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隔天的早晨,天空陰沉沉的,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空氣裡帶著暴雨將至的悶熱與潮濕。
專科學校的討論室裡,冷氣機發出單調且冰冷的嗡嗡聲。
Wendy 提早了半個小時到場。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擺著筆記型電腦,雙手劈哩啪啦地在鍵盤上敲擊著,試圖用密密麻麻的商科數據來填滿大腦所有的空隙。她的眼眶周圍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從露台逃回家後,阿恆那句「妳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和那雙滾燙的黑眸,在她腦海裡整整折騰了一宿。
「唰——」
討論室的磨砂玻璃門被輕輕推開。Wendy 敲擊鍵盤的手指倏地僵住。
她沒有抬頭,但熟悉的步伐節奏與那抹淡淡的薄荷氣息,瞬間讓室內原本就低沉的氣壓變得更加令人窒息。
阿恆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袖口規整地挽到前臂,整個人看起來一如既往的清爽、溫和。只是,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眼底,此刻盛滿了疲憊與隱忍。
「早。」阿恆拉開她對面的椅子,拉開椅腳時,木頭與地面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熬夜後的沙發感。
Wendy 勉強將視線從螢幕上移開,扯出一個極其標準、卻毫無溫度的專業微笑。「早,鍾同學。昨晚睡得好嗎?」
『鍾同學』。
這三個字一脫口,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昨晚在居酒屋裡,他是幫她擋酒的「阿恆」,是握著她手腕、眼底全是灼熱索求的男人;而今天,一跨進這間象徵著學業與理性的討論室,她就親手把那道厚重的高牆重新砌了起來,用這個生疏的稱呼,將他死死釘在安全的社交距離之外。
阿恆的身子微微一震。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客套、眼神裡寫滿防備的女孩,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被刺痛的黯然。但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像昨晚那樣失控越界,只是緩緩垂下眼簾,掩去了所有的情緒。
「挺好的。」阿恆一邊說著,一邊打開自己的電腦,語氣平靜得像是一口枯井,「昨晚喝得有點多,回去就睡了。對了,簡報的最後一版數據,我已經發到妳郵箱了,妳確認一下。」
「好,謝謝。」 Wendy 連忙低下頭,自欺欺人地盯著螢幕。
昨晚在露台上的驚心動魄、那掌心相貼的滾燙溫度、還有那差點斷裂的理智線,彷彿真的只是一場在酒精催化下的幻覺。他們兩個人,在這一刻都心照不宣地當起了最完美的演員,配合著演一齣「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成熟戲碼。
討論室裡只剩下敲擊鍵盤的聲音,和滑鼠在桌面上乾澀的摩擦聲。
「這個部分的成本效益分析,我稍微調整了公式,妳看看這樣行不行?」阿恆一邊說著,一邊將筆記型電腦轉了個方向,推到桌子正中央。
Wendy 傾身靠近螢幕。因為距離拉近,她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阿恆握著滑鼠的右手上。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手背上隱隱有青筋凸起。就是這隻手,昨晚在冷冽的夜風中,曾那樣緊、那樣溫熱地握住過她的手腕,逼得她無處可逃。此時,那手腕上還戴著他慣用的那隻黑色手錶,指針一格一格無情地走著,像是在嘲笑她的膽怯。
Wendy 覺得喉嚨有些發乾,她有些不自然地往後縮了縮,拉開了兩人的物理距離。「嗯……這樣改很好,很專業。謝謝你,鍾同學,多虧有你配合。」
阿恆看著她那下意識往後躲閃的微小動作,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苦澀、帶著自嘲的弧度。
她就這麼害怕他的靠近嗎?害怕到連多一秒的對視、多幾公分的距離,都要像防備洪水猛獸一樣防著他?
「沒什麼,既然是同組組員,這是我該做的。」阿恆將電腦轉了回來,聲音溫和卻疏離,彷彿在公事公辦。他把「組員」兩個字咬得有些重,像是在順著她的心意,親手幫她把那條不可逾越的界線,畫得更深、更清晰。
他知道她在撤退,知道她在拉起防線。而他能給她最後的溫柔,就是站在原地,配合她的劇本,不再往前走哪怕半步。
只是,藏在桌子底下、他那隻握著滑鼠的左手,此時掌心冰冷,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那股從心底蔓延開來的無力感與酸楚,比昨晚宿醉後的頭痛,還要讓他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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