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知揚的租屋處位在距離西城分局不遠的地方,周邊的生活機能很便利,走路十分鐘就有賣場與地鐵站。
入住前幾個月,房東才將整間屋子重新裝潢好。原本是打算等家裡孩子考上大學之後,方便小孩從這裡到學校上課,同時也是想讓孩子學習獨立生活才準備的,傢俱應有盡有,沒想到最後孩子考上外縣市的大學。
前天出門上班時,余知揚沒拉窗簾,屋內的燈在門鎖開啟的瞬間點亮,他一進屋就從落地玻璃中看見自己的倒影,以及整座城市在夜裡的點點燈火。
他將賣場買回來的東西全放在廚房的中島,一樣一樣放進櫃子裡,再從冰箱拿出一瓶無糖綠茶。
上一次到來的訪客忘記帶回家的動物玩偶還躺在客廳的雙人沙發上,余知揚拎起那隻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布偶,輕輕放上沙發扶手。確定娃娃不會掉下去,他才伸手撈過一旁的充電線,替快沒電的公務手機充電,再拿出另一支上班時間全程關機的私人手機,按下開機鍵。
密碼輸入完畢,亮起的螢幕背景圖片是張黑白的街景照,余知揚也忘記是什麼時候拍的。他從沒有特意設定過手機桌布,似乎是某次手機系統更新後,突然新增隨機從相簿選擇照片更換桌面背景的功能。
與此同時,來自各路的關心訊息如瀑布般不斷出現在主畫面通知,乍一看像是他的手機受到詐騙集團的瘋狂攻擊。
他快速掃過那些無足輕重的問候,點進由他的雙親、姊姊和他四個人組成的家族群組。
群組裡的未讀訊息只有十幾則,他的雙親已經看過網路上盛傳的那支影片,雖然相信以兒子的個性應該不會做出影片裡所描述的行徑。但在某方面,他們小心探詢的字字句句中,還是能看出隱藏在其中的期待。
他姊差不多是在雙親發出疑問的第一時間就回答他們的問題。
文字沒有溫度,余知揚還是能讀出她的信誓旦旦,短短兩分鐘就能打出一篇振振有詞的分析文章,加深雙親對於現實的認知,紛紛表示「原來如此」、「我想也是」,最後兩位長輩以相處超過三十五年的默契,先後送出一句「果然不可能」。
站在客觀的角度,余知揚頗為認同余琛媛提出的每一個觀點。只是來自第三方的剖析,始終沒有當事人的說明更具可信度。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Rgf8Nx36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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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族群組裡沉默了足足超過四十八小時,余知揚的頭像浮出水面的第一句話便是──「影片是假的。當時情況沒辦法直接說,那是被人後期剪接過的影片。」
訊息前方迅速跳出已讀一人,余知揚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對方更是行動力驚人地直接打了視訊電話過來。
余知揚看著聯絡人那張和自己長得七、八分相似的臉,即便自認還滿隨遇而安的他,都難以壓抑那股油然而生的抗拒感。不過他也知道,這通電話他要是不接,對方也會用奪命連環Call的方式耗到他妥協為止。
那人的性格就是永不屈服。
深吸一口氣,余知揚百般無奈地按下接聽鍵。
「余琛媛。」
看到余知揚那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余琛媛臉上的笑意加深幾分,相似的面龐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怎麼不叫姊姊?」
她透過小小的視窗看出余知揚已經回到住處,而她那個上班即失聯的弟弟確實也只有在家時,才會想起他原來還有另一支手機,「在家?」但這不妨礙她多問出這一句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關心。
「嗯,明天補休。可以的話,我想睡到自然醒。」
余琛媛怎麼可能聽不出弟弟的潛台詞,她輕哼兩聲,「揚揚,休假時間,你能不能來點吃飯睡覺之外的行程?」
鏡頭外的余知揚眉頭微蹙,余琛媛這二十九年的姊姊也不是白當的,她哪會不知道弟弟滿腦子都在想該怎麼掛掉這通電話,可惜她不會如他所願。
根據對親生姊姊的了解,余知揚又怎麼會聽不出余琛媛的言外之意。
「我以為妳是關心新聞裡的影片。」
「我關心啊!我怎麼會不關心?」余琛媛失聲笑道:「我只是在想,什麼時候我跟爸爸他們才能從『你』那裡得到一樣的消息?」她特意加重某個字的語氣。
果然。余知揚心想。
「群組裡的對話你也看得到,我們也有看到你們分局的官方帳號貼的澄清公告,只是你不知道,後來爸打電話給我的時候,那語氣說有多遺憾就有多遺憾。」余琛媛繼續語重心長地說道:「真的不是姊姊要說你,你也快三十啦!難道你真的沒辦法在三十歲之前帶個什麼活的回來讓爸爸他們能夠放心一下嗎?」
余知揚沒應腔,兩姊弟透過視訊鏡頭大眼瞪小眼,彷彿誰堅持得久,誰就是贏家。直到余琛媛那裡傳來一聲軟綿綿的媽媽,她才冷哼一句「這次饒過你」,主動結束這一次通話。
手機畫面重新跳回桌面,余知揚轉頭看向旁邊那隻動物玩偶,友好地握起布偶的小手,靜靜感受世界沒有余琛媛時的美好。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EW2sqTs5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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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揚在隔天早上七點五十六分被留守在醫院的同事用簡訊吵醒,收到訊息的公務手機在木製的床頭櫃上不停振動,手機螢幕顯示著「李靜璇醒了」。
他不記得他聽過這個名字。
陽光透過余知揚又忘記拉上窗簾的落地窗照亮整個客廳。他在進浴室前,才從新聞台的記者口中得知楓葉五街案的死者叫做朱振安。記者實際走訪朱家所住的那棟公寓,訪問過同棟住戶還有附近的鄰居,無一不說朱振安平常看起來個性很好,沒想到會做出這麼偏激的事,余知揚也終於知道那一聲嚎叫源自於何人。
盥洗完畢的余知揚從微波爐拿出加熱過的厚片吐司,這是之前某處室的同事開辦公室團購時,蘇璟興致沖沖跟著買的。
每種口味都豪爽地訂了三、四份,等到東西送到,發現足足有兩大箱,她家裡人根本吃不完,搬救兵似地問他能不能幫忙吃。東西放在冰箱的冷凍庫大半個月,若不是像今天這樣的休假日,余知揚根本就忘記家裡的冰箱還有這些吐司的存在。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9YP4lau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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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過去,醫院大廳的人潮不減。
余知揚簡單地掃過一眼,人群中似乎不見記者的蹤影。他跟著探病的民眾一起搭著電梯上樓,來到蘇璟所在的病房外,這次他沒進去,站在門口和同事打招呼。
「學長早!」苗傑向余知揚道早,不待余知揚詢問,接著報告:「清晨五點多左右,蘇學姐有醒來一次,但只醒幾分鐘就因為身體太虛弱又睡著了。醫生來檢查過,說學姐目前各項數值的表現都很不錯。」說完,他看著余知揚又小聲補一句,「我趁學姐還沒睡著前,跟她說過你很擔心她。」
余知揚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苗傑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問道:「新聞不是說……」發現余知揚微微皺起眉頭,自認善於察言觀色的後進改口,「假的?」
「情報收集能力待加強。」余知揚說,「力求表現是好事,但要懂得評估事態。」苗傑一臉挫敗,余知揚對此無動於衷,「我不希望蘇璟醒來之後找我問東問西,懂?」
「懂了,學長。對不起,是我擅作主張。」
余知揚沒打算在這件事上糾纏太久,確認過人員進出沒有異狀便先行離開。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5ULU1Tbq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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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區的走廊與急診室宛若兩個不同的世界。就算能看到有病人躺在走道的病床,等著移動到手術室,整層樓的氣氛依舊安靜,沒有喧鬧的吼叫與紛亂的腳步聲,偶爾能聽見從病房裡傳來病人與家屬的對話。
余知揚在轉角處拐了個彎,來到連結兩棟住院大樓的電梯區,他拿出手機確認稍早前黎洛恩傳給他的病房號碼,走樓梯下樓。
四人房的房門虛掩,扣除某位陪病家屬的藍牙耳機沒有連上,音量不小的日劇對話從門縫裡竄出去這件事的話,病房裡的氣氛稱得上安靜。
余知揚推開病房門,李靜璇的病床在最內側,是整間病房裡唯一將簾子全數拉上,連點縫隙也不留的病人。余知揚沒有看見理應待在這裡的黎洛恩,拉動簾子發出的滑軌聲像替病房按下靜音鍵,連看日劇的陪病家屬都為此暫停影片,一個一個伸長脖子望向這個鎮日有個制服警察守著的病床。
余知揚沒給那些人滿足窺探慾的機會,他走進掛簾另一側後又把簾子拉到底,拉開病床邊那張簡陋的鐵椅坐下,面帶微笑地向李靜璇打招呼。
「李小姐妳好。」
躺在病床上閉眼假寐的女人慢慢地張開雙眼,漆黑的眼睛空洞而茫然,盯著余知揚許久才認出他是當天也在場的警察,眼眶倏地發紅,默默流著眼淚,最後開始啜泣。余知揚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李靜璇哭到開始吸鼻子,拿起桌上的衛生紙遞給她。
李靜璇尷尬地擤完鼻涕,講話帶著濃濃的鼻音,「振安……」
「今天只是來探病而已,不聊那些。」病房裡現在那麼多耳朵,余知揚不希望案情洩露出去。光是那支天外飛來一筆的造謠影片就已經夠麻煩,他不想再讓這件案子成為更多人茶餘飯後的閒話。
李靜璇卻像陷入自己的世界裡,繼續落著淚,輕聲喊著朱振安的名字,嘴裡喃喃地說著對不起,再不時用衛生紙擤鼻涕。她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眼神失去光彩,哭得身體顫抖,好幾次差點呼吸不過來。
這一切余知揚都看在眼裡,想的卻是朱振安說過的一字一句。片面之詞,尚待驗證,余知揚沒有全盤接受朱振安的說詞,他需要另一個角度的佐證才能找出真相。
李靜璇哭了十幾分鐘,中間余知揚還幫她去茶水間倒水,回來時她難為情地向他道謝,接著繼續哭,直到又過十來分鐘後,她才終於累得睡了過去。
余知揚拿出手機問黎洛恩跑去哪裡?對方給他一個問號,再來是好幾個驚嘆號。
五分鐘之後,穿著深色警察制服的年輕員警出現在病房裡,他手中還拎著剛從地下室美食街買上來的午餐。
黎洛恩原本想開口說點什麼,但看見李靜璇在休息,他輕手輕腳地把午餐放在窗台上,招手讓余知揚到外頭去。
「學長……」黎洛恩小聲地哀求著余知揚,「我……我可以把我剛才買的包子分你吃,我是真的很餓才想說先到樓下買點吃的馬上就回來……如果我知道你會來,我一定不會亂跑!」
「我只是過來看看。」余知揚輕輕拍著黎洛恩的手臂,要他不用那麼緊張,「包子什麼口味的?」
「芋頭的。」
「成交。」余知揚微笑道。
黎洛恩連忙又進病房把午餐拎出來,他們兩人就這樣站在門口,一個吃著麵包,一個咬著包子,一個說話一個聽。
黎洛恩說他前一天晚上十一點就來了,預計待十二個小時換下一班的人來交待。
李靜璇是在早上七點四十幾分清醒的。當下黎洛恩立刻通知護理師和醫生,再趁著醫生為李靜璇檢查,又把消息傳給上級長官,包括余知揚。
「她醒來就一直哭。」黎洛恩拿起第二個麵包,手裡還有一杯手搖飲。
「沒說些不該說的吧?」
黎洛恩吞下嘴裡的食物,乾笑道:「其實我也不是很了解這件案子是怎麼回事。學長,我覺得我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什麼都不知道。」他認真道。
余知揚看著黎洛恩,嘴角的笑容讓黎洛恩微微一顫。
「不知道就不用知道了。」
還想說點什麼的黎洛恩乖乖閉上嘴。案件的細節本來就不該成為滿足好奇心的產物,否則他和余知揚也犯不著站在病房門口邊吃東西邊談話而引得旁人側目,這一點職業道德他還是懂的。
余知揚見黎洛恩明白他的意思,擺擺手就說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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