片名稱或瀏覽紀錄作為佐證。」他把這幾行字讀了三遍。它們是正確的。每一個字都是他剛剛說過的。但組合在一起,看起來卻像一個拙劣的謊言。他的陳述,被轉換成公文語言之後,失去了所有的血肉,只剩下乾癟的骨架。那隻橘色的貓不見了,紙箱不見了,牠踢腿的樣子不見了。只剩下「觀看網路影片」六個字。六個字。他的全部人生,被濃縮成六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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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跡潦草,和他平時的簽名不太一樣。那三個字看起來像另一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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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出偵訊室。走廊很長,燈光一樣的白,一樣的刺眼。他走著走著,覺得自己像在走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隧道兩旁是一扇一扇的門,全部緊閉著,門上的號碼牌順序跳來跳去,像一本被翻亂的書。他不知道這些門後面是什麼,也許是另一間偵訊室,也許是檔案室,也許是拘留所,也許是廁所。他只知道他必須繼續往前走。因為停下來,就代表他承認自己迷路了。而他沒有迷路。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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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警察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空還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吸滿水的海綿,隨時會再擠出水來。空氣裡有一種雨後的氣味:潮濕的柏油、濕掉的落葉、排水溝翻上來的淡淡霉味。他站在門口的遮雨棚下,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氣味鑽進他的肺裡,涼涼的,濕濕的。他覺得那是現實的氣味。警察局裡面沒有氣味——不,有,是消毒水和舊紙張的味道,但那種氣味不屬於現實。現實是濕的、冷的、有霉味的。他已經在警察局裡面待了多久?他不知道。他的手錶沒電了,手機被收走了。他失去了一切可以用來測量時間的工具。時間變成了一種抽象的東西,像一條沒有刻度的尺。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Oq4JeKNS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