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幾個巷弄轉角後,時間彷彿定格在某個不再往前的節點。
兩戶相鄰人家的二樓陽台上,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倚著那道由紅磚堆砌的鏤空女兒牆,和鄰居閒聊著近日流傳的八卦閒事。門戶敞開,只關上紗門的一樓住家,一眼就能看見裡面的老人坐在藤編的搖椅上睡著午覺。
老宅前,坐在門口泡茶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蒲扇悠閒地為自己搧風,同時拿起茶壺往杯子裡添茶,饒有興致地朝著他們笑道:「你們外地來的?」
中年男人似乎對有生面孔拿著地圖在附近到處走動一事不感到陌生。
余知揚剛從手中的地圖抬起頭,謝松霖已經熱絡地向中年男人打招呼。
「大哥你本地人啊?」
中年男人一聽,立刻哈哈大笑,「看也知道我在地耶!」
「那你一定對這裡很熟囉!」謝松霖自來熟地拉開板凳,坐在中年男人對面,「我之前都住城南,第一次來這裡,這裡有什麼好玩的?」
中年男人很好客,直接拿起倒扣在茶盤上的茶杯,替謝松霖也斟了一杯茶,「來來來,你喝看看。」
「那我不客氣囉!」謝松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花點時間讓舌尖嘗出茶味後才嚥下,「好喝耶!馬上就回甘了!」
謝松霖接著喝下第二口,一杯茶喝完,杯子都還沒放下,中年男人又為他續上了一杯,還在桌上的小碟子裡倒了些堅果,推向謝松霖。
「那要看看你要玩什麼。」中年男人搖著手中的蒲扇道:「我們這裡什麼不多,老房子最多了。如果喜歡老房子,這裡隨便都是,只是路比較亂一點。」
「我在路口有看到那個『迷宮小徑』的牌子,還以為只是寫得比較誇張而已,沒想到這裡的路真的這麼複雜。」謝松霖隨手拿了顆鹽烤杏仁。
男人笑道:「我們這裡開發得早,早期開路哪有什麼都市規劃的概念,都是房子蓋到哪裡,路就通到哪裡。房子隨便蓋,路也隨便開,最後才變成這個樣子。」隨後,他看了一旁的余知揚一眼,問謝松霖:「你朋友不一起過來喝茶嗎?」
謝松霖又拿了兩顆腰果,順著中年男人的話看向余知揚。
余知揚只是搖搖頭,「我先到處走走,你們聊。」
「等一下出口見?」謝松霖揚聲問道,余知揚擺擺手就先走了。
「你的導遊先走掉沒關係嗎?」中年男人打趣地問。
謝松霖拿出手機,正要說他有網路地圖可以用時,中年男人先一步開口,「我們這邊啊,那個什麼街景車開不進來,所以地圖上查不到喔,那個定位很亂。」
「不是還有人工徒步的?」
中年男人愜意地繼續搖著蒲扇,「我在這裡住那麼多年,還沒看過有什麼人背著那種機器在這裡走。」
謝松霖這時想攔下余知揚已經來不及了,後者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轉角。謝松霖記得,那個轉角似乎能夠和地圖中標記為編號一的路線銜接上。
在余知揚的那份地圖裡,從七號旅社來到正好位在「迷宮小徑」出口即入口的A點總共有三種方式,余知揚極其隨便地以一、二、三對應藍、綠、紅三條路線,剛才他們就是經由編號三的路線走過來的。
不難推測余知揚大概是想放謝松霖一個人繼續向中年男子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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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見茶杯空了,立刻又替謝松霖倒上一杯,「喜歡就多喝一點,這茶我自己種的,我在外面大街那裡還有一間店,不過現在都是讓小孩子顧店,現在年紀大,要養老啦!」他笑呵呵地道。
謝松霖配合地驚嘆一聲,「那大哥,你真的是老在地人耶!」
「在地人是沒錯,加個『老』我就不怎麼愛聽了。」雖說如此,中年男人的臉上也沒表現出什麼不滿,目光倒是在謝松霖臉上打量了許久,「少年仔,你今年幾歲?」
謝松霖沒多想,答道:「二十七。」
「剛好!」中年男人滿臉笑文文地道:「我看你很有眼緣,我有一個兒子,今年二十五歲,現在還沒有對象,你有沒有興趣認識他?人家都說我兒子是什麼老城區之花,認識一下你不會虧到啦!」他在喝完那壺茶後,倒掉裡面的茶葉,用熱水再洗過一次茶壺,拿起茶勺,舀了幾勺球形的茶葉。
「怎麼好意思,我現在工作還不穩定,怕耽誤大哥你兒子的時間啦。」謝松霖賠笑道,他沒接下中年男人的好心介紹,靜靜看著對方又泡了一壺新茶。
「也可以見見面,搞不好見面後就不耽誤了。」中年男人呵呵笑道,「你再喝看看。」
中年男人又勸謝松霖喝了幾杯茶、分享心得之後,便滔滔不絕地向眼前的這位「觀光客」分享關於河濱北街這條老城區從過去到現在的歷史軌跡。從「迷宮小徑」更完整的由來,河濱北街的發展史,一路講到舊城區的興盛衰退與重生。
中年男人繼續侃侃而談道:「我們這邊現在可以發展得這麼好,也是要謝謝你們這些年輕人啦!」
謝松霖露出好奇的表情,配合地問:「大哥,這話要怎麼說啊?」他見中年男人面前的茶杯快空了,主動地替對方倒茶。中年男人又不放棄地問他真的不考慮和他的Omega兒子見個面嗎?年輕人認識認識,多認識一個朋友也不錯。謝松霖沒再拒絕,反倒是故作謹慎地壓低音量,問,「大哥,你是不是有業績壓力?」
中年男人先是一愣,隨後哈哈大笑,自己將話題拉了回去,「我剛才說到哪裡?唉,我想起來了——旅社的第三代啦!幾年前大街那幾間店的少年仔剛從大學畢業,就說不忍心看人潮都跑到新城區那裡去,要讓大街找回以前的繁榮。」男人這時臉上多了一絲懷念。
「以前我小時候,我們家茶行的生意好到要請幾十個人幫忙,可是自從城中那一區開發起來之後,我們這裡就開始沒落了。現在講起來也是可惜,好不容易我們這裡在這麼多年之後,終於又開始熱鬧起來,結果上個星期旅社又出這種事情,旅社那個少年仔這幾天啊……」中年男人不勝唏噓地繼續道,「做生意的啊,最怕的就是有人死在自己做生意的地方。」
「這件事情我知道,新聞上好像說是那個人到退房時間還沒退房,才被旅社的人發現的?」
「對啊!那個發現的人就是我說的那個旅社的少年仔啦!他後來說一直做惡夢,還跑好幾間大廟去拜拜、收驚咧!」
謝松霖有點意外,他沒想到不過就是在路上隨便和當地居民打個招呼,對方就正好認識七號旅社經理。
「說到這個,聽說那天下午就有派出所的人到里長那裡調大街那邊的監視器了,希望可以快點找到什麼線索,早點抓到那個兇手啦!不然我們住在這裡也覺得不安全。」中年男人感慨道,「前兩天,巷子口那家的姊仔還在說要叫她兒子幫我們這條街每一戶都買一台監視器裝起來,這樣大家也比較安心。」
「裝個監視器安心也不錯。不少小偷都不會挑有裝監視器的房子下手。」謝松霖見中年男人面前的杯子又空了,立刻再替他倒一杯茶。這時他看向屋子斜對面的那根路燈,離地面幾公尺處正架了一台規格常見的監視器,「你們這邊已經有裝監視器了,還需要每戶人家自己再買來裝嗎?」他半帶好奇地問。
「要啊!當然要!」中年男人也注意到謝松霖的目光,搖搖頭,「這條街上公家裝的那幾台都壞掉了啦!不知道壞了多久,先前也有人想說通報里長來修,里長說那些是派出所在管的,會再跟派出所講。結果現在過去好幾個月了還是壞的,說什麼沒有經費還是沒有預算,里長還問派出所那邊說能不能為了里民安全,讓里民先自己出錢修,結果也沒下文。」
中年男人說到這裡,大概也是覺得自己一口氣朝著陌生遊客抱怨得太多,「人年紀一大啊,一個不小心就很容易抱怨來抱怨去了,不好意思啦!不過現在也很少會有年輕人像弟仔你一樣陪我們這些老人家講話,你這個年輕人真的很不錯,要不要……」
謝松霖察覺到中年男人的眼神有異,連忙喝完手中的那杯茶。
「大哥,不好意思,我怕我朋友迷路,我還是先去找他好了。謝謝你招待的茶!很好喝!」說完,謝松霖也不給中年男人一個挽留他的機會,腳底抹油似地跑了,身後還傳來中年男人爽朗的大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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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松霖剛才走得有些慌不擇路,還沒走過幾個轉角,就開始找不到天南地北,拿出手機定位來看,更能證明中年男人所言不虛,就算將地圖放到最大,當他走到上面顯示的轉角時,迎接他的只有一條被紅磚牆封住的死巷。
天色漸深,暮色柔和,兩側的老屋已經等來歸人。
身後是巷弄中的萬家燈火,空氣中飄散著各家各戶今晚的家常飯菜香。謝松霖差點沒被麻油雞的味道勾過去,心裡還想著都已經快要進入夏天,到底哪一戶人家在這種天氣還吃得這麼補。就在他下定決心拿起電話向余知揚求救的那一刻,他看見為數不多指向徒步區的路標,不由得加快腳步。
余知揚不知道在那裡等了多久,他背倚著牆,站在轉角那裡低頭看著手機。一旁剛亮起的街燈照在他臉上,打下一層薄薄的光,半張臉落在陰影裡,讓余知揚看起來比白天的他還要更有距離感。
「聊了什麼?」聽見腳步聲接近時,余知揚抬起頭,對上謝松霖的目光,問道:「我的臉上有東西?」
「沒、沒有。」謝松霖搖搖頭,先做了兩次深呼吸,將那瞬間被打亂的呼吸當作是他好不容易從迷宮小徑中逃出來的劫後餘生,「如果要調裡面的監視器的話,結果可能會不太理想。」他隨手指了個安裝在路燈上的監視器。余知揚看上去毫不意外,想必已經從來調監視器的派出所員警那裡得到消息。
「還有,那個大哥的Omega兒子單身,小我兩歲。」謝松霖想起離開前看向中年男人的最後一眼。他覺得他要是走得再慢一點,對方搞不好就會問他要不要留下來吃個晚餐、等他兒子回來之後兩個年輕人剛好可以順便認識一下……「還好我逃得快。」
余知揚不明就裡,只是收起手機,「去附近走走,順便帶你熟悉西城。」
說完他就自顧自地走出小巷,謝松霖連忙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