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援的警力姍姍來遲,和勤務中心派過來的救護車同時抵達。
余知揚跟著救護人員把昏迷的女人送下樓,蘇璟已經被七手八腳的消防人員從二樓遮陽棚抬下來。
他讓趕來支援的同事幫忙照看被送上另一台救護車的女人,自己跟上蘇璟那一台。
鳴笛聲劃破寧靜的街道,所幸正值深夜,主要幹道上的車輛無幾,直奔醫院的救護車一路上並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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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醫院急診室,蘇璟立刻被推進手術室。
余知揚在替蘇璟登記資料時,看見甫停在門口的另一台救護車上送來才分開沒多久的熟面孔。
急救人員和護理師擠滿急診室,等候看診的其他病人都在盡量不妨礙到醫護人員的情況下瞎看著熱鬧,緊湊的腳步聲和慌亂的喊叫聲不絕於耳。
余知揚被擋在人群的最外圍靜靜站著。
一名路過的護理師見他雙手滿是血跡,急忙拉著他去做檢傷分類,他平靜地解釋血不是他的,護理師半信半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離開。
他在洗手間看見鏡子裡的倒影,豁然明白為什麼護理師一看見他就大驚失色,費了番功夫才洗掉手上的血,至於沾在衣服上的那些,他索性當作沒看到。
離開洗手間,余知揚找了張椅子坐著。
連續執勤近四十六個小時的疲憊感開始湧上。期間雖然能利用空檔休息,但長時間繃緊神經,再加上深夜的突發事件,幾乎耗盡余知揚的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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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再睜眼,已經是天亮。
同樣隸屬於西城分局的陳海伊在走廊上找到余知揚時,他臉上帶著一絲疲態,聽到那名Beta男性確定死亡的消息,沒有太大的反應。
「摔成那樣還活著就太倒霉了。」
陳海伊愣了兩秒,才擠出一句「說的也是」,接著道:「蘇璟學姐的手術還沒結束,那名Omega女性也還沒脫離險境。」
余知揚仰頭看著天花板,半晌,他才輕輕地嗯一聲。
「組長說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明天再進局裡報告。」
余知揚的嘴角淺淺彎起一個角度,「我知道了,謝謝。」
陳海伊靜靜地看著余知揚好一會。
她知道眼前的男人是比她還要更資深的前輩,見過的大風大浪比她更多,她只能強忍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無力又蒼白的安慰,委婉地提醒余知揚,還有另一樁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案外案。
「學長,你離開時要小心一點,現在這案子被媒體炒得有點大……」
余知揚不解地看向她,對方拿出手機,播放目前正在網路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影片。
影片的內容將深夜發生的事情以不同的順序重新編排,穿插幾句誤導性極強的文字敘述後,整起案件瞬間變成余知揚強闖民宅與屋主發生爭執,再跟著救護人員一起送被刺傷的緋聞女友離開,最後還以那聲淒厲的「怎麼那麼可憐」收尾。
聽到那句穿透耳膜直達腦門的嚎叫後,陳海伊收起手機,沒讓余知揚看影片底下的留言。
「現在網路上盛傳這是Alpha渣男搶走可憐的男性Beta的Omega老婆,為了和Omega修成正果,狠心推正宮Alpha女友下樓的故事。」
余知揚聽完,臉上的淺笑都不見了。
「所以組長才叫你先別進局裡,不然被拍到的話,應該會很麻煩。」
「蘇璟不是我女朋友。」
看過那支影片,陳海伊的第一反應就是為余知揚感到憤怒。她能理解現在這個網路時代,不管是誰、遇到什麼大小事,總會習慣性地把事情錄下來之後上傳到網路上。而她不滿的點在於,總有少部分充滿惡意的人,會斷章取義地扭曲事實。
只是陳海伊的滿腔憤怒在聽到余知揚這句話後,她的腦海中莫名響起那聲淒厲的嚎叫,一切的憤慨似乎在轉瞬間化為荒謬。
她深吸口氣,將那句話甩出腦袋,「還是說,學長,我先送你回去?」
余知揚搖搖頭,婉謝對方的好意,「沒關係。有記者守在醫院?」
「唉,急診那邊的護理師都快被氣死了。」見當事人的反應如此平淡,陳海伊的情緒也跟著冷靜下來,語氣增添幾分無奈,「現在的人,只要能夠爭取流量、受人注目,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看著身上還穿著裝備的余知揚,心想只要密錄器裡的檔案一公開,經過剪接的影片真偽不攻自破。但也不是每個人都會看到澄清後的真相,無論是西城分局還是余知揚個人的名譽仍然會受到影響。
「誰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余知揚站起身,正要朝急診室的方向走,陳海伊出聲喊他。
「學長,你……」話說到一半,陳海伊欲言又止,眼睛直盯著余知揚過於顯眼的衣服。
注意到對方的視線,余知揚自覺地挽起袖子將染血的袖口藏起來,還抬著手臂讓對方檢查。陳海伊依然有些不放心,他抬手敲了敲別在上衣的黑色儀器,「妳不是說有密錄器嗎?」
陳海伊明白她沒辦法攔下余知揚,舉手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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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的護理師被記者煩得不勝其擾,幾次大聲制止記者騷擾候診的民眾,幾個脾氣比較急躁的家屬直接和記者爭吵起來,引爆急診室本就緊繃的氣氛。
余知揚一聲不吭地穿過人群,他身上的裝備引來兩、三名記者的注意力,他們不著痕跡地圍過來,想向余知揚打聽影片中那名警察的消息。
余知揚露出一臉茫然,嘴角掛著帶有些許歉意的微笑,說他是因為另一起案件來醫院的,不知道網路上有什麼消息。
記者一臉遺憾地放余知揚離開,走出急診室大門一段距離,才有人猛地反應過來,走到門口看著余知揚的背影,大吼那不就是影片裡那個警察嗎?其餘的記者追出去後,只看見余知揚搭上一台計程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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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揚一踏進西城分局就得到在場所有人投射過來的注目禮,每一個和他對上視線的人都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有很多安慰的話擠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學長──」
「小揚哥。」
「我想先上樓洗個澡。」余知揚笑笑地指著捲起的袖口上隱約可見的血跡。
看見這一幕的人,連忙阻止其他人表達自己過剩的關心。
余知揚在分局裡的人緣很好,蘇璟比他更甚。
事發至今,沒有人不知道他們在出勤時出了大事。新聞媒體報導了一整個早上,直到現在終於看見其中一個當事人出現,雖然每個人心裡都好奇事情的經過是怎麼一回事,卻沒有哪個人敢真的在余知揚的面前問出口。
同事們深藏在心裡的掙扎,余知揚無從得知,他只是和每個經過他身邊的人一一打過招呼,來到器材管理室歸還身上的裝備。
值班同仁慎重地接過余知揚遞過去的密錄器,目送余知揚的背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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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調查組辦公室所在的樓層,余知揚直接進了更衣室,從置物櫃中拿了套換洗衣物,再轉身到走廊另一頭的淋浴間去,洗掉一身的髒污和血跡,隨後頂著一頭沒擦乾的頭髮倒在待勤室的床上。
廉價的床墊躺起來有些硬,但身體的疲憊讓余知揚很快就放鬆身體陷入沉沉的睡眠裡。
不知道睡了多久,余知揚被一陣模糊的說話聲吵醒。
睜開雙眼時,身體還有點沉重,他勉強地撐起身,坐在床邊等待大腦緩緩開機,他才反應過來,原來剛才所聽到的說話聲,其實是透過隔音功能甚差的隔間傳來的電視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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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散佈不實傳言的人,西城分局將採取對應的法律行動,捍衛同仁的名譽。」
江敬濤看到余知揚頂著一頭睡翹的頭髮走出待勤室,替余知揚倒上一杯剛沏好的茶讓他醒醒腦。
余知揚接過茶杯,笑容淺淺地向江敬濤道謝,冷眼看著螢幕上被推出去接受記者採訪的長官說得振振有詞,下一節的新聞內容卻諷刺地再次散播所謂的不實傳言。
新聞稿說得煞有其事,如果余知揚不是當事者的話,說不定他都會信上幾分。
「有沒有什麼頭緒?」江敬濤拆開一包方塊酥放在桌上,告訴余知揚想吃可以拿。
「什麼什麼頭緒?」余知揚淺啜一口茶,一伸手就拿起兩塊餅乾扔進嘴裡,半瞇著眼睛看向電視螢幕上屬於自己的背影。
江敬濤沒說話,用眼神示意前面的電視機。
余知揚放下杯子向後靠著椅背,整個人看起來還很累,懶洋洋地回答:「想紅?」
「這年頭的人,只要有流量,什麼都做得出來啊。」江敬濤感嘆道,替余知揚再倒滿一杯茶。
「海伊也說過一樣的話。」余知揚看江敬濤又拿出一包芝麻鱈魚條,打開後問他要不要來一根,「這些就夠……」
顯然江敬濤不打算採納他的意見,陸陸續續又拿好幾包零食出來,就連休息室裡的垃圾桶也裝滿各種零食點心的包裝袋。
「要是吃不夠的話,我再去拿一些過來。」江敬濤說完就準備起身,余知揚跑得比他還快,他只來得及朝余知揚的背影喊上一句,「想吃的話自己再過來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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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面回來的調查組組長對於看見余知揚出現在辦公室一事,他絲毫不感到任何意外。他走到余知揚桌邊,語氣凝重地說蘇璟的手術還沒結束,倒是那名Omega女性的手術順利,沒有傷到要害。
「醫院說等她清醒,評估她的狀態沒問題就能過去做筆錄。」組長說完,看見余知揚的螢幕,交代他書面報告完成之後先放到他桌上就行,「接下來你先休息兩天,手機記得保持開機,不要跟之前一樣一休假就連絡不到人。」
這句話勾起余知揚的回憶,他永遠會記得那個下午,門鈴毫不間斷地連響了三分鐘,蘇璟的手指跟黏在他家的門鈴上似的,按個門鈴像是來討債一樣連按數十下,就只為找到公務手機沒開機而失聯的搭檔──事後他還被鄰居投訴到房東那裡,買了不少東西向周圍被影響的鄰居賠罪。
「我知道了。」
組長見余知揚垂著腦袋,看上去有幾分反省的意思,還是忍不住地想再唸個幾句,然而局長秘書已經站在辦公室門口,敲著門板提醒他去開會,他也只能放棄這個念頭。
「保持開機!別關機!」
剛進辦公室的同事和匆匆離開的組長擦肩而過,光是聽到關鍵的「關機」兩字,再看向正在座位上的余知揚,隨便將關鍵字一串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朝著余知揚調侃道:「你先前找不到人那次,真的差點把組長搞瘋。」
余知揚沒答腔,只是無奈地彎著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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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午休時間一眨眼就過了。
報告剛寫到一個段落,來自胃部的飢餓感提醒余知揚現在該是覓食的時候。
才起身,同樣在辦公室整理文書資料的同事立刻出聲,「小揚哥,休息室那裡有個留給你的便當,阿公出門前幫你訂的!雖然已經冷掉了啦。然後阿公有交代,你要是吃不飽的話,可以去他的置物櫃拿泡麵。」
余知揚忽然想起早上江敬濤嫌他喝茶喝得很浪費,把一斤幾千塊的茶當白開水在喝。茶葉回甘殘留在齒頰的芬芳久久不散,彷彿談話間都帶著一股濃郁的茶香。
「我知道了。」
收拾好座位上的東西離開辦公室,余知揚瞥見辦公室外,向來貼滿政令宣導海報的公告欄張貼著一份全新的人事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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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空無一人,同事口中那盒便當孤零零地躺在桌上的塑膠袋裡。
午間新聞的男主播身後那塊螢幕正播放著稍早前警方召開的記者會內容,是上星期發生在西城分局轄區內的一樁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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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獲來自勤務中心的通報後,余知揚和蘇璟在第一時間趕到案發的旅社。
當時有一群人圍在據說是房客毫無回應的房門外頭不知所措,看到余知揚和蘇璟,不用兩人開口詢問,值班經理立刻向他們說明現況。
「確定房客不是外出?」余知揚問道。
值班經理連連點頭稱是,非常肯定地回答:「昨天房客匆匆忙忙回來之後就沒有離開,他一定還在房裡!但是不管是打電話還是敲門他都沒有反應。」隨後值班經理又強調,因為擔心會產生誤會,在報警之前,他們還專程調閱這段時間的監視畫面確認房客的行蹤。
余知揚上前,敲了兩下門。
「我是西城分局案件調查組的余知揚,裡面的房客……」一旁的值班經理立刻小聲說出房客的名字,余知揚才接著道:「李朝言在嗎?請您開門配合調查。」
正如值班經理所言,門內毫無動靜。
站在一旁的蘇璟聞到空氣中混雜著一股氣味,她向後退了兩步,低頭看見門外地毯有一小片的顏色和其他不同,「學長。」
余知揚也注意到那塊可疑的污漬,甚至對污漬有了猜想,轉頭就問值班經理能不能幫忙開門。
開著空調的旅館走廊溫度適中,值班經理滿頭大汗,「我們剛才已經試過開門,但門推不開。」他苦惱地說道:「所以我們才會報警……如果真的要用什麼暴力的方法開門,沒關係!」
既然值班經理保證會扛起責任,余知揚和蘇璟兩人便不再客氣,待值班經理拿著門禁卡解除門鎖,余知揚的肩膀抵著門用力一推,確實感覺到一股沉重的阻力。
「裡面的傢俱都是能夠移動的嗎?」余知揚才出聲詢問,本就愁眉苦臉的值班經理瞬間慘白著一張臉。
旁邊的房務人員火上澆油,小聲地說出自己的推測:「不會是在裡面……」說話的人抬起雙手在脖子旁邊抓了把空氣。
值班經理的臉色變得更難看,出聲喝止房務人員,後者立刻縮著肩膀退到一邊去。
余知揚又推了幾下門,目前能夠推開的幅度似乎已經是極限。
在場的人當中,只剩下身為女性的蘇璟有辦法從不到三十公分的門縫鑽進房間裡,蘇璟自然是當仁不讓地擠進去,隨後發出一聲她試圖讓自己冷靜卻還是按捺不住的尖叫聲便退出房間,一手還抵著門板。
「你們有東西可以擋住門嗎?」蘇璟的臉色有些難看,看值班經理手裡還拿著門禁卡,改口道:「不擋也沒關係……」對上余知揚的視線,她抿緊嘴唇,指著門縫,慢半拍地想起余知揚雖然體型不像局裡其他人那麼健壯,好歹也是個體態健康的男性Alpha,「人在裡面,應該已經……」她沒把話說完,只是搖搖頭。
蒼白已經不足以形容值班經理現在的表情,他看起來更像是天已經塌下來,還砸在他身上一樣,傻愣愣地盯著兩名趕來的警察,說他現在必須報警才可以。
余知揚和局裡聯絡的同時,蘇璟正在一旁安撫值班經理。
等到情緒冷靜下來,值班經理主動問余知揚需不需要他剛才提過的監視器畫面,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帶著房務人員一起離開。
走廊上只剩下余知揚和蘇璟兩人,蘇璟這才告訴余知揚剛才她看見什麼,余知揚一言不發地低頭看著暗紅色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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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偵查不公開的原則,警方沒在記者會上透露太多情報,整場記者會毫不意外地以警方會盡量找到兇手,還給受害者一個公道收尾。
余知揚慢條斯理地咬著便當裡的排骨,透過新聞才知道自己負責案件的法醫鑑定已經出爐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是第一次。
即便警方發言人在記者會上只以口頭方式說明極少一部分的內容,事後還是會在各家媒體的文字報導中,看到更多不該在這個時間點公之於眾的內容。
他有些恍惚地想著,如果沒有深夜的那起意外,蘇璟應該能夠趕在記者會召開以及他們下班之前,拿回李朝言的法醫鑑定報告。
余知揚偶爾會在下班後把案件的檔案帶回去研究,蘇璟的瘋狂門鈴事件就是因為余知揚的這個習慣而起。之後只要遇到這種剛拿到新的案件資料卻又正好趕上下班時間,蘇璟就會要余知揚自覺地在下班跟研究檔案之間二選一,她可不想再跑到他家去,只為找回被他帶回去的卷宗。
拿著吃完的便當盒到茶水間,用熱水沖洗過後,扔到紙盒回收的垃圾桶裡。余知揚盤算著該怎麼處理那件沾染到血跡的衣服,放在口袋的手機響了。
「醫院那邊通知蘇璟的手術已經結束了,剛從恢復室轉到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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