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過六點,河濱北街上的店家便紛紛拉下鐵門休息。只有少數幾間店如同在監視器裡看見的一樣,還掙扎著想從尚未離開的旅客口袋裡賺取今日最後的營收。
追上余知揚的謝松霖問他在地上迷宮裡有沒有什麼新發現,余知揚如實回答。
「經過那麼多天,可能的證據大概也被不知情的居民破壞得差不多。目前還不知道嫌疑人是怎麼知道李朝言會走哪一條路線離開。」余知揚半是自言自語,「三條路線之間確實有幾個共同的交會點,如果嫌疑人事先抄小路等在某個交會點的話……現階段還不知道李朝言是在哪個地點受傷……」
「有沒有一個可能,就是嫌疑人的運氣不錯,所以猜對了?」話一出口,謝松霖也知道自己說的不對,抬起手在嘴邊做出拉上拉鍊的動作,他沒想到余知揚居然贊成他的說法。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排除掉一切的不可能之後,剩下的也許就是答案。」
「你喜歡看推理小說?」
「至少嫌疑人對李朝言的個性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余知揚沒理會謝松霖充滿笑意的調侃,兀自說下去,「當時勤務中心的接線員曾建議李朝言直接去派出所報警,他卻沒有這麼做。」
原本謝松霖還在等余知揚的結論,但對方的沉默反而像是在等答案的人。他回憶著卷宗裡的紀錄,大膽地猜測道:「因為他覺得他甩掉跟蹤狂了。」
「對,『他覺得』他甩掉跟蹤狂了。」余知揚的臉上有一絲笑意。
隨著余知揚加重說話的語氣,謝松霖想起那張極其普通卻令人窒息的照片,同時腦海中也浮現出一個猜想:那個跟蹤狂完全有能力不讓李朝言發現自己,但他還是故意暴露自己的存在,用這種方式暗示李朝言,他有的是辦法,不要妄想自己能夠識破他、逃離他的掌握——
謝松霖的思考被突如其來的疼痛打斷,他抬手捂著自己的鼻子,「急煞的話,好歹給點提示……」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人潮湧入寧靜的河濱北街,嘴邊聊的全是即將在河濱公園舉辦的音樂祭。
余知揚為了避開一群迎面走來卻不怎麼關心路況的學生而停下腳步,被撞的後腦勺沒有感受到明顯的疼痛,只是謝松霖的抱怨說到一半就沒有下文,余知揚狐疑地回頭看他,就見謝松霖指著前方。
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余知揚看見一間已經打烊的茶行,掛在外頭的招牌有著顯眼的歲月痕跡,篆刻著余知揚看過無數次的名字。
謝松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家好像就是剛才那位大哥家開的……好險已經打烊了。」他有點怕若是又遇上那名中年男人的話,對方會不會要他們乾脆就在路邊直接相親。可惜他還覺得中年男人泡的那壺茶味道很好,「果然還是應該在跑之前先問那是什麼茶才對。」
余知揚聽懂謝松霖的意思,收回目光,在心中暗暗想著如果謝松霖想喝,等哪天在休息室遇到江敬濤,想喝多少就有多少。
隨著周圍的人流增加,他們沒再繼續討論案情,兩人一前一後,余知揚在前面靜靜走著,謝松霖如劉姥姥進大觀園般研究他們走過的每一間商鋪。
離開河濱北街之後,再走一段路又是一個小型的商圈,型態跟河濱北街截然不同,讓人眼花撩亂的招牌亮著刺眼的光,逛街的人群也更加擁擠。
路過的各家餐廳外聚滿排隊的人潮,食物的香氣更是從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湧來,尤其是剛才經過的那家標榜著直火炭烤的烤肉店。看著店內的外場服務生端著一盤又一盤的生鮮食材送上顧客的餐桌,謝松霖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學長,你知道世界三大難題是什麼嗎?」經過幾個小時的相處,謝松霖知道他不用指望余知揚會回答這種沒營養的問題,但這和他還是想把問題問出來完全不衝突,「早餐吃什麼?午餐吃什麼?晚餐吃什麼?順帶一提,我現在有點想吃燒烤。」
余知揚的短暫沉默讓謝松霖覺得他猜對了,然而下一秒竟聽到余知揚真的回答:「隨便。」
謝松霖先是一愣,隨後大笑,「學長,你比我前任還難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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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松霖左手拿著從超商買來的烤肉飯團,他咬了一大口就幾乎吃掉三分之一,這和他想的燒烤完全不一樣。飯團的海苔缺了一角,卡在透明的包裝袋裡。對他來說,真正的難題可能不是晚餐要吃什麼,而是該怎麼樣才能得到一個海苔完全包裹住米飯的超商飯團。畢竟真的想不到的話還可以隨便吃,但是該怎麼拆三角飯團的包裝,他始終不得要領。
右手的手機螢幕映出他今天下午的地圖時間軸,從西城分局到他眼前這棟商業辦公大樓,路徑在電子地圖上畫出一個標準的勾。
眼前是一棟二十層樓高的商業辦公大樓,從樓層索引表可以得知有不少間公司進駐於此,「亞洲聯合實業股份有限公司」就佔了十六到十八樓整整三層樓。
這下他總算知道余知揚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什麼「去附近走走」說得一副臨時起意的樣子,其實早有預謀。
謝松霖將吃完的飯團包裝揉成一團塞進外套口袋裡,語重心長地朝余知揚問道:「學長,也許你的興趣就是賣關子……」
「你誤會了。」余知揚放下剛湊到嘴邊的冰咖啡,那是他剛才和謝松霖一起在超商買的,他淺淺笑道:「反正到了你就知道,我只是省掉一些步驟。」說完,他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繼續將目光放在商業大樓的出入口。
謝松霖反覆思考著這句話,無意間看見站在他們斜前方的男人時,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在對方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年紀看上去和他們不相上下,戴著藍牙耳機的年輕男人,背靠著無障礙坡道的扶手,兩手的大拇指和無名指夾著手機,食指熟練地在觸控螢幕上敲敲打打。看上去像是在玩遊戲,謝松霖從對方手指敲打的頻率中看出節奏感,可能是在玩音樂遊戲。
收回目光,謝松霖才反應過來余知揚的回答可能是在稱讚他。
「學長,聽起來,你給我的評價好像滿高的?」
余知揚還沒理他,倒是穿著保全公司制服的大樓保全走過來,帶著一絲警惕的態度詢問兩人的身分。
「我們是……」
余知揚沒給謝松霖說完的機會,將手裡的冰咖啡塞到謝松霖手中,再從外套的暗袋裡拿出他的服務證,淺笑道:「我們在等案件相關人員,請不要聲張。」
很有眼色的大樓保全見狀,當場就編了一套說詞:「原來是來等朋友啊,不好意思,我誤會了。」他一邊賠笑,一邊走回商業大樓裡。
將冰咖啡遞回余知揚手裡時,謝松霖又朝那年輕男人的方向瞄了一眼,「他怎麼沒去問對面那個?」
「兩種可能。」余知揚搖了搖手中的咖啡,冰塊在裡面碰撞,喀啦喀啦,「保全認得他,或是你看起來比較可疑。」
「什麼叫我比較可疑?」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謝松霖刻意壓低音量。
「商業區這一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幾件感情糾紛。通常是男性Alpha到前任交往對象工作的地方站崗而引發的。」
謝松霖沉默幾秒,才嘟囔了一聲,「那一定是因為保全認識那個人。」
余知揚先看了謝松霖一眼,才發出一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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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松霖看了眼手機螢幕顯示的時間,七點半。即便從來沒有進入過普通職場,他也知道現在已經過了上班族最常見的下班時間,正對著大門的三座電梯卻仍不時載著人下來。
「我還以為只有我們的工作會這麼操。」謝松霖咬著手裡的巧克力棒,看著電梯門再次關閉,「而且西城的工作量比城南更誇張,居然是勤二休一!」
「這陣子人手比較不足,等畢業季之後有新人分發過來的話,情況應該會好一點。」余知揚那杯咖啡已經喝完了,他還拿著空杯子,無意識在手中輕輕搖晃。
「血汗!太血汗了!」謝松霖嘴裡抱怨歸抱怨,他也不過就是又從口袋裡拿出剛才在超商買的第二根巧克力棒,拆開包裝後狠狠咬下一口。
他知道余知揚想等誰,但他沒見過對方的長相,只能從余知揚的反應判斷這一批有沒有他們的目標。
目前為止還沒中獎,卻又在謝松霖的意料之中,他實在不認為他們能在這種尷尬的時間等到想等的目標。
「學長,你確定等得到人嗎?」
電梯緩緩上升。
謝松霖又從外套口袋抓出一包水果軟糖,問余知揚要不要也來一顆,後者連個眼角餘光也沒給。謝松霖忽地問:「你是鹹食派還是甜食派?」
余知揚還沒回答,幾個剛踏出商辦大樓,彼此熟識的上班族走了過來,其中一個人加快腳步,笑盈盈地衝著謝松霖開口:「你們在等人嗎?對方還沒下來?」
「我們跟朋友約在附近的居酒屋聚餐,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連番問話,和謝松霖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近,近得他都能聞到靠得他最近的那名女性身上那股若隱若現的香水味,顯然是有備而來,謝松霖就是他們夜晚的第一個預演對象。
余知揚悄悄往旁邊挪了一步,那群人之中的一個立刻靠過來填補空缺,將謝松霖包圍在他們自己人之間。余知揚以旁觀者的角度看謝松霖那副游刃有餘的模樣,顯然慣於應付主動上前搭訕的人。
有來有往的幾句對話之後,為首的女性Omega坦然地收下謝松霖遞過來的軟釘子,巧笑倩兮地將垂落至胸前的長髮重新塞回耳後,調侃謝松霖可不要後悔在今天拒絕和他們交換聯絡方式。
謝松霖的眼神先是朝旁邊瞟了一眼,隨後聳聳肩,「一次是偶然,兩次是巧合,我們之間的緣分應該要大於三。」那些人先是一愣,直說聽不懂謝松霖到底在說什麼,「簡單來說,有緣的話就會再見面,祝你們今天玩得愉快。」
人走了,謝松霖自然看見他跟余知揚之間多出來的距離,「學長,你好狠的心,你居然見死不救。」
余知揚微彎嘴角,「我不認為你需要別人救場。」
謝松霖說著也是啦,朝著余知揚的方向走一步,身體微微向後一仰,直盯著遠處的某個地方,不動聲色地用只有余知揚聽得到的音量說:「他剛才在瞪我這裡。」
隨後謝松霖嘖一聲,咕噥一句眼花,便恢復原本的站姿。
余知揚的眼角餘光瞄向斜前方那個男人,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下耳機,連手機都收起來了。
「會不會是他在等的人剛才跑過來搭訕我,所以?」謝松霖小聲地問,「學長,這個軟糖真的滿好吃的,你要不要來一顆?」
余知揚不想回答這些問題。
大廳的電子鐘時間來到七點四十。
剛才爬升的那座電梯在十六樓停了很久。
一樓大廳處,樓層顯示面板上數字開始減少。
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