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警署的傳票來了。是一張白色的紙，上面印著制式的格式，用黑色原子筆填上他的名字和案由。傳票被塞在他的信箱裡，和幾封廣告傳單、一張水電費帳單疊在一起。他把傳票從那疊紙裡抽出來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這一個月下來，他已經不太會害怕了，害怕是一種新鮮的情緒，而他已經過了保存期限。是因為這張紙代表他的案件還在動。它沒有消失，沒有被遺忘，沒有像網路上那些討論一樣慢慢沉下去。它被某個公務員放在某個檔案夾裡，被某個檢控官排進了某個待辦事項裡。他是一個案件。一個有編號的、被歸檔的、正在「處理中」的案件。他想起不知道在哪裡讀到的一句話：「處理中的意思是，沒有人正在處理。」但他希望這次不一樣。他希望這次真的有人在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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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案說明的時間是下午2點。警署是一棟灰色的建築物，方方正正的，窗戶很小，像一座被壓扁的堡壘。他走進大門的時候，被要求過安檢門。他把口袋裡的東西全部掏出來。錢包、鑰匙、零錢放進一個塑膠托盤裡。安檢門嗶了一聲，他愣住，安檢人員叫他再走一次。第二次沒有嗶。他被引導到一個等候區，坐在一排鐵椅子上。等候區的牆壁是米白色的，上面貼著幾張海報——「性侵害」、「拒絕家庭暴力」、「檢舉貪污」。海報上的字體很大，顏色很鮮豔，但邊角都翹起來了，沒有人把它們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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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40分鐘。40分鐘裡，他旁邊的椅子換了三個人。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不停看錶；一個年輕女生，低著頭滑手機；一個老太太，手裡捏著一張寫滿字的紙，嘴裡念念有詞。沒有人跟他說話。他看著牆上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跳，發出細微的喀喀聲。他想起小時候在牙醫診所等看診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時鐘，數著秒數。那時候他害怕的是鑽牙的聲音。現在他害怕的是一種更抽象的東西。被蓋章。被貼標籤。被從「一般人」的資料夾移到「嫌疑人」的資料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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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輪到他了。他被帶進一個偵查庭，比偵訊室大一些，但一樣的白，一樣的冷。檢控官坐在一張高桌子後面，是一個中年女性，頭髮剪得很短，貼在耳後，沒有一根散落。她的眼神很利，像一把剛磨過的刀。她面前放著一台電腦和一疊紙。K坐在她對面，隔著一張桌子。他的椅子比她的矮，所以他必須微微仰頭才能看到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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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K？」檢控官的聲音沒有情緒，像一台語音助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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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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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指控於今年6月15日下午6時15分，在捷運車廂內，以手機偷拍女性裙底。你有沒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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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這次他的聲音沒有抖。一個月了，他說這兩個字的次數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它們已經變成了一種反射動作，像膝蓋被敲到的時候腳會踢出去。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勇氣，只需要一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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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控官低下頭，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你的手機數位鑑識報告出來了。」她說，語氣像在報告天氣，「報告顯示，你的手機裡沒有任何偷拍照片或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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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恢復。這是好消息。這是他等待了一個月的好消息。但他的身體沒有反應。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沒有想要歡呼的衝動，沒有任何正面情緒。因為他知道，這個好消息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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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檢控官繼續說：「但是——」她停頓了一下，像在給那個「但是」一個足夠的空間，「鑑識報告同時指出，你的手機中曾安裝過一款可以隱藏拍攝畫面的應用程式。這款應用程式已經被刪除，但殘留的檔案仍然可以被識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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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愣住了。隱藏拍攝畫面的應用程式？他從來沒有安裝過那種東西。他的手機裡有什麼應用程式，他自己最清楚——通訊軟體、地圖、天氣、銀行、幾個遊戲、一個筆記本、一個記帳程式。他的手機桌布是系統預設的，鈴聲是系統預設的，他連通知欄都不整理。他從來沒有安裝過什麼「隱藏拍攝畫面」的應用程式。他甚至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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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安裝過那種程式。」他說。他的聲音開始變大，但他控制不住。「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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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控官看著他，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她聽過太多人說「我不知道」了。每一個被逮到的人都說他不知道，不知道手機裡為什麼有偷拍照片，不知道那個程式是誰裝的，不知道自己的手為什麼會伸到女生的裙子底下。「不知道」是嫌疑人的標準配備，像每一台新車出廠時都會附上的備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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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把你的手機借給別人使用？」檢控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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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讓K思考了幾秒。他有沒有借過手機給別人？他想不起來。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同事曾經借他的手機打電話，也許朋友曾經拿他的手機查東西，也許某次聚會的時候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被誰拿起來把玩了一陣子。他的手機沒有設密碼——不，他有設，但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後來換了手機，他懶得重設，就一直放著。他沒有秘密，不需要密碼。現在這個「不需要密碼」變成了一個陷阱。任何人…任何一個走過他座位旁邊的人都可以拿起他的手機，安裝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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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他老實說。「可能借過，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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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答案比「沒有」更糟。「沒有」至少是一個明確的否認，「不確定」則是一個打開的門，任何猜測都可以從這個門走進來。檢控官把這點寫進了筆錄。她的筆在紙上移動得很快，像一把縫紉機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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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其他問題嗎？」檢察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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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程式——」K說，聲音卡了一下，「你們可以查出來是什麼時候安裝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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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控官抬起頭看他，這次她的眼神裡有一絲變化，非常微小，像水面上的波紋只動了一下。「我們會進行進一步的鑑識。你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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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回去了。又是這句話。他走出偵查庭，走過那條白色的走廊，走出安檢門，走出警署的大門。外面的光線又刺了他一下。他站在門口，看著灰色的天空，看著灰色的建築物，看著灰色的馬路。他到現在才發現，這個世界有這麼多灰色。灰色是中間色，介於黑與白之間，介於有罪與無罪之間。他現在就卡在那個灰色地帶，不上不下，不前不後。他沒有偷拍，他的手機裡沒有偷拍照片，但他的手機裡有一個他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偷拍程式。這是一個完美的懸崖，你往前走一步，就會掉下去；你往後退一步，就會被說成畏罪。你只能站在懸崖邊，風吹得你搖搖晃晃，但你哪裡都不能去。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7ixAMrg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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