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他繞了遠路。不是因為想散步，而是因為他不想這麼快回到那個房間，那個天花板上有裂縫的房間，那個堆著未洗碗盤的房間，那個沒有手機、沒有通知、沒有人聲但卻吵得他無法入睡的房間。他走過那間便利商店，綠白藍招牌的燈管換了一根，以前那根會閃爍，現在不閃了，穩定地發著冷白色的光。他走過那間早餐店，鐵門還是拉下來的，但門口多了一張紅紙，寫著「結束營業」，紙角被風吹得翻起來。他走過那個公園，鞦韆上終於有了一個小孩，被他的母親推著，盪起來又落下去，笑聲像一串風鈴。他走過那棵歪脖子樹，樹幹好像又歪了一點，還是那是他的錯覺？他停下來，看著那棵樹。樹不會被誤會，不會被貼標籤，不會被安裝一個它不知道的程式。樹只是站在那裡。他想當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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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是樹。他是K。一個正在被調查的人。一個手機裡有偷拍軟體殘留檔案的人。他不知道那個程式是怎麼進到他的手機裡的。他想了千百種可能，某次系統更新自動安裝的、某個看起來無害的應用程式夾帶的、某個借過他手機的人，但他沒有任何一種可能的證據。他又回到了那個邏輯陷阱：他可以猜測，但猜測不是證據。檢控官要的是證據，而他只有猜測。他的清白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磨損，不是因為他被證明有罪，而是因為他無法證明自己無罪。無罪推定？那是一個寫在書本上的詞彙，跟他的現實生活毫無關係。他的現實生活是：你必須先證明自己無罪，然後你才有可能被當成無罪的人。而在你證明之前，你就是有罪的。因為那張照片是真的，那個背影是他的，那個時間地點他都對得上。剩下的都是他的片面之詞，而片面之詞在這個世界上，是最不值錢的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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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鑑識的補充報告在兩個星期後出來了。檢控官沒有傳他，是律師打電話告訴他的。律師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很平，像一杯放太久沒喝的水：「報告顯示，那個隱藏拍攝程式的安裝時間，是在偷拍事件發生之後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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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裝時間。事件發生之後。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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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拿著話筒，站在廚房流理台旁邊。水槽裡的碗盤還是沒洗，堆在那裡，像一個小小的、腐敗的考古遺址。他聽著律師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聽，但那些字好像沒辦法被他的大腦吸收。它們漂浮在意識的表面，像油滴在水面上，不溶入，不混合。事件發生之後的第三天，那是他被停職的第二天，是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第一天，是他不敢出門、不敢開手機、不敢看任何人的第二天。那天他做了什麼？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那條裂縫。他吃了半條吐司。他關機了手機。他把手機關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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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的手機是關機的。」他說。聲音很遙遠，像在對著一個隧道深處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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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沉默了一秒。「你有辦法證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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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手機是關機的。證明一件你沒有做的事情。證明一個負數。他的腦袋裡像有一台老舊的電腦，硬碟嘎嘎作響，風扇全速運轉，但什麼都跑不出來。他沒有辦法證明他的手機在事發後第三天是關機的。誰會為自己的手機關機留下證據？誰會在自己關掉手機的時候，先拍一張照片存證？沒有人。但現在他需要這個證據。沒有這個證據，那份鑑識報告只會證明一件事：他的手機裡有偷拍軟體，安裝時間在他被指控之後。這可以被解讀成，他自己先刪除了偷拍照片，然後安裝了隱藏軟體，想要湮滅證據，但技術太差所以留下了殘留檔案。也可以被解讀成事發之後，有人為了陷害他，在他手機裡安裝了那個程式。兩種解讀都合理，兩種解讀都沒有證據。但第一種解讀比較好懂。比較簡單。比較符合一個已經被三萬人罵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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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控官怎麼看？」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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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控官說，證據不足以證明你安裝了那個程式，也不足以證明你沒安裝。」律師頓了一下，「所以，他傾向不起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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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訴。這個詞像一片羽毛，輕輕地落在他的手心上。沒有重量，沒有聲音，沒有氣味。他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三個字。但它們真的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沒有力氣高興。因為不起訴只是代表「證據不足」，不是代表「你沒有做」。這是兩回事。不起訴的意思是：我們找不到足夠的證據把你送進法院，但我們也沒有足夠的證據說你是清白的。你卡在中間，像一枚被卡在販賣機裡面的銅板，掉不下去，也拿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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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刑事調查科正式做出不起訴處分。他把處分書讀了三遍，讀到每一個字都像被嚼過太多次的口香糖，失去味道。不起訴。他在法律上清白了。法律上的清白是一張紙，A4大小，黑白列印，左下角蓋著一個紅色印章。他把這張紙摺好，放進抽屜裡，和那張電影票根、那張解雇通知書放在一起。三張紙，三個不同時空的自己。看電影的那個自己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被解雇的那個自己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收到不起訴處分書的這個自己，知道什麼都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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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不，是新手機，一支便宜的低階手機，螢幕小到他不習慣，鍵盤的觸感也不一樣，想發一篇文：「我無罪了。」但他打了這四個字之後，就停住了。他的拇指停在發送鍵上方，沒有按下去。因為他知道沒有人會在乎。那些曾經罵他的人不會因為這張處分書就道歉。那些曾經轉發的人不會因為這張處分書就刪文。那三萬則留言不會因為這張處分書就消失。它們還在伺服器裡，在某個資料中心，在某個硬碟的某個磁區裡，永遠不會被刪除。他的清白是一張紙，而他的罪名是一則永遠活著的貼文。紙會泛黃、會脆化、會被蟲蛀。貼文不會。貼文是永生的，像一個被數位化的靈魂，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只需要電。而這個世界永遠有電。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IQD7K1X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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