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二（1）-2023-9-16更新

我們對活下去的渴望，

宛如被蛛網纏住而垂死掙扎一樣劇烈；

宛如跌落深水中而死命拍打腳掌的貓兒。

如果拿現實和惡夢相比，或許永眠還比較幸福；

然而我們每天面臨的，

只是做出一次次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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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育兒室鋪了滿滿的嫩葉。

　　周圍是以牢固的荊棘樹叢包圍，荊棘間細縫裡塞了滿滿樹枝和岩香花驅蟲，以免育兒室的母貓與小貓受到爬蟲類打擾。

　　母貓看著小貓們調皮玩耍，偶爾會帶他們認識營地。

　　每隻小貓總吵著說自己長大了，可以出去狩獵。

　　其中一隻小胖貓嘴裡咬了滿滿嫩葉，逗趣地往樹上爬，然後開始灑下葉子。

　　「這樣我們也有春天夏天了！」他一臉得意自己的傑作，往下俯瞰所有的貓兒。

　　這些都是從烈風部族運送來的新葉，就算在秋天，烈風大草原仍生生不息。

　　母貓們對這個小淘氣很寬容，笑著對談：「聽說以前真的會下著無盡『落葉』，一整季都埋在葉堆裡。」

　　綠色的鮮嫩落葉灑落在小黑貓身上，他緊緊閉著眼睛，扭動一下，往母親的肚子裡竄、輕輕抖著。

　　「怎麼了？」母貓原本低下頭去想親親小寶貝，卻停了下來，因為她突然想到那雙玻璃眼珠……

　　小黑貓的粉嫩鼻頭探了出來──呼嚕。

　　他伸展懶腰弓著身體，再慢慢的──

　　「太好了！我今天總算可以帶他出去看看營地了！」小胖貓亞拉蒙一看見弟弟終於醒了就飛奔過來；為了這一天，他答應瑰麗和亞莉自己要安安靜靜等待。

　　亞拉蒙安靜到忘記呼吸，憋到倒在地上大喘口氣，直到卓洛魔納睡醒，讓他開始手足舞蹈。

　　卓洛魔納動動四肢，讓自己站了起來，睜開了玻璃眼，世界還是一片黑；他從四面八方接收到好多的聲音，也很清楚哥哥是怎樣的貓了。

　　然後這隻剛睡醒、喝足奶水，決定好要面對未知世界的小黑貓，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一直都這麼吵嗎？我的哥哥？」

　　卓洛魔納絕對是第一隻誕生剛睡醒就滿臉不悅的小貓。

　　瑰麗被這模樣給嚇到，很難相信這是喝自己奶水睡醒的小貓。

　　就連前來看望的母貓都嚇到忘記要如何道賀了。

　　「這個世界需要我的聲音才有活力！你也是！我們可以出去了嗎？瑰麗？」亞拉蒙喵叫。

　　「……噢，嗯，還有其它貓想休息，不要太吵，亞莉會跟你們去，別走太遠。千萬記得別去不該去的地方，現在有些貓脾氣不大好。」瑰麗一愣一愣說著。

　　卓洛魔納依悉記得睡夢中的事，瑰麗總會說著種種事跡，說著年輕往事、一些冒險、一些經歷、一些選擇，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但怎麼突然不說了？

　　「噓……不可以往那邊，裂花還在休息，不可以吵到她。」瑰麗把卓洛魔納給轉了方向，但他又回過頭面向她。

　　卓洛魔納很清楚母親的味道，自出生以來一直聞嗅著，但過程似乎有些什麼變化。

　　「我很乖！」亞拉蒙眼裡閃著不懷好意的光，結果馬上被亞莉賞了一巴掌，「唉唷。」

　　「每次都說不會，上次居然溜進葉影的窩！好險他沒把你的皮給剝下來！我的力氣都拿來管你了！」亞莉生氣喵叫。

　　「快！跟我來！我的弟弟！」

　　卓洛魔納聽見哥哥活潑的腳步跑遠，自己也動起腳來想要跟上，但才跑沒幾步就跌倒了。

　　「喵嗚……」一整個滾在嫩葉上。

　　「別著急，小魔納，我會陪你，不像某個笨蛋哥哥。」亞莉從後面輕輕推起卓洛魔納，窩心地看著他。

　　亞拉蒙早跑到外頭不停催促。

　　好不容易來到外頭的卓洛魔納，受到四周混雜的氣味和聲響襲擾。

　　每隻貓的談話和不同氣味都讓卓洛魔納覺得好新奇，所有訊息來自四面八方。

　　不光是氣味，就連腳下感覺也不同，不再是層層疊疊的嫩葉，而是乾燥、帶有沙石感的泥土。

　　「喵哦。」卓洛魔納探頭探腦，外頭的空氣和育兒室不同，少了香甜氣息，多了許多陌生氣味，讓他知道營地一定很大很大，不知道自己的腳掌能不能走完。

　　「唉喵，可惜你看不見，不然反應才不會這樣勒！我剛踏出來的時候，喵呼！叫了好幾次。」

　　為了表示自己當時有多歡樂，亞拉蒙站起來雙掌朝上，抖著肚子上的小肥肉。

　　「……為什麼我還看不見？我都睡醒了。」

　　「也許，時候未到？快看！前面那顆光禿禿的樹！」

　　卓洛魔納聽見亞拉蒙跑遠的聲音後咕噥一聲：

　　「我眼前一片漆黑。」

　　「別理亞拉蒙。大家都說……你眼睛再也看不見了。」亞莉輕輕靠過來，用臉頰蹭了他一下。

　　「我會怎樣喵？」

　　「不會怎樣，我們會陪在你身邊，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小魔納。」

　　姐姐的話很甜、很溫柔，對待亞拉蒙與他不一樣。

　　卓洛魔納想像姐姐長什麼樣子，一定有大大的眼睛、長長的尾巴、漂亮的鬍子！

　　姐姐走步的聲音相當輕盈，卓洛魔納想學她走路的模樣，但只能靠想像。

　　爬樹到一半的亞拉蒙突然打滑，像球一樣滾了下來，回到他們身邊。

　　就連卓洛魔納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逗得他們小貓發笑。

　　「蠢毛球。」亞莉還不忘在他肚子上踩幾腳。

　　「不是還要帶我踩踩營地的角落嗎？哥哥？」

　　「對！我沒事、我沒事！」四腳朝天的亞拉蒙費一番苦力爬起來，開始滔滔不絕向弟弟說明，「這個營地有十多個育兒室這麼大！」

　　「這聽起來好像也沒很大……」

　　──看，那隻玻璃眼的貓醒了。

　　──哼，他們看起來挺閒的。

　　卓洛魔納聽到這些閒話時，亞拉蒙剛好向遠處兩隻小貓打招呼。

　　──噢不，他要來吵我們了。

　　──聽亞拉蒙的，要是我們就這麼走掉，他會像蜘蛛一樣爬到我們身上來……我夠了解他了。

　　卓洛魔納很納悶，跑過去的哥哥難道都沒聽見那些碎語嗎？還是說哥哥太開心了？

　　然後亞拉蒙果然還是把那兩隻小貓給拉了過來。

　　「快看！這是巴力跟庫茲！」亞拉蒙不顧一切把他們拉來，也許只要印入他眼裡的貓，他都打算拉來也說不定。

　　「亞拉蒙，你應該要先介紹卓洛魔納──抱歉，你們在忙？」亞莉看見巴力跟庫茲嘴裡咬著加工過的樹根，是用來固定補牆用的。

　　「很高興有貓看出來我們在忙，但如果不來，這傢伙會抓我們的尾巴。所以，我們見過你了，卓洛魔納，還在你睡覺的時候也見過……我們可以走了嗎？」

　　「噢噢！需要幫忙嗎！」

　　「有，就是讓我們離開！」說完，巴力向弟弟庫茲甩尾意示咬起加工樹根，快步離去。

　　「亞拉蒙，你得學會何時乖乖閉嘴。」

　　對於亞莉的訓斥，亞拉蒙不以為意地傻笑。

　　但就算那兩隻貓離去，卓洛魔納還是能聽見細語。

　　──我不會喜歡這隻貓的，永遠不，他被低語了！

　　──我覺得挺酷的。

　　──別靠近他，尤其是小栗，我們的妹妹。

　　「快跟我來！」亞拉蒙的叫聲把卓洛魔納的聆聽給阻斷。

　　他覺得很奇怪，難道哥哥跟姐姐都沒聽見嗎？而且為什麼聽起來這麼不耐煩？

　　「亞拉蒙！不准帶他去看巫醫窩！」亞莉的怒斥將卓洛魔納拉回現實。

　　「哦！對、哦、呃……我腳滑了！往這邊才對！」

　　卓洛魔納感覺得出來哥哥是故意的，忍不住偷笑。就算被一兩隻貓討厭又如何？

　　「噓，我們要慢慢過去，跟著我蹲低！」亞拉蒙輕輕頂了卓洛魔納一下，「看看那邊！族裡最勇猛的資深戰士！看見他的牙齒嗎？我以後也要長這麼大的牙齒，他叫獸牙！他身邊還有好多隻貓戰士！還有還有……」

　　「你說太多了，我記不起來。」

　　這些資深戰士剛結束領土巡邏回到營地，卓洛魔納遠遠就能聞到他們身上那股陌生又野生的枯林氣味，還有鮮甜的血腥味。

　　亞莉把亞拉蒙擠開：

　　「我說給你聽喵，戰士睡窩有兩座，依靠在巨木和岩石旁……」

　　將巨樹下方土層挖掘開作為穴窩，延伸的鬚根和粗樹根變成天然的建築屏障，用葉子遮蓋住。

　　但亞拉蒙又插了進來：

　　「還有那裡！魔果是族裡最厲害、腳掌最靈巧的貓！任何東西──」

　　「你忘了我看不見。」

　　「唉喵，我來說喵，」亞莉用尾巴把亞拉蒙給掃走，「戰士窩旁有座岩石洞穴，那是「貓掌窩」，用來製作任何物品的地方。現在都是魔果這隻戰士管理，她現在用指爪刮的是『標記路牌』，你以後會知道是什麼。」

　　「換我換我！我指給你看……不，是指給你聽！」

　　卓洛魔納無奈地喵嘆：「我們乾脆直接過去『看』？」

　　「不行，我們只是小貓，不可以去打擾他們。不過可以好好運用我們的耳朵跟鼻子，好好聽、好好聞──」亞莉說完還狠狠瞪了亞拉蒙一眼，「你覺得聞到什麼了？」

　　卓洛魔納靜下來，將聽覺和嗅覺擴散出去，心中好奇營地和貓們到底是怎樣的呢？

　　世界安靜下來得同時，一切都變得清晰，開始尋找哥哥所說的獸牙和魔果。

　　戰士窩附近有群成年大貓，味道各有所微妙不同，但其中一隻每說一句話，都會讓牙齒咬磨到發出聲響，那一定是獸牙。

　　卓洛魔納從他身上感覺到強健活力，是隻渾身滿溢力量的貓。

　　他再延伸感知尋找魔果，她散發強烈集中精神的氣息，好像周圍無論再吵都無法干涉她，只專注在眼前的事物上。

　　如果卓洛魔納有眼睛的話，就可以看見魔果忙著製作路標圖騰，忙著用蟲的綠血和殘骸繪製嚇臉圖騰，並寫上貓文字，讓其它族貓知道新搬遷營地位址的方向。

　　──魔果，妳上次在危險區域做的路標沒弄好，都倒了！

　　──倒了？所以？我的錯？

　　──如果妳可以弄緊一點的話……

　　──你有經過就不能幫我弄好嗎？

　　聽起來是有點神精質的貓──卓洛魔納的感應中斷，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好像看見聽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你們有聽見他們吵架喵？」卓洛魔納詢問。

　　「嗯？聽見什喵？」亞莉看了他，也轉頭看了魔果跟其他戰士，但她只有一臉茫然，什麼也沒聽見。

　　「……」卓洛魔納難以言表心中的牴觸，「我好像……我不太明白。」

　　「不急，我們可以慢慢來。」

　　明明看不見，但卓洛魔納感知到姊姊的微笑了。

　　那種感知就好像無意識地伸出很長的腳掌，代替看不見的眼睛，去觸摸自己想知道的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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