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播放鍵後,男人沉穩的嗓音透過耳機傳來。
「綠林市聯合勤務中心,請問需要什麼協……」
話才說到一半,立刻被另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打斷,對方的語氣既焦急又憤怒,「我的地址是西城區楓葉五街十二巷七弄九號,我家樓上的那對伴侶又在吵架,吵得很大聲,可以請你們趕快派人過來嗎?」
「您確定是伴侶吵架嗎?」
「半個小時前我就已經報警過一次,你們那時候就說會派人過來,啊派到現在連一個鬼影子都沒看到,他們現在還在吵!你們警察是要等到出人命才肯過來是不是啦?」
「抱歉,請您稍候,我確認一下……不好意思,重複一次您說的地址……最近的警員已經在趕過去的路上,稍後會需要與您聯繫,請您保持手機通話暢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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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揚正在確認勤務中心那裡傳來的檔案。
除了錄音檔之外,還有一份文件,裡面整理了那一整個星期裡,來自於同一條巷子中所有針對朱家的報案紀錄。文件的最後幾頁則是來自民眾的投訴信件,內容全是抱怨警察辦案不力、態度消極,沒有即時處理朱家伴侶之間的紛爭才會造就最後的悲劇云云。
他翻閱這些紙本文件想找點有用的情報,但是內容千篇一律,沒有什麼有效的新線索。無意間,余知揚的眼角餘光瞥見剛進辦公室的組長身後,跟著一個他沒見過的生面孔。
那人似乎和辦公室的每個同事都能聊上幾句,彷彿整個辦公室所有人都認識那個陌生人,只有他不知道對方是誰。
兩天沒進辦公室產生的資訊落差讓余知揚下意識側過身,想找坐在他旁邊的人幫忙解釋這幾天發生什麼事。鄰居沒有回應,他轉頭看著空蕩蕩的座位才想起現在她正躺在醫院裡。
組長將人帶到余知揚桌邊。余知揚先一步起身,微微仰頭和那人對上眼,對方露出短暫的疑惑。還來不及細想,組長的手才抬在半空中,那人發出一聲驚呼。
「啊!你是四角戀裡面那個——」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組長用手肘猛地狠撞側腹。壯年Alpha的力道完全沒有任何收斂,痛得那人按著被撞的地方,朝著對他下毒手的人血淚控訴,「何哥……你好狠!」
何秋生瞪了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臭小子一眼,隨後立刻換上另一副和煦的表情,「小余,這小子昨天剛來,你正好休假。」說完,何秋生又肘擊了對方一記,「說話啊!沒長嘴巴?」
「何哥,你知不知道你這一下過來,我直接內傷耶……」那人還在裝模作樣地哀嚎,直到何秋生又掄起拳頭,才一本正經地朝余知揚伸出手,「你好,我是謝松霖,先前待在城南分局,昨天第一天加入西城,請多多指教!」
「你好,我是余知揚。」余知揚握上謝松霖比自己還要大一點的手,「我確實出現在影片裡,但影片的內容是假的。」
「我知道啊,新聞裡有說。」余知揚微微皺起眉,謝松霖不以為意地笑著開口,「但是新聞內容本來就有真有假,沒有親自確認過,誰知道新聞內容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嘛?」
「所以,你覺得影片是真的?」
「不。」謝松霖搖搖頭,一臉認真地看著余知揚,「你說影片是假的,那就是假的。我相信你。你是當事人,不會有人比你更清楚真相是什麼。」
「你O的,知道那影片不是真的,還對人家說什麼四角戀?」何秋生沒浪費他那記拳頭,最終還是落在謝松霖身上。
捶完了不受教的新人,何秋生這才看向余知揚。
「小余,現在蘇璟住院,你一個人也不好行動,這段時間你就帶著小謝,順便帶他熟悉一下西城區。你辦事我放心,只要你記得接手機。」語氣中竟有幾分俏皮。
「嗯?這是什麼西城的人才知道的內哏?」謝松霖好奇問道:「何哥,你現在是不是在排擠我這個新來的?我是不是該跟督察組投訴你?」
何秋生懶得再跟謝松霖練痟話,說完要交代的事情,他就抓起響得不停的手機,馬不停蹄地離開辦公室,留下面面相覷的余知揚和謝松霖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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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松霖兩手一攤,將問題扔給他的新搭檔,「好吧,我現在該做什麼?」
余知揚指著他正對面那張無人使用的辦公桌。
謝松霖「喔」一聲走過去,辦公椅都還沒拉開,余知揚就直接遞過一疊原本堆放在蘇璟桌上的檔案夾。
謝松霖愣了愣,「西城分局迎新都這麼厚禮數的嗎?」
余知揚沒理會謝松霖的弦外之音,「這些是目前分到我手上的案子,比較新的是五月十三日發生在河濱北街七號旅社的那樁命案,再來就是前天發生在楓葉五街的墜樓案。」
謝松霖接過那疊檔案夾,最上面那本硬殼檔案夾上貼有案件的發生日期與地點,底下的那本河濱北街七號命案的厚度厚到能夠當兇器。可是令謝松霖感興趣的,卻是沒被余知揚提及的那幾本軟殼塑膠資料夾。
「那這些呢?」謝松霖隨手翻開其中一本,少年穿著學校制服的大頭照黏貼在資料卡的右上角。
他先是掃了一眼少年的個人資料,是個就讀西城高中的二年級學生,第二性別為Omega。又向後翻幾頁,後面是家長發現小孩失蹤之後到派出所的報案紀錄,還有幾份相關的調查報告,最新一份的日期停留在四月底。
余知揚指了指另一本同色系的資料夾,謝松霖將其抽出來。
「這兩件的當事人是同班同學,在同一天失蹤,雙方家長各自到住家附近的派出所報案。他們認為是對方家的小孩慫恿自己家的小孩離家出走,對小孩離家的原因沒有頭緒,學校方面也去查過,暫時找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失蹤將近一個月,完全沒有線索?」謝松霖看著另一名失蹤學生的資料卡,是個Beta女孩。
「嗯。」余知揚淡淡地應了一聲,「不知道失蹤原因,這兩起暫時還沒有併案處理。」
謝松霖點頭表示理解,心中不免有幾分沉重。
為什麼兩個沒有與家人發生爭執,在社福單位也沒有相關通報紀錄的在學學生,會無故離家近一個月也不和家人聯絡?吃、喝、交通總有需要用到錢的地方。兩個學生的家境普通,存摺和提款卡都由家人保管,這段時間他們是怎麼度過的?
許多的疑惑瞬間浮現在腦海中,謝松霖又看了兩眼資料卡的照片,才合上資料夾,深吸一口氣,調適好自己的情緒。
「對了,我該怎麼稱呼……」
余知揚放在桌上的手機開始震動,謝松霖立刻閉上嘴。當他以為余知揚是要接電話,對方卻只瞄一眼螢幕就把手機收起來。
「怎麼了?」
「我跟醫院那邊約好十一點會過去做筆錄,楓葉五街那件。」
「欸?」謝松霖一愣,「楓葉五街的資料我還沒看……」
「沒關係,檔案夾帶著,案情我在路上跟你說。」余知揚說完,快速地收拾好東西,提著他的公事包走出辦公室。
謝松霖連忙抓上隨意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別說椅子有沒有坐熱,他連坐都還沒坐下來——跟上余知揚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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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半已經過了交通巔峰時刻,路上的車流不算擁擠,余知揚一邊注意路況,一邊向謝松霖說明楓葉五街墜樓案的大概案情。
楓葉五街墜樓案沒有複雜的背景——伴侶爭執、持刀傷人,再到情緒崩潰的跳樓自殺。人是從余知揚和蘇璟眼前毫無預警跳下去,沒有他人干涉的疑慮,而他們現在所要做的,不過就是走一個既定的流程罷了。
謝松霖低頭看著手裡的檔案夾,停留的那一頁,正好是那面裝飾牆上的一部分照片。照片裡的那對伴侶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當時的他們一定想像不到兩人最後會走上這樣的結局。
「你剛才說李靜璇有個出軌對象,找到人了嗎?」謝松霖翻回前面那幾頁余知揚已經整理好的案件報告,「朱振安對李靜璇接近Alpha的反應相當激烈,根據當時朱振安於現場所述內容推測,兩人關係可能有第三者介入,第二性別為Alpha的可能性很高。」
「是不是真的有這個人還需要進一步確認……」余知揚稍作停頓,接著道:「我應該說過這件案子是前天發生的,而我昨天被組長強制放假。」言下之意是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去查更多的線索。
謝松霖「喔」一聲,又翻回裝飾牆照片那一頁多看了幾眼,他才繼續翻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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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揚所駕駛的公務車進入一棟建築物的地下停車場,周圍的光線銳減,謝松霖合上手中的檔案夾。
「對了,剛才我就想問……」
抬頭就見停好車的余知揚已經將車子熄火,連車鑰匙都拔出來了。謝松霖連忙下車,余知揚看他已經跟上自己的動作,默默鎖上車門,兀自朝著電梯的方向走。
謝松霖只得又一次匆忙地追上不管做什麼都不肯先說一聲他要幹嘛的余知揚。
偌大的停車場充斥著機器運轉所發出的低頻噪音,兩個人或快或慢的腳步聲在空氣中回盪。余知揚領著人走進電梯,按下李靜璇所在病房的樓層,一言不發地抬頭看著樓層顯示面板。
期間電梯停了好幾次,進出電梯的探病家屬眾多,余知揚和謝松霖之間沒有交談。
直到抵達目的樓層,電梯門即將開啟之際,余知揚主動打破沉默。
「你想問什麼?」
「我該怎麼叫你?畢竟我們現在是搭檔,喊全名感覺太生疏,只叫名字又好像太裝熟。」謝松霖故作正經地建議,「所以我想了想,還是照老規矩來最保險……五十六期謝松霖。」
余知揚的呼吸微微一頓,不明顯,幾乎無法察覺。他透過電梯側邊的鏡子看向站在身後的謝松霖,眼神中摻有幾分打量。
幾秒後,他才開口,「五十四。」
「那以後我就叫你學長囉!」前面才說自己不想表現得太過裝熟,這一秒喊學長的語氣卻又過度親暱。
余知揚淡淡地看謝松霖一眼,微微彎起的嘴角卻有點寒冷,「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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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站後方的電子鐘顯示在十點五十六分。
余知揚向護理師說明來意,對方表示會立刻通知主治醫生過來。謝松霖跟著他來到一間四人病房,守在門口等候的依然是黎洛恩,他正一臉好奇地盯著謝松霖。
謝松霖倒是大方地伸出手,「謝松霖,昨天才來西城報到,先前我在城南分局。」
「難怪我之前沒見過你!我叫黎洛恩,和我比較熟的都叫我酪梨。」
兩人簡單寒暄幾句,沒幾分鐘就開始稱兄道弟。
余知揚慣例地詢問這兩天的人員進出情況。
謝松霖站在一旁聽黎洛恩的報告內容時,下意識地看了眼正從四人房裡走出來的女醫生,眼神裡浮上幾分疑惑,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旁邊兩人的交談聲拉回去。
余知揚同樣也注意到那名女醫生,等到人走遠,他才低聲問黎洛恩。
「巡房醫生。」黎洛恩答道:「也是生面孔。不過我有問她先前怎麼沒見過她,她說之前在別的科室輪值,今天才輪到這層樓。」
說完,他抬手朝余知揚身後揮了揮手。余知揚和謝松霖回頭看見一名男醫生帶著一位護理師走過來,黎洛恩向三人介紹:「這位陳醫師是李靜璇的主治醫生;這位是余警官,案件的承辦人,這位謝警官是他的搭檔。」
「你好。」陳醫師對著兩人點點頭,沒有多做寒暄,直白地表明自己很忙。
他直接簡短交代目前李靜璇的情況,甚至話才說到一半,一旁就來了另一個神情焦急的護理師打斷他們的對話。
「有任何問題都可以跟王護理師確認,我還有病人。」說完,他就匆匆走向走廊的另一個方向。
黎洛恩聳聳肩,「陳醫師真的很忙,醫院的王牌外科。」
「好險當初我沒聽家裡的話去讀什麼醫科。」謝松霖忽然扔了這麼一句話,引得余知揚都朝他多看兩眼。
「那你幹嘛跑來當警察?」黎洛恩心直口快地問。
謝松霖想了想,「因為我爸的關係。」
黎洛恩認同地點點頭,「原來如此,我是因為我哥……」他偷偷瞄了余知揚一眼,再小聲地朝謝松霖開口,「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
謝松霖不明白黎洛恩為什麼要這麼偷偷摸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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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的氣氛比余知揚前兩天來的時候還要更加壓抑,那天沒配對上藍牙耳機就看日劇的陪病家屬和病人都不在,病床旁的布簾拉了一半。
余知揚他們走進來的瞬間,其他床的家屬不約而同地停下原本的交談,臉上的表情或是好奇、或是冷淡,靜靜地看他們走向最裡面的那張病床。
「李小姐妳好。」
在病床邊呆坐了好一會的李靜璇聽見余知揚的聲音,她感覺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護理師已經推著輪椅過來,她訥訥地看著余知揚,後者親切地朝她微微一笑,她在護理師的協助下坐上輪椅,緩緩地閉上眼。
「余先生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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