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鈕,陳燁宇靠著電梯廂長吐了一口氣。正準備鬆開勒了整天的領帶,同層樓的同事一邊喊著「等等」一邊快步走過來,他連忙改伸手按住開門鈕。
「不好意思啊!陳專員。」
「沒關係。今天產品部也這麼晚下班?」陳燁宇順勢地和對方聊上幾句。
「國外授權那邊出了點問題。」那人嘆氣,「我們經理還得等國外廠商那邊上班,才能打電話去確認問題到底發生在什麼地方。」說完,對方話鋒一轉,將話題帶回陳燁宇身上,「陳專員你這陣子也很辛苦啊!」那人意有所指。
陳燁宇聽出對方話裡有話,只是禮貌地笑了幾聲。
電梯中間又停了幾個樓層,電梯車廂裡的人越來越多,交談停止,直到電梯門在一樓打開,其他樓層的人陸續走出去後,那人客套地向陳燁宇說了聲明天見。
陳燁宇趁機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走出電梯準備在大廳中尋找熟悉的身影,卻先一步看見站在商辦大樓外的余知揚,不由得加快腳步走過去。
「余警官。」陳燁宇略帶幾分打量地看著站在旁邊的謝松霖,隨後又把注意力放在余知揚身上,「你怎麼會到這裡來?」
余知揚臉上掛著一派溫和的微笑,語氣平淡地道:「帶新同事到處走走,正好來到附近,沒想到這麼湊巧。」
謝松霖還在腦內核對眼前這人的資料。聽見余知揚這麼說,他沒忍住朝余知揚的方向瞥了一眼,打從心底佩服對方睜眼說瞎話的功力。也是這麼一瞄,他才注意到剛才站在一旁的年輕男人也走了過來,對方看向他和余知揚的目光中帶著幾分疑惑和戒備,最後那人就在陳燁宇身邊站定。
「燁宇,他們?」
謝松霖趕在陳燁宇開口之前,主動遞出自己的名字,「你好,敝姓謝。」
陳燁宇幾乎是反射性地從外套口袋裡拿出名片夾,抽出一張名片,在接過謝松霖的名片同時遞過去,目光在謝松霖的名片上停留了幾秒,便將名片收起來。
謝松霖刻意低頭看了眼名片上的名字,才道:「陳先生你好,我跟著學長一起來熟悉環境。」
「謝警官你好。」
謝松霖原本還想說避免在不相關的人面前透露自己的身分,剛剛才演了那麼一齣,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不給面子,直接拆他的台。
陳燁宇則是趁著剛才那句話交談的緩衝時間,明白余知揚出現在這裡的原因,無非就是想再從他身上得到更多關於李朝言出事的線索。
「余警官,星期一的時候我已經將我知道的都告訴您了。」
「我也認為你的嫌疑已經排除了。」余知揚的語氣中帶著一點無奈,「但是上面不這麼認為。」隨後不加掩飾地看著陳燁宇身旁的人,「這位?」
陳燁宇解釋道:「這是我朋友,他大概也知道情況。」
「我想,他應該不是案件關係人。」余知揚笑了笑,淡淡看了那男人一眼。
謝松霖試著用比較輕鬆的語氣緩和氣氛,「雖然當時我還沒調來,不過我們的人通知你的時候,應該會提醒你不要洩露案情?」
「這……」陳燁宇語氣一頓,臉上閃過一秒的心虛,索性直接攤牌,「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忽然被捲入這麼嚴重的事情裡,正常人總會想要找其他人討論該怎麼辦比較好……而且我朋友也跟案件沒關係,所以我想說他可以提供給我比較客觀的建議,再加上亦珩他在……」
「余警官,和……謝警官?」年輕男人先後看向余知揚和謝松霖。
謝松霖正想著他是不是也該拿張名片給對方,同時覺得對方的聲音有些耳熟。
「初次見面,不過你們應該都聽過我的聲音。」對方臉上有一絲禮貌的微笑,「我是林亦珩。」
「啊!」謝松霖驚呼一聲,「直接聽和從無線電聽的聲音不太一樣,難怪我剛才覺得很耳熟但是想不起來——你是勤務中心的接線員吧?」
林亦珩點點頭。
「那這樣就更不對了,你既然是接線員,應該更清楚內部流程……」
「就是因為了解內部流程,所以我才會建議燁宇該怎麼準備足夠的資料,好證明他和案件沒有關係。」林亦珩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一般人在碰到這類事情時,也會找律師或是上網問網友,我不認為燁宇問我有什麼問題。」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林亦珩說的在理,謝松霖望向余知揚。
「楓葉五街的接線員也是你。」余知揚道。
謝松霖愣了愣,驚道:「欸?這麼剛好?」
陳燁宇這時補充了一句:「亦珩說的沒錯,我後來也有再跟我們公司的法務確認過……」看到謝松霖似乎還想說什麼,他連忙接著道:「我只是問法務如果遇到被叫去做筆錄,該怎麼證明自己和案件沒關係,我沒說是什麼事——而且我們法務中間還找了外援……」
「我怎麼覺得你們法務一定懷疑你在出什麼難題考他。」謝松霖調侃道。
陳燁宇一臉無奈,「總之……余警官,你真的只是帶新同事來打招呼?我們的交情應該沒到這麼好?」
「是沒有。」余知揚淺笑道:「只是還沒結案之前,他還是得先認識和案件相關的人。」
「好過再請你到我們局裡喝茶啦。」謝松霖聳聳肩。
「如果沒有更重要的事的話,我們可以先離開了嗎?」林亦珩禮貌地問,「我們接下來還有其他行程。」
余知揚又朝林亦珩多看幾眼,「不打擾兩位。」
「謝謝。」林亦珩拉著陳燁宇的手臂,「燁宇,走了。」
陳燁宇只來得及跟余知揚點點頭,就被林亦珩帶走了。
余知揚只是在兩人離開後,若有所思地看著林亦珩繼續拉著陳燁宇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謝松霖同樣望著那兩人的背影,「我對他的聲音還滿印象深刻的,聽起來就跟以前學生時期會聽的廣播主持人的聲音很像。人看起來好像也滿……」他沒繼續說下去,只是想起剛才他感覺到林亦珩瞪了他一眼……但是為什麼?那時候對方應該還不知道他是誰才對。
余知揚沒理會謝松霖突然的停頓,「走吧,該回去了。」
「回去應該就下課了吧?」謝松霖的語氣滿是期待,余知揚笑說吃完晚餐之後還有晚自習,他的臉直接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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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晚風微涼,兩人再次回到河濱北街時,時間已經過了八點半。
街道的人潮已經散得差不多,剩下的路人大多結伴同行,朝著他們的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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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和謝松霖分開行動後,余知揚獨自在迷宮小徑裡轉了一圈,一無所獲。
後來他前往位在藍色路線上的里辦公室,才伸手拉開鋁門,人都還沒走進去,正在和里民談話的里長便習以為常地把余知揚當成在迷宮小徑裡迷失方向的觀光客,伸手就要去拿堆放在一旁矮桌上的地圖,嘴裡感慨地道:「沒想到現在還有遊客……」
余知揚嘴角帶上友善的微笑,向里長表明自己的身分,「我是七號旅社命案的承辦人。」
里長先是一愣,還沒開口確認余知揚這一趟的目的,方才和里長說話的里民就先出聲抱怨道,「警察先生啊!這麼大的事情,你們什麼時候才能破案啊?」中年女性一臉焦急,「現在我們這些住這裡的人晚上都不敢一個人在街上走路,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安心啊!」
余知揚沒接話,只是看了里長一眼。
里長心裡和中年女人有一樣的問題。對方這回來里辦公室,就是找他確認警察那邊的辦案進度。里長原本還在頭疼該怎麼向里民交代,一看見余知揚就像看到救星。
「您是余警官吧?先前派出所那裡的人已經來跟我拿過大街那邊的監視器了,什麼時候……」里長注意到余知揚的沉默,轉頭安撫了中年女人幾句,「姊仔!情況我再跟警察先生確認啦!先前派出所的小張也有說過什麼偵查不公開,真的不是我要瞞妳,騙妳我是有什麼好處?也不是說我們不積極啊!」
「好啦、好啦!」中年女人也不是毫無眼色,又絮絮叨叨了幾句,才起身準備離開,「里長啊!如果有什麼消息,就要第一時間跟我們講,大家才能安心啊!」
中年女人離開時,不忘拉上最外側的玻璃門,不讓初夏傍晚還沒散去的熱浪隨風吹進里辦公室。里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天花板的吊扇靜靜轉動,里長連忙招呼余知揚坐下來說話,同時整理剛才中年女人用過的茶杯,換了一個乾淨的,倒進八分滿的茶。
「余警官,請喝茶。」
「謝謝。」余知揚沒伸手去動杯子,只是遞過他一直拿在手中的那份地圖,「希望你能協助提供這一片地區的監視器檔案。」
里長看了眼地圖上畫出來的黃色區域,面有難色,「余警官,這一帶……」
「我知道因為經費不足的關係,你們沒錢維護監視器。」
余知揚從河濱北所的同事整理過來的報告中得知,「迷宮小徑」內少數還能正常運作的監視器,都湊巧地避開他所畫出的黃色區域。而在里辦公室能找到的維修紀錄以及往年的採購清單中,也能看出這情況已經維持好幾年。里長曾經為此煩惱得焦頭爛額,苦於經費不足,只能將維修的重點集中在河濱北街的監視器上。
公家設置的監視器年久失修,但迷宮小徑上多的是將老屋改造為生意場所的店家。店家自行安裝的監視器,成了河濱北所同仁在調監視器檔案時的漏網之魚。
「我想請你幫我確認,這一片區域中,有哪些店家或是私人住宅安裝了監視器。」
里長這才看出了門道,「我懂了!余警官,我馬上就去問那些做生意的!」他拍著胸脯保證,「我一定第一時間把東西送過去給你!」
「麻煩了。」
直到離開前,余知揚才拿起桌上那杯已經半涼的茶,一口飲盡,「謝謝。」
走出里辦公室時,路燈正好亮起。
余知揚對於能否得到有用的監視器畫面不抱太大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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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徒步區的冷清,河濱公園的綠河祭舞台區熱鬧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謝松霖說綠河祭的傳統是在活動前一天晚上辦一個對外開放的小派對,來參加的人很多,不少名氣沒那麼大的樂團會利用這時間上台表演,一方面是替派對炒熱氣氛,一方面也能增加自己的知名度。
余知揚對此不感興趣,他特意繞了一大圈,避開那些又唱又跳的人群。舞台不遠處的空地已經有人躺在草坪上呼呼大睡,一旁散著十幾罐的啤酒,穿著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員正試著把人叫起來收拾自己製造出來的垃圾。
而跟在他身邊的謝松霖正隨著此刻在台上表演的樂團所彈奏的旋律哼起歌來。
直到他們移動到停車場,都還能聽見拿著麥克風的人大喊著「預祝今年的綠河音樂祭」,隨後便是眾人齊呼的一聲「成功」,連帶著謝松霖的情緒也有些亢奮,滿臉發光地看向余知揚。
「明天我們還會來河濱北街查點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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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西城分局途中,謝松霖打開車上的廣播,電台主持人與來賓之間暢聊的話題依舊是明天即將開幕的綠河音樂祭。
綠河祭是綠林市年度的音樂盛事,固定在五月的第三個星期六舉辦。
主持人提起每年主辦單位都會挑戰綠林市政府的環境管理局,企圖在環管局開罰的邊緣結束活動,但是每年都失敗、每年都要在官網向環管局道歉。來賓聞言,笑說主辦單位每次的道歉都很誠懇,但是每一年都會再犯。
「每年的綠河祭不管台上還是台下都很熱鬧,除了主辦單位之外,管理秩序的警察單位也很辛苦。聽說警察同仁幫舉辦綠河祭的那個週末取了一個綽號,叫地獄週末。」主持人和來賓一起大笑幾秒,介紹接下來要播放的歌曲時,聲音裡都還帶著來不及穩住的顫抖,「接下來這首歌獻給所有把我們節目當成工作背景音樂的聽眾……」
「以前我很喜歡這個主持人的聲音。」這只是謝松霖的有感而發,「剛才遇到那個……叫什麼名字去了?」
「林亦珩。」
「喔、對!」謝松霖又想起被瞪得莫名其妙的那一眼,「人心隔肚皮,就算聲音好聽,也不能證明對方是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余知揚趁著空檔看向謝松霖,後者正頹喪地靠著副駕駛座的椅背,前一秒還唉聲嘆氣地喊著幻想破滅,下一秒又問林亦珩是不是跟楓葉五街的墜樓案有關。
「沒有直接關係,他只是當時的接線員。」
「我中午不是回病房那裡找小黎嗎?」謝松霖說到這裡,刻意停頓兩秒觀察余知揚的反應,果不其然看見對方的嘴角一僵,他直接笑出聲,「這個已經笑過了,做人要向前看……喔不對,我們的工作好像就是要專門回頭找線索。」
余知揚想了想,輕嘆口氣,「你說重點。」
「我去的時候,陳醫師剛好幫李靜璇做完檢查,他聽王護理師說明過李靜璇早上的情況,現在的李靜璇情況不太穩定,所以陳醫師之後可能還會再找精神科醫生一起過來會診……感覺有點麻煩。」
「嗯。」
謝松霖不確定余知揚這一聲是表示「朕知道了」,還是他也覺得會診很麻煩。他繼續道:「後來我問他現階段有哪些人可以靠近李靜璇。」
謝松霖伸出手在空氣中比劃著,「警察這邊一個,就小黎。而醫院那邊的話,是負責那間病房的三個早、晚、大夜班的護理師、陳醫師、還一個陳醫師不在的時候的代理醫生,一共六個人。」
「那麼有趣的地方來了。」謝松霖一邊說,一邊變換著手勢,六變成了一,「陳醫師說指定的代班醫生是位姓嚴的Beta男醫生。可是,我們早上遇到的那位『巡房醫生』,卻是一個Alpha女性。我也和護理師確認過,我們去找李靜璇時,醫生巡房的時間早就結束了。」
——如此一來,那個巡房醫生會是誰?
謝松霖在這時加碼爆料,當他和陳醫師確認完可以直接進出病房的人之後,一旁的黎洛恩那副世界末日降臨還沒有人可以幫他多撐十秒鐘的樣子,他看了都覺得有點可憐。
余知揚倒是不太在意黎洛恩的情況,「你有叫酪梨去查她的身分嗎?」
「小黎反應很快,馬上就想到要去護理站問,不過我叫他先幫我聯絡你上來。」謝松霖從口袋中拿出一條被他遺忘的水果夾心軟糖,一拉開包裝,車內立刻被塞滿甜膩的化學葡萄香精,「我的重點就在——我懷疑那個巡房醫生,就是朱振安說的那個Alpha。」
余知揚默默按下車窗,呼吸著未經過冷卻而帶點悶熱的空氣,他問:「根據?」
「這種很難說明的情況,通常會用直覺來解釋。」
「那就是猜的。」
謝松霖長吟一聲,聲音聽起來頗為困擾,「退十萬步來說,也不是不能這樣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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