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器畫面拍到穿著藍灰色外套的李朝言正形色匆匆地從對面的騎樓下走過。
謝松霖指著畫面左上角顯示的時間,「這上面的時間是正確的嗎?」
進入五月後,太陽下山的時間漸漸向後推遲,余知揚按下空白鍵暫停影片,伸手翻過謝松霖面前的那本檔案夾。
「根據氣象局記錄,十二日那天晚上日落的時間是六點二十九分。」余知揚指著那行數據,接著用筆電的觸碰板放大監視器畫面的其中一角,「這裡可以看見對面那間商店掛在店裡的時鐘,從指針的位置,以及後來確定過監視器的設定,時間是正確的。」
語畢,余知揚看了謝松霖一眼。
「沒問題了,學長請繼續。」
「河濱北街大部分店家的營業時間只到六點半。」余知揚說完,才重新按下空白鍵播放影片,「不過那天河濱公園有市集活動,所以人潮不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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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視器畫面中,那間商店的員工正忙著將擺到騎樓的商品搬回店面裡,李朝言從女店員身後撞上她的肩膀,她手裡的商品立刻散落一地。女店員反應靈敏地扯住李朝言的手腕,正準備走上前——謝松霖猜她大概是要和李朝言吵架——李朝言卻直接甩開對方的手,拐進騎樓旁的巷子裡。
女店員追到巷子口,站了十幾秒才回到騎樓撿拾掉落的東西。
監視器沒有聲音,謝松霖猜對方應該罵得很難聽。
不到三十秒的影片播放結束,目前警方還沒有調到巷弄中的監視器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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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分鐘前他就已經報警了,而且接線員明明就讓他立刻往人多的地方移動,為什麼他反而跑進旁邊的巷子裡?」謝松霖在檔案中看過這段影片的文字說明,他不解地問。
巷弄內雖然明亮,但狹窄。
因為角度問題,監視器畫面中完全看不見巷子裡的情況。
余知揚沒回答,繼續點開下一段影片。
場景同樣在河濱北街上,但時間已經過了近二十分鐘。
雜訊過多的畫面中,那個穿著灰藍色外套的身影背對著鏡頭,腳步急促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幾度撞上迎面而來的行人。
其中一個與女伴同行的男人被撞到後,隨即伸手抓住李朝言的手臂。但他很快就鬆開李朝言,看著李朝言離開。已經移動到畫面右側的李朝言很快就離開監視器的拍攝範圍。
「他的走路方式。」余知揚將影片重播一次,「他這時候應該已經受傷了。」
幾秒的影片結束,謝松霖陷入沉思。
屍檢報告上指出,李朝言的死因為右側腹傷及內臟的穿刺傷導致失血過多。
謝松霖抿了抿嘴唇,低聲問:「沒有人報警嗎?」
空氣大概有零點一秒的停頓。
「沒有。」余知揚繼續播放下一支影片,「那天勤務中心沒有接到相關的報警內容。」隨後他聽見謝松霖的呼吸突然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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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七號旅社大門外,鏡頭對準大門方向的監視器拍到身穿藍灰色外套的男人走進七號旅社;下一個片段是旅社櫃檯內的監視器,值班的櫃檯人員起身走出櫃檯;電梯前的監視器畫面拍到李朝言按下電梯,櫃檯人員一走近,他立刻整個人瑟縮在牆邊。
電梯門一打開,他立刻鑽了進去。
畫面一轉,走廊的暗紅色地毯一路延伸到電梯門口。李朝言走出電梯時,步伐變得越來越沉重,走沒幾步便整個人靠在牆邊,拖著腳步繼續朝住宿的房間移動。
監視器的位置就在李朝言房門外不遠。在清晰的影像中,李朝言空出右手拿感應卡時,一直被他按住的外套下,那件淺色的襯衫右半邊幾乎被血液染紅成一片。
最後他踉蹌地進到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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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揚關掉播放器,螢幕回到檔案總管畫面,謝松霖才發現他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就緊張得憋住呼吸。他緩緩地吐出悶在胸口許久的那口氣,整個人向後靠在椅子上,一閉上眼就會看見被李朝言藏得死死的那灘紅色痕跡。
謝松霖都沒發現他的聲音變得這麼沙啞,「他為什麼沒有幫自己叫救護車?他明明是碰到什麼可疑的事就會立刻報警的人。」
他感覺到余知揚離開了幾秒,不遠的地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謝松霖坐直身體,看向余知揚走到角落,從堆起的那幾箱杯裝礦泉水裡拿了杯水和吸管過來,放在謝松霖面前。
余知揚倒是打開他自己的保溫瓶,喝了一口水潤喉。
「這個問題目前沒有答案。」
說完,余知揚拉過謝松霖面前的檔案夾,翻到一張從電子地圖上截下來的圖。紅框標起來的範圍備註著河濱北街舊城區幾個字,上面有一個被紅筆圈起來的點。
余知揚說:「這是一開始李朝言撞到店員的那家店。」隨後,他拿起筆指著另一個點,「七號旅社的位置在這裡。而中間這一塊區域有個綽號,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
謝松霖先是喝了口帶有怪味的礦泉水,他覺得喉嚨的乾渴好多了,才湊過去盯著那片額外再被黃色螢光筆塗亮的區塊,上面有行顯然是練過硬筆字的人所寫的「河濱北地上迷宮」七個字。
此外,那片螢光黃的區域,早被人用另三種不同顏色的筆,畫了三條截然不同的路線,都能從那家商店所在的A點走到七號旅社所在的B點。
「沒聽過。」謝松霖老實回答。
「這一帶的路很複雜。李朝言從A點轉進那條巷子後,至少有三種方式可以走到B點的旅社。他撞到路人的地方是在這個點。」余知揚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個C,正好是那三條路線其中一條的終點,「從這裡到B點只需要轉兩個彎。我認為嫌犯本身與河濱北街一帶有地緣關係」
謝松霖的目光順著紅、綠、藍三種不同顏色的路線研究許久。三條路線並非完全獨立,顏色之間偶有重疊,直到最後的那段路,三個顏色全匯集在一起。
「實際走一遍會不會比較好?」謝松霖指著A點和C點,「姑且不論跟蹤狂為什麼知道李朝言會到西城區、會住在七號旅社……但他是怎麼知道李朝言會走哪條路?這裡的路線這麼複雜,總不可能跟蹤狂在李朝言的身上裝了GPS定位吧?」
「懷疑過,不過鑑識組提出的報告裡沒找到類似的東西。」
聞言,謝松霖立刻翻起檔案夾,從旁邊的索引貼紙找到鑑識組的報告。其中包括現場搜證的照片、從李朝言身上發現的物品明細——謝松霖注意到李朝言進入旅社時,手上似乎少了什麼,明細上指出李朝言的公事包似乎是在他某次撞到行人時掉落,被人撿到後送去派出所。
同時還有一份資料,是資安小組破解了李朝言攜帶的兩支手機密碼,從通話記錄中確認他最後的聯絡對象。私人手機的最後一通電話,是在案發當天早上由李朝言撥給他母親的;公務手機的最後幾筆記錄,是案發當天早上九點,李朝言曾聯絡亞聯的陳燁宇,接著是下午四點撥打電話給全拓的葉祈文。
除此之外,手機中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程式。
葉祈文的名字曾出現在前面由城東分局提供的資料裡,他是李朝言負責的專案小組的其中一員,李朝言的這通電話是出差的日常報備。關於「專案」的內容涉及商業機密,葉祈文只說是兩間公司共同合作的一項企畫,亞聯曾在三月中派人到他們公司開會。
謝松霖猛地將資料往回翻到通話記錄那頁,指著陳燁宇的名字,「你剛才說的那一號人物是他?」
「對,但時間不對。」
「什麼時間……」謝松霖反應過來,「他有不在場證明?」
余知揚先是「嗯」了一聲,接著道:「旅社報案的那天下午我就透過通話記錄找到他,傍晚他就直接來做筆錄了。」
謝松霖不由得稱讚陳燁宇的行動力,連週末也隨叫隨到。
「十五日下午,他就把他的不在場證明送過來了。案發那天,他在公司待到七點半才離開,有打卡記錄、辦公室的監控畫面為證。六點四十到七點十分之間,他確實都待在辦公室裡,就算離開也只有三、四分鐘,可以直接排除他的嫌疑。」
謝松霖曲起的食指抵著眉心,試圖整理他現在得到的資訊:「那個跟蹤狂……不,應該說是嫌疑人,如果對方有河濱北街舊城區的地緣關係,那也就是說他在西城區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但是三月底到五月之間卻又能夠頻繁在城東區跟蹤李朝……既沒有感情糾紛也查不到和什麼人有借貸問題,沒有和人結仇,難道是巧合?不對,這樣的話,那張照片沒辦法解釋……啊——想不通!」
謝松霖哀嚎一聲,整個人用力向後倒在椅背上,差點因為用力過猛而翻車,嚇得他立刻抓緊扶手穩住身體。
劫後餘生的他沒多久又整個人軟爛地癱在椅子上,「迷霧啊!總覺得好像哪裡還缺一大塊拼圖。」
說完,謝松霖就看見余知揚在收東西,眼裡有光,「下課了?」
「校外教學。」余知揚看著謝松霖眼底的期盼,嘴角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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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濱北街在西城區的最南端,順著綠林大道往綠林橋的方向走,會在上橋前的兩個紅綠燈處,看到一座傳統牌樓,那裡就是河濱北街行人徒步區的起點,全長約一點二公里。
走到底,經過水門之後,就會來到綠河河濱公園北岸。
河濱公園廣場此時已經搭起露天舞台,穿著統一款式上衣的工作人員來回穿梭,謝松霖聽見舞台上的人正在測試麥克風的收音,清唱了一段他沒聽過的歌,這才發現舞台布景清楚地印著綠河音樂祭的標準字。
他「啊」了一聲,「對喔!明天就是五月第三個星期六!」
活動正式開幕的時間是在週末假期,此刻卻已經有不少人朝著河濱公園聚集。一眼望去,輕鬆就能分辨出哪些人是來湊熱鬧的附近居民,哪些是專程趕來看樂團排練的歌迷。
樂器、歌聲,機器運轉,工作人員之間的呼喝,人群裡的交談,如同細小溪流匯入大河,情緒的激昂飄散在空氣中,顯得熱鬧而不過於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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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松霖分神聽舞台上的人唱歌而放慢了腳步,一群穿著鄰近學校制服的學生三五成群地與他擦身而過,被學生的背包撞到手臂的那一刻,學生禮貌性的一聲道歉被淹沒在人海中,他看見余知揚正站在不遠的前方等他。
河面吹來的風裡夾雜著為悶熱的空氣帶來些許涼意的水氣,還有大雜燴般、如同拉炮裡的碎紙片一樣四處飛舞的費洛蒙激素。
左手腕的錶還在不安分地振動著,謝松霖看著身處於騷動的激素之中依然不為所動的余知揚,後者嘴角有一抹淡淡的微笑,目光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他。
謝松霖抿了抿唇,繞過還在往河濱公園聚攏的人群和余知揚會合,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感慨,「時間過好快。」
他原本還想說點什麼,像是他想起綠河祭期間時常有民眾隨著現場音樂的氣氛高昂,而跳進綠河裡游泳,隨後又因為不諳水性而不得不報警處理……去年他還在城南分局時,就支援過類似案件——但現在余知揚看上去一副不像會理他的樣子。
「學長,你有喜歡的樂團嗎?」謝松霖試探性地問。
「沒有研究。」
果然。謝松霖悻悻然地摸摸鼻子,乖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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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水門又走了幾分鐘,謝松霖眼尖地看向七號旅社那充滿復古風情的招牌,他正在腦中結合曾在監視器影像中看過的畫面,余知揚卻領著他繼續向前走。
「學長,旅社……」
「不是那裡。」
謝松霖跟了上去。
兩人拐過一個轉角後,謝松霖看到路邊立著一塊年代悠久的布告欄,原木的人字頂下是一幅融合布告欄風格的裱框看板,他只看見上面印著「迷宮小徑」,但還來不及看清看板上還有什麼內容,余知揚已經轉進了巷子裡。
謝松霖連忙追上去,先走過一段兩側都是紅磚蓋起的二層建築所圍起的巷道後,余知揚又拐了一個彎。大片大片的石板磚變成常見的紅磚步道,道路不再是緊貼著建築物,與紅磚混木造的房屋之間隔著一道圍牆。
他不知道跟著余知揚走了幾次九彎十八拐,後來他們來到一條路寬大了不少的道路,周遭依舊是那些頗具年代的翻新老屋,偶有幾戶人家將一、二樓改裝成店面。
沒有像河濱北街上的商鋪那樣掛著引人注目的招牌,有好幾間店是謝松霖匆匆跟在余知揚身後走過去時,才看見門上掛著一塊「營業中」的木牌。
清幽且寧靜。
謝松霖一路走馬看花,幾分鐘後,他注意到腳下的石板磚道換了不同的花色,那股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豁然開朗才起了個頭,就在謝松霖觀察起他們所在的路口時消散無蹤。
紅磚石柱的騎樓,轉角,身後的巷弄。
謝松霖倏地抬頭掃視對街,看見幾台外殼塗裝與建築物外牆顏色相似的監視器,其中一支正對著他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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