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起案件從那名Beta男性墜樓的那一刻起,便開始在網路上發酵。
有人拍下男人墜樓的影片,上傳到社群及影音平台。
最原始的檔案因為拍攝到血腥鏡頭在第一時間遭平台下架,但已經有人下載檔案進行後製並再次上傳,短短幾個小時就累積數十萬的瀏覽次數,進而掀起一波輿論的熱潮。
這股熱潮最直接的體現,在於事發已經過去大半天,仍有記者守在醫院大廳,企圖從護理師身上打聽關於案件的任何相關情報。
所幸局裡的長官已料想到這一點,不僅派人嚴守在蘇璟以及那名受傷的Omega女性的病房外,醫院方面更是熟練地對會接觸到兩人的醫生以及護理師下達封口令。
余知揚出發前就輾轉聯絡上守在病房外的同仁,兩人曾在其他現場見過幾次面。對方一看到余知揚過來,點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接著推開半掩的門。
余知揚禮貌性地輕敲兩下門,待病房裡的人整理好情緒,蘇璟的姊姊依舊語帶哽咽,「請進。」
蘇璟臉上的傷口貼著紗布,開放性骨折的右腳已經打上石膏,裸露在病人服外的兩條手臂也全被繃帶包紮起來。余知揚還記得當時她的手臂血流如注,左手在墜樓時被斷裂的輕鋼架刮出一條幾乎深可見骨的傷口,右手臂則是布滿大大小小的擦傷。
如今她還處於昏迷狀態,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
「我是蘇璟的搭檔,先前我們見過幾次面。」
蘇璟的姊姊這時才將目光移到余知揚身上,「余警官,我記得。」她朝余知揚點點頭後,視線重新回到病床上。
「醫生說幸好有遮光罩和遮陽棚緩衝,還好小璟是Alpha,身體比較強壯。」蘇璟的姊姊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不注意就會被其他聲音蓋過去。
「余警官,為什麼沒有人攔住他?」
余知揚不確定蘇璟的姊姊說的是哪個人。
沒有人知道那名男性Beta會突然跳下樓,也沒有人預料得到蘇璟的下一步。或許余知揚能夠根據他對蘇璟的了解,推測出幾個可能性,像是蘇璟說不定只是下意識地追上去,想要救下那個男人──但他知道這不會是蘇璟的姊姊想知道的答案。
於是余知揚選擇沉默。
「不好意思。」蘇璟的姊姊說話的聲音有濃濃的鼻音,「我想讓小璟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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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到幾個小時前的案發地,那名Beta男性墜樓的位置已經清理乾淨,只剩下若不仔細看,便看不出來的痕跡還殘留在柏油路面黑色碎石的縫隙裡。
時間回到兩天前──
西城分局收到公民團體的路權申請,該團體打算隔天到設立於南三街的一處機構進行抗議活動。
該項議題近日在社會上引發相當大的輿論,分局高層擔心抗議活動當天可能會產生的各種衝突意外,加派不少警力維持現場安全。南三街派出所首當其衝,當天留守在派出所內的人員甚至只剩一個人。除此之外,鄰近的幾個單位也被調派不少人手。
抗議活動原訂在晚上十點結束,但是現場民眾散場速度不盡理想,支援警力直到凌晨一點才陸續撤離。期間勤務中心接獲的各種南三街周邊的治安通報案件,全都仰賴距離抗議現場更遠的單位支援。
夜裡十一點多,城東分局終於將河濱北街命案的相關資料寄過來。蘇璟抱怨著為什麼城東分局給個檔案都可以拖那麼多天,正要點開信件附件,她和余知揚收到來自勤務中心的通報。
即便西城分局離案發現場尚有一段距離,但當時他們兩人似乎就是附近幾個單位裡僅剩的待機人員,只得臨危授命來到這條住宅區的巷弄,抵達現場的時間已經超過十二點。
將老式公寓一樓遮雨棚下方的空間作為公用停車場,是一種不明說的約定俗成。四、五公尺寬的巷弄兩側停滿住戶的代步車,一開始余知揚打算直接將警車開進來,但在蘇璟的提醒下改變主意,將車子停在不遠的路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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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車已經不在原地,看來是被後來接手現場的同事開回去了。
守在公寓外頭的制服員警看見余知揚走過來,第一時間要求他出示身分證件,以證明他是這棟公寓的住戶──這幾個小時下來,他已經攔下太多假冒住戶的記者與好事之徒,每個人都說要拜訪住在這裡的親友,可是只要他一說必須先跟住戶確認訪客身分是否屬實,那些人就會跑得比飛得還快。
余知揚從善如流地拿出服務證戴上,對方隨即向他敬禮,「學長好!」
「昨天來現場的是我和我的搭檔……」余知揚還沒說完,大概知道深夜那起事件的同僚正準備關心,他先一步開口,「她的手術已經結束了,剛轉回普通病房。主要是我想再進去現場一趟,方便嗎?」
「鑑識組的人都已經撤走了,應該沒問題。」他拿出鑰匙打開一樓的大門,解釋道:「房東接到消息的時候有過來一趟,當時我們所所長請他把鑰匙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兩人一起爬上五樓,事發那戶人家的門口圍上好幾圈刑事封鎖線。余知揚看著那名留守同仁低頭翻找大門鑰匙,目光在深夜被油壓剪所剪斷的鐵條上掃了一眼。他沒出聲,等著對方用鑰匙轉開門鎖,找出第二把鑰匙開啟裡面那扇木門。
余知揚套上鞋套和手套後走進屋子裡轉了一圈,一切都保持在他匆忙跟著急救人員下樓時的樣子,隨後他的視線停留在沒有額外加裝防盜窗的窗台。
這一排連棟建築的屋齡大約三、四十年,那時流行在陽台外加裝鐵窗,既可以防小偷也可以防小孩從高處意外墜樓。即便後來屋子幾經轉手,經過後來的屋主重新裝潢,外觀也不過就是將簡陋的鐵製防盜窗更改款式,或是改用更美觀的隱形防盜窗。
老式公寓大樓對外觀的統一沒有太嚴格的要求,余知揚剛才站在巷子口抬頭一看,各家各戶的防盜窗像是見證幾十年來的時代變遷,各有各的不同。
他走到窗台邊,踩上矮桌時,那名看守員警緊張地喊了他一聲。余知揚伸手扶上窗框,向下望去,三、四樓的遮光罩被蘇璟撞得變形,二樓的遮雨棚明顯下陷。
男人倒臥在血泊中的樣子,重疊在那片水痕還沒完全乾去的柏油路面上。
那個男人在刺傷妻子之後為什麼會選擇跳樓?情緒太過亢奮?一時衝動?還是不願意面對可能面臨的刑責,所以逃避現實?余知揚不由自主地輕皺起眉頭,他試著揣摩男人在跳樓前的想法,但他毫無頭緒。
門外的人看余知揚站在窗台前一動也不動,忍不住問:「學長,您有什麼新發現嗎?」
余知揚回過神,從他現在所在的位置看向門口,他才發現有一小面當時他在屋內沒能仔細觀察的裝飾牆。寬度大約三十公分,貼滿手寫的卡片和拍立得照片,上面書寫著充滿回憶的照相日期和地點。他沒有多加細看,他知道這些東西最後會以書面報告的形式出現在他桌上。
「可能得等鑑識那邊給資料了。」余知揚給他一個帶有謝意的淺笑後逕自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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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條小巷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下,空氣中帶著微微的暑意,悶熱且潮濕,其中挾雜著不知道哪一戶人家晚餐炒空心菜的香氣。
余知揚在回家路上隨便找了間熱炒店吃飯。
還沒到用餐時間,熱炒店裡的客人不多,掛在牆上的電視機音量很小,伴隨著店外的車水馬龍,勉強只能透過零碎的字句以及畫面,拼湊出主播正在報導的新聞內容。
余知揚無意間聽到隔壁桌的人正在討論近期發生在綠林市的幾起社會新聞。
「我有個朋友住在舊城區那裡,前幾天不是有人從河濱北街那間旅社被抬出來嗎?」說話的那人故弄玄虛,確定同桌的友人都被自己的開頭勾起興趣,這才接著道:「他聽到救護車的聲音時就跑過去湊熱鬧,抬出來的人已經蓋白布了!」
其中一個人不以為然地開口:「新聞不是都報說死人了嗎?」
「我還沒講完!」那人又說,「我朋友說死的那個人是個Omega,我看八成是情殺啦!」那人說得信誓旦旦。
同桌的朋友卻是笑道:「反正死什麼人你都會說是情殺啦!死個Alpha是情殺,死個Omega也是情殺,只有死Beta不是情殺。」
「今天不就死一個Beta嗎?聽說是伴侶吵架之後跳樓自殺。」
「那個Beta老公是不是在邊唱綠光邊跳樓啊?」
聽著那些人那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與輕佻的笑鬧聲,余知揚默默地吃完桌上的飯菜之後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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